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 周
莊周 散文見《詩刊/中華散文/散文選刊/散文詩/飛天》等,入選《21世紀散文年選》、《2006年中國精短美文100篇》、《時文選粹——2006年度中學生最喜歡的精美散文詩》等十多個選本。
金秋十月,我一個人站在金色的田埂上,孤獨地看著最后的水稻訇然倒地。我聽到了那聲奇絕的脆響,仿佛骨頭的斷裂,振聵著我的耳鼓,讓我伸長的目光突兀地顫了一下。
離開鄉(xiāng)村太久了,久得都記不起農(nóng)忙的程序,記不起哪些鄉(xiāng)親該從事哪件事情。
披著城市鋼筋水泥的寒冷外套,頂著文字和紙張做成的彩色光環(huán),我不再是鄉(xiāng)村的孩子,不再從土地里刨尋食物??墒?,我那用泥巴塑成的身體,搓與不搓都會有土灰落下,都會有讓我汗顏的污垢。我曾把自己形容為行走的植物,鄉(xiāng)村是我最后的根,怎么能一離開土地,就忘了最初的襁褓呢?
真的離開鄉(xiāng)村很久嗎?我還算得上農(nóng)人的孩子,算得上熱愛鄉(xiāng)村,誓把莊稼與植物看成自己兄弟的農(nóng)人嗎?
我還記著旁若無人地躺在谷堆邊上的伯父,臉上留著快意、幸福和勞累的倦容,閉瞌的眼瞼充滿了困意襲擊的慵懶。那是伯父最后一次睡眠,誰都沒想到他的身體會瞬間變得又輕又薄,被一陣風吹得了無蹤跡。
伯父真的消失了嗎,像那些和他一樣走開的鄉(xiāng)親?我不相信,鄉(xiāng)親們同樣不相信,誰都知道風吹過后,伯父們依然會留在田野里。就像我們明明還記得他們,覺得只是在打一個長時間的盹,進行著一次稍長的調整!
走過金色的十月,鄉(xiāng)親們會相繼撤去,但伯父們不會,他們的背影已經(jīng)烙在這最后的稻田里,在滿含笑意地目送著莊稼離開,目送著飛過田野上空的鳥群。所有的人都還知道,伯父們最不愿意聽到的是大家的哭泣,他們寧愿看大伙仰起頭顱,大碗大碗地喝下豐收釀就的水酒,吃著大塊的肉。對于土地,無論伯父或其他人,他們的愛早已融為一體,早已超越了肉體的投入而達到了靈魂的皈依!
我的記憶復蘇了,十月的金風吹漏了橫亙內(nèi)心的堤壩,碩大的水稻讓我成功返航。再次聽到莊稼的喘息聲音隱隱傳來,鄉(xiāng)親們的問候以及涓涓潺潺的愛流奔涌而至。我不由自主地回著眸,尋找著曾經(jīng)奔走在稻田上的自己。
哦,我又看到了那些人,在離村子不遠的土坡上,手捧稻谷像抱著自己的孩子,那么快樂,那么熱情。我認得他們,那些熟悉的表情,在曾經(jīng)的稻田里,被我不止一次地讀過,再讀過。在我的文字里,也是一次次提起!
眷 顧
秋天寸寸遠去,樹葉和豐富的色彩紛紛褪下,視野再無阻礙,我的腦袋卻空了。我知道這季節(jié)后的結果,我是個容易感傷的人,尤其面對自己充滿迷戀的事物。我曾試著做過努力,然而渴望與現(xiàn)實仍有著很大的距離。
落日緩緩西沉,慢慢移動的鄉(xiāng)親在走向自己的家園。我喜歡落日,當它欲墜不墜的時候。我特別喜歡這最后的陽光,絕色而驚艷的雄渾之美,總會給我以萬端的感慨。我喜歡落日下的鄉(xiāng)村,裊裊升起的炊煙是別樣的溫暖。我最熱愛的,永遠是在這時沉默無語的鄉(xiāng)親,他們無聲而關愛的目光,是我行走一生最堅強的后盾。
但我能為他們做些什么?不,常常我只是一尊雕像,無語而寧靜地站在遠方,用滿懷眷顧的眼神凝望。
眷顧什么呢?事業(yè)抑或愛情?不是,這些東西似乎與鄉(xiāng)村毫無瓜葛。事業(yè)與愛情大多屬于城市,我不喜歡城市,從來就不。我其至害怕城市的石頭,那些因昂貴而顯得冷漠的東西,毫無感情可言,不像鄉(xiāng)村連塵土都是熱情的。我愛鄉(xiāng)村,無論夢里還是夢外,我想著的都是鄉(xiāng)村,都是來自鄉(xiāng)村的一情一景。
我熱愛鄉(xiāng)親,這是勿庸置疑的。對于這些真誠、善良、正直、溫和且又粗獷的農(nóng)人,我總是充滿著別樣的依賴。其至覺得他們樸實的形像是最完美的,就連他們的笑罵和責打,對我來說都是最溫暖的關懷。
我牽掛這些皮膚粗糙,質地堅硬的鄉(xiāng)親,惦記著他們的背影,以及溫柔甜蜜的目光。我的心時常會有深深的震撼,我知道那是因為他們對土地的感激與對莊稼的寵愛深深地感染著我。我愛這些忠誠,把土地看作父母,把莊稼看成兄弟姐妹的鄉(xiāng)親。盡管渺小,但寬厚與堅忍讓他們的姿態(tài)與眾不同。他們做著平常人的事情,過著比平常人更平常的生活,他們不是哲人卻又有平常人無法企及的境界。像只顧及秋天的收成,從不把春犁、夏鋤等過程中的傷害放在心里。他們甚至能從容地面對生死,把苦難看成幸福,把收獲看成上蒼賜予的福祉……
我知道我眷顧什么:那些隱沒在深深歸途的身影,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追求!
責任編輯 苑 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