紅洋房內(nèi)的槍聲

鄧解華

民國時期，在美麗富饒的婁江東西兩岸，有兩個彈丸小村，東村叫廣子林，西村叫野貓巷。廣子林的百姓以種植蔬菜為業(yè)，而野貓巷的村民則靠捕魚為生。多年來，一直是你種你的菜，我捕我的魚，互不干擾，都過著安逸清閑的農(nóng)家生活。

忽然有一天，來了一幫廣東人，穿著氣派，出手大方，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果然，沒過多久，廣東人就在兩村之間的那塊空地上蓋起了房子。他們蓋的都是小洋房，青磚紅瓦，漂亮洋氣，一蓋就是幾十幢，黑壓壓一片，把兩村人驚得直吐舌頭。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里，這些人哪來這么多錢，莫非……大伙不由起了疑心。

有一次，西村的鄔阿毛劃著小船在紅洋房后邊的小河里捕魚，無意間看見洋房內(nèi)竟有好多人在擦拭槍支。這一發(fā)現(xiàn)把鄔阿毛嚇壞了：“乖乖，這些人有槍……”阿毛想起前幾天村長跟他說的話：這些人不是山賊就是海盜，肯定在外邊發(fā)了橫財，來這兒躲避風(fēng)頭。

阿毛沒有心思捕魚了，趕緊回去把這事兒報告給鄔三旺。當(dāng)晚，東西兩村的人們悄悄聚在一起討論開了。會上，西村的漁民們很激動，村長鄔三旺拍著桌子說：“這幫廣東人肯定不是好人，讓他們留在這里后患無窮。我看趁他們還沒站穩(wěn)腳跟兒，我們來個先發(fā)制人，把他們掃地出門！”而東村的百姓卻顯得很平靜，東村村長常六爺抽著水煙，微閉雙眼，半天，才慢吞吞地說：“我看大伙先忍一忍，再觀察觀察，看看他們到底是什么來頭，來這里想干啥。要是現(xiàn)在就一窩蜂地和人家鬧起來，到時候是要吃大虧的……”

西村人不明白一向做事果斷的常六爺這次為何如此怕事，可常六爺在兩個村都很有威望，他的話大伙不敢不聽，所以會開到一半就散了。

令常六爺沒想到的是，沒過幾天，西村連續(xù)發(fā)生了幾件怪事。首先是鄔阿毛家兩條看魚塘的狼狗被人下藥毒死了，隨后有好幾戶人家的魚簍漁網(wǎng)無緣無故被人踩爛了……還有，鄔阿毛的媳婦彩娟去集市賣魚，半路上被幾個來路不明的人攔住了。為首的那人穿黑馬褂，戴一頂黑禮帽，還戴著一副蛤蟆鏡，上來一把奪了彩娟手里的魚簍，兇巴巴地說：“回家告訴你老公，讓他放聰明點，不要老是跟我們廣東人作對，要是他再敢和我們過不去，下次我就要連魚帶人一起留下了！”說完，用手在彩娟臉上摸了一把，還一臉淫笑。彩娟看見這家伙的嘴里有兩顆大金牙。

得知自己的媳婦被人侮辱，鄔阿毛氣得渾身發(fā)抖，站在一旁的鄔三旺恍然大悟，拍著腦瓜說：“我明白了！難怪常老爺子會這么無動于衷，原來他們是一伙的。”

鄔阿毛腦子一時沒轉(zhuǎn)過彎來，氣呼呼地問：“你明白什么啦？”

鄔三旺說：“這不是禿子腦袋上的蒼蠅——明擺著嗎？你想想，我們村發(fā)生了那么多怪事，可他們村卻一直太平無事，為什么？我們開會是秘密進(jìn)行的，廣東人怎么這么快就知道了？不是東村人在搗鬼還能是什么？看來常老爺子是想利用這些廣東人來對付我們??！”

一語道破天機(jī)，鄔阿毛從墻角抄起一把漁叉就往外奔：“我跟他們拼了！”

“站?。　编w三旺喊道，“你這樣莽莽撞撞能做什么大事？既然他們這么狠，我們也得來點歹毒的！”當(dāng)晚，鄔三旺就讓鄔阿毛帶著幾個小伙子趁夜深人靜，摸到東村的菜地里一陣猛砍爛踩，好好的一片菜地頃刻間被折騰得一片狼藉。第二天，常六爺站在菜地邊，心疼得仰天長嘆：“老天爺！難道真的是我做錯了嗎？”

其實，這些廣東人根本不是什么山賊海盜，都是些歸國華僑。辛亥革命后，孫中山先生在南京成立了臨時政府，那些在海外的廣東商人紛紛想回國定居。由于當(dāng)時廣東的治安狀況很不穩(wěn)定，而這里環(huán)境僻靜，離南京又不遠(yuǎn)，所以他們才托人找到常六爺，在這兒買了一片地，定居下來。常六爺對他們一直保密，沒想到會引來這么多麻煩。

常六爺知道，廣東人是不會干出這些雞鳴狗盜的勾當(dāng)?shù)?，肯定是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在暗中作梗。他讓大家先回去，等他查明真相后再作定奪。好在他的話大伙都聽，一場風(fēng)波就這樣被化解了。

農(nóng)歷三月初三，鎮(zhèn)上的龍王廟有廟會，人們吃罷早飯就三五成群地往鎮(zhèn)上趕。誰知東村人剛走到紅洋房前的場地，就被迎面走來的鄔阿毛他們給攔住了。鄔阿毛分明是有備而來，身后跟著好幾十人，手里都拿著長棍短棒。一見面，西村人就叫嚷著要東村人賠狼狗賠漁網(wǎng)，東村人也毫不退讓，揚(yáng)言要西村人賠他們的青菜蘿卜。兩村人你一言我一語，你推我搡，很快就動起了手。等常六爺聞訊趕來，場地上已亂成一鍋粥了。

兩村人都急紅了眼，要是再不制止，恐怕后果不堪設(shè)想。常六爺不顧一切地沖進(jìn)人群，揮舞著雙手讓東村村民往后退。大伙兒見常六爺這么一把年紀(jì)，急得滿頭是汗，都于心不忍，便開始慢慢地往后退。忽然，人群中的鄔阿毛發(fā)瘋似的朝常六爺撲來，常六爺見狀，趕緊一把抱住了他?？沙Ａ鶢敭吘鼓昀象w弱，根本不是鄔阿毛的對手，三推二搡就被摔倒在地。就在常六爺?shù)沟氐囊粍x那，傳來一聲沉悶的槍聲，再看鄔阿毛晃了幾晃，便仰面倒下去。常六爺清楚地記得，子彈是從他身后射過來，如果不是鄔阿毛及時把他推開，那么這顆子彈就射中他了。

是誰下這么狠的手呢？槍聲是從紅洋房內(nèi)傳出來的，難道是廣東人？除了他們，還會有誰私藏槍支？

第二天一早，西村人就抬著鄔阿毛的尸體來紅洋房鬧事了。他們拉起橫幅，喊著口號，要廣東人馬上把殺人兇手交出來，并公然指責(zé)東村人吃里爬外。

人越聚越多，聲越來越大，突然“砰”的一聲槍響。人們抬頭，只見鄔三旺去鄉(xiāng)里把王保長給請來了?！八锏?！”王保長一邊吹著槍口，一邊瞪起銅鈴眼環(huán)顧四周，“老子不拿出點厲害的，看來是鎮(zhèn)不住你們！今天要是誰敢不聽話，休怪我王保長六親不認(rèn)！”

見大家被王保長唬住了，鄔三旺便不失時機(jī)地哭訴：“王保長，你可要為我們做主啊！事情都是東村人引起的，是他們圖謀不軌，請來山賊海盜，想把我們趕出野貓巷……”

“住嘴！你不要血口噴人！”鄔三旺的話把東村人氣得不行，眼看將爆發(fā)第二次沖突，常六爺果斷地站了出來。一看見常六爺，王保長把那雙銅鈴似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陰森森地問道：“常老爺子，我聽說那些廣東人是你留下來的？我還聽說你暗地里一直和革命黨保持聯(lián)系？今天你要是不把事情說清楚，就別怪我……”

王保長的話使常六爺大吃一驚，看來今天來者不善！就在常六爺苦苦思索對策時，有一位穿著長衫的中年男子雙手抱拳，向眾人深施一禮，誠懇地說：“各位父老鄉(xiāng)親，先聽我說幾句。我叫黃少華，我和我的老鄉(xiāng)都是普普通通的生意人，只想找個僻靜之處安靜地生活?？墒菦]想到，我們會給你們帶來這么多麻煩。既然事情因我們而起，那就由我們來解決吧。我保證在一個星期內(nèi)把殺人兇手交給大家，如果到時交不出兇手，要?dú)⒁獎幹灰醣ｉL一句話。”見黃少華說得在理，王保長和鄔三旺也不好說什么了。

風(fēng)波平息沒幾天，野貓巷又出事了。那晚，鄔阿毛家忽然傳來呼救聲，人們聞聲趕到時，幾個黑衣人已經(jīng)把彩娟架上一輛馬車揚(yáng)塵而去。鄔三旺聞訊，氣得直跺腳，罵罵咧咧地去找王保長，直到深更半夜才悄悄從王保長家里出來。跟他出來的還有一個人，兩人一起走到村口才各奔東西。第二天晚上，一輛馬車又悄悄把彩娟給送回來了。

眨眼六天過去了，紅洋房內(nèi)一點動靜也沒有。第七天一大早，王保長和鄔三旺就迫不及待地帶著人趕來了?？熘形绲臅r候，黃少華才帶著幾個廣東人出現(xiàn)。大伙想看看兇手到底是什么人？不料，跟在黃少華身后的竟然是彩娟。只見彩娟眼露憤怒的目光，對大家說：“我們都被騙了！其實殺死我男人的不是別人，正是王保長和鄔三旺?！?/p>

原來，事情經(jīng)過是這樣的：鄔阿毛被槍殺后，黃少華等華僑們都震驚了。王保長的那一槍無意中提醒了他們。黃少華想：在這彈丸小村，普通百姓是不敢私藏槍支，家里能掛槍提刀的也就那么幾個，只要仔細(xì)查一查，不怕查不出眉目來。于是，他先從王保長著手，并很快發(fā)現(xiàn)，王保長最近和一個叫大金牙的來往比較密切。事發(fā)當(dāng)天，還有人見過大金牙在人群里露了幾次頭，而這個大金牙又和那天在半路上攔住彩娟的黑衣人非常相似，嘴里也有兩顆大金牙。順藤摸瓜，這個大金牙很可能就是上海灘的混混“小癟三”。為了引蛇出洞，黃少華讓手下扮成黑衣人去搶彩娟，果真把鄔三旺給激出來了。因為王保長曾事先答應(yīng)鄔三旺，如果這次能把廣東人趕走，他就設(shè)法除掉鄔阿毛，讓彩娟嫁給鄔三旺?，F(xiàn)在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王保長也很生氣，認(rèn)為是小癟三搶走了彩娟，覺得小癟三不講義氣，也沒多想，當(dāng)晚就派人去上海找小癟三。第二天清晨，王保長派去的人剛到小癟三的住處，就被尾隨而去的黃少華擒獲了。為了穩(wěn)住王保長和鄔三旺，黃少華又讓人把彩娟送了回來，并讓彩娟轉(zhuǎn)告鄔三旺，說王保長派去的那個人有點不舒服，還要在小癟三那兒住幾天……根據(jù)小癟三的交代，王保長原是袁世凱的黨羽，他見來了這么多廣東人，便以為是革命黨，所以不惜一切代價想除掉他們。鄔阿毛就是小癟三用王保長的槍打死的……

真相大白后，東西兩村又和好如初，并且和廣東人也親似一家。

其實，大伙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個黃少華可不是一般人，他的叔叔曾是孫中山先生的護(hù)衛(wèi)官，他是奉命來江南暗中發(fā)展革命隊伍的。事后，常六爺悄悄問黃少華：“當(dāng)初你怎么這樣肯定，躲在暗處開槍的不是你們廣東人？”黃少華哈哈一笑，說：“我們之所以配槍只是想嚇嚇那些土匪惡霸，其實槍里是沒有子彈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