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菜叫等待

閻欣寧，男，1952年出生于青島。曾在部隊服役，現(xiàn)在廈門市文藝創(chuàng)作中心供職。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曾在《中國作家》、《收獲》、《十月》等刊發(fā)表短篇小說二百余篇，獲《中國作家》、《解放軍文藝》、《昆侖》、《作品》、《廣州文藝》等刊物獎?！稑岅牎贰ⅰ稑屖ァ?、《槍族》、《極限三題》等小說入選過多種短篇小說選本。1992年，曾獲得中國作協(xié)、中華文學(xué)基金會“莊重文文學(xué)獎”。

一道菜是海鮮，又一道菜還是海鮮……教導(dǎo)員老萬想把大海搓成一道道繩，挽個套，看能不能把誰拴在海邊。

媛麗嫂子心神不寧，根本沒有一點胃口，她那散淡的目光不時隔著“漁村小酌”的竹木窗口撒出去，滔滔大海的對面就是譚嶼———椎心刺骨的譚嶼啊。五歲的兒子楊守兵，面對一道道魚兵蝦將，正歡實地徒手肉博，看上去像他在吃海鮮，又像海鮮在吃他。

譚嶼猶如倒扣在海中的一枚貝殼，精巧中有一種靈性，那才是一道大菜。媛麗嫂子這回來到大陸留守處，就再不肯上船了。這趟來，她壓根就沒再打算上譚嶼。

———媛麗嫂子這次是來和楊天民離婚的。

老萬把盤盞向媛麗嫂子面前推了推，那動作輕柔，生怕驚擾了她的心境。教導(dǎo)員老萬比楊天民大四五歲，兄長一般，這種離婚的事兒，他又能說什么呢？他只有請他們娘兒倆吃頓飯了。城里人請吃飯，缺的是借口，海防團這地方，可以有很多借口，卻難得請誰吃頓飯。要不是譚嶼守備連連長楊天民根本不在島上，哪有教導(dǎo)員老萬什么事啊。老萬想，楊連長的媳婦壓根兒不知道他去參加海防團三級主官培訓(xùn)了，居然帶著兒子就闖到海邊打離婚來，看來動身前雙方連招呼都沒打，這婚是非離不可了！

小秦，有些話我得說，甭管你愛聽不愛聽，反正這是最后一回了，我說了你別生氣……教導(dǎo)員老萬的鼻子有點塌，說話聲音有點齁。

萬教導(dǎo)員，我知道你要說什么，事情都到了這一步，你教導(dǎo)我也罷，不說也罷。

媛麗嫂子瞟了眼兒子，顯然，那是她此時惟一的顧忌。她放低聲音說，我對不起楊天民，對不起譚嶼上的守備連全連兄弟，他們白白叫了我?guī)啄晟┳印?/p>

不，小秦，我不說別的，我也不勸你了。我和老楊一樣，在海島上當(dāng)兵年頭久了，說的不如唱的，唱的不如肚子里想的。我只想告訴你，老楊這人，棒！我就不說他是個優(yōu)秀軍官了，他是個棒男人，一個對家庭非常負(fù)責(zé)的好男人！

求求你，教導(dǎo)員，別說了，我知道楊天民很優(yōu)秀，他沒錯，一點錯都沒有，全部的錯誤都在我這……

媛麗嫂子的聲音有了哭腔。

老萬嘆口氣，真的就不好再說什么了。清官難斷家務(wù)事，在他看來，楊天民的婚姻能維持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個奇跡了。

譚嶼守備連第三十三任連長楊天民任現(xiàn)職已經(jīng)滿第六個年頭了，比他兒子的年齡都長。自打他當(dāng)上連長，媛麗嫂子來譚嶼的日子就越來越稀，服役兩年的義務(wù)兵大概只能輪番見到她一面。專業(yè)軍士們見到她多點兒，見多了也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剛開始的時候，她來了，坐登陸艇來到譚嶼的日子，守備連總像適逢盛大節(jié)日，官兵們都會主動守候在小碼頭，迎接他們的媛麗嫂子。她駕著彩云飛來，消融在一片國防綠色中。毫不夸張地說，她一個人就是一個龐大的海島慰問團！再后來，她來譚嶼的趟數(shù)越來越少，楊天民回家的趟數(shù)也依次遞減，譚嶼官兵就漸漸快要忘了他們的媛麗嫂子。說是忘了，可那份心中的惦念，卻像環(huán)島的海潮，漲了退，退了又漲。不過，媛麗嫂子再上譚嶼，除了連部那幾個兵和楊連長的老鄉(xiāng)外，就沒那么多人蜂擁到碼頭去了。不僅如此，一些軍士背地里也不再叫她“媛麗嫂子”，而是引用了社會上時尚稱謂“太太”，卻又給去掉一個“點”，媛麗嫂子就成了“太大”。她在譚嶼守備連老兵心目中，真就像少了“一點”什么。

教導(dǎo)員老萬怔怔地看著媛麗嫂子。他奇怪這城市里的女人年齡怎么都像是倒著長的？來一回，就年輕兩歲似的。按說老楊有些艷福的，這女人長得好看耐看，兩只眼角細(xì)細(xì)長長的，用老萬家鄉(xiāng)話說：眼角長長，不養(yǎng)爹娘。也有人說：眼角長長，日夜戀床。她養(yǎng)不養(yǎng)爹娘兩說，戀不戀床也無考，反正她不戀自己丈夫，連老楊都不肯養(yǎng)了。她穿的也未免太少了點，對，現(xiàn)在城里管那叫清涼裝，就讓看在眼里的男人，從里到外涼個透。雪白的膀子，削皮藕似的在老萬眼前晃來晃去，這么“涼”的打扮，不上譚嶼倒也好。老萬想，這樣的女人啊，整個把自個兒都大白于天下了，老實巴交的楊天民哪還守得住？楊天民能守住譚嶼，可他守不住這樣的老婆。說起來也他媽夠丟人的，還守衛(wèi)海疆，守衛(wèi)祖國每一寸土呢，連自己的老婆都守不住。

才剛剛上了幾道菜，教導(dǎo)員老萬就想到，看來怨不得那位半道拋單的兄弟，看看眼前這娘們兒吧。這種人要是甘愿長期守住“軍嫂”的金字招牌，怕是連波斯貓都肯看家護院了。

丟人的不是軍嫂，而是那些當(dāng)了軍嫂又生悔意，急欲改弦易轍的女人。

萬教導(dǎo)員，楊天民到底什么時候下島？哦，我說的不是轉(zhuǎn)業(yè)，我們娘兒倆對他轉(zhuǎn)業(yè)下島早已經(jīng)不抱任何希望了。我希望營首長能給楊天民打個電話，他再忙，也讓他來留守處一趟，我們好歹把協(xié)議早點簽了，從今后路是路、橋是橋，我也就不再來打擾了……兵兵，你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

老萬移目，見楊守兵同魚蝦螃蟹的肉搏速度早已明顯放慢了。老萬從媛麗嫂子的口氣中聽出來，兒子的所有權(quán)歸她了，不是有人同兵兵搶那些海鮮，而是沒人同這女人搶兒子。老萬不禁暗中替自己的連長感到一絲悲哀。

媛麗嫂子扭過頭，盯住老萬又說，萬教導(dǎo)員，我來到海邊就一直不停地打電話，可譚嶼的電話永遠(yuǎn)也無法接通。那島上是不是也沒有手機信號？

老萬淡淡地說，譚嶼守備連官兵不允許有手機。

以前也是這樣，媛麗嫂子走到海邊，她的手機信號也就走到了頭，往回頭打可以，想打到茫茫大海中的譚嶼，門都沒有。

小秦，你知道的，譚嶼生活條件艱苦，島上無居民，到現(xiàn)在還沒有開通程控電話。

是啊，媛麗嫂子冷笑一聲，我們的民線，就永遠(yuǎn)搭不上譚嶼的軍線了。

老萬有些對不住她似的笑了笑，前沿基層干部不允許使用手機的規(guī)定，想必和她說也白說。

老萬看媛麗嫂子心亂如麻的樣子，猜出她原本想來此快刀斬亂麻的。她肯定沒打算再上譚嶼，就在這大陸留守處等楊天民下島，簽完離婚協(xié)議，抽身走人，就連鞋襪都濕不了。楊天民怎么想老萬不得而知，不過估計他也不想在神圣的譚嶼上簽下那勞什子。譚嶼守備連的前面三十二任連長，還沒有誰在那個光榮的小島上簽下自己的離婚協(xié)議書呢。不巧的是，他們事先并沒有約定，媛麗嫂子就帶著孩子殺奔譚嶼而來，他只好給正在團里參加三級主官輪訓(xùn)的楊天民打了電話，看他怎么來簽訂那份城下之盟吧?，F(xiàn)在，等待的不僅是媛麗嫂子，還包括了教導(dǎo)員老萬。他無論作為楊天民的上級還是朋友，充其量只能略盡地主之誼，請他們娘兒倆吃頓飯。等最后一道菜上齊，再上來果盤，這頓飯就算完事了。老楊這對夫妻終于曲終人散了。其實呢，人生無論成功還是失敗，婚姻都是一場盛宴，令人回味無窮。喝酒不也有喝好和喝醉的區(qū)別嗎？喝好是一個度，過了這個度那就叫醉，不到這個度那就叫虧。等到酒足飯飽，飯后水果端上來，那就是一場盛宴謝幕的信號，與腸胃消化系統(tǒng)無關(guān)。

等待啊等待，等待是永遠(yuǎn)的一道菜。甜酸苦辣，其味自知。

媛麗嫂子從坐在桌旁的那一刻起，就堅決聲稱自己不會喝酒。老萬笑了笑，也就沒有強勸。打死老萬他也不相信，一個帶孩子前來逼宮，要與自己男人簽訂城下之盟的城里女人不會喝酒。不會喝酒的女人，哪還有什么本錢離婚呀！再說喝酒無所謂會還是不會，只有喝下之后醉還是不醉。老萬為自己要了一瓶“金門高粱”，又為孩子要了一聽“粒粒橙”，他想為媛麗嫂子要點什么的，她卻只要了白開水。老萬這頓酒喝的啊，真他媽的沉！不是頭重腦袋沉，是心里的那份別扭，沉得直往海底下墜。老萬不是在跟自己喝酒，他也不是在跟老楊喝酒，更不是跟什么媛麗嫂子喝酒，他是代表穿軍裝的男人，在跟嫁給軍人的婆娘們喝酒！話還沒說多少，半瓶“金門高粱”已經(jīng)下去了。老萬的舌頭，像他的目光和想法一樣，都有點轉(zhuǎn)不過彎來。

小秦，你可能還不知道，我原先不在這個海防團，最早我在省軍區(qū)政治部，駐在省城。我跟你們家老楊不一樣，他是老海島，從一當(dāng)兵起，幾乎就沒有離開過譚嶼一步。

萬教導(dǎo)員，這也是你今天請我們娘兒倆吃飯的一道菜？媛麗嫂子嘴角又掛上了一絲好看的譏笑。

教導(dǎo)員老萬愣了一下，他紅面赤臉地擺擺手，打了個酒嗝說，不，小秦，你別怕，咱今兒個不說楊天民，我跟你說說我自個兒，說說我老萬，這可以吧？坐著也是坐著，閑來沒事，你就權(quán)當(dāng)聽故事、評書、廣播小說了。我那時比現(xiàn)在的楊天民還年輕，孩子才兩三歲，我也差點離了婚……

媛麗嫂子笑笑，信手端起白開水。水杯無色而透明，她沒有喝，又放下了。

真的，你別不相信呀。那時我在省軍區(qū)政治部當(dāng)干事，他媽的，現(xiàn)在想起來鬼迷心竅，我和十六中一位漂亮的語文老師好上了……我老婆你見過的，小秦，長的什么樣，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那時，我一門心思想一腳踹了她，不瞞你說，當(dāng)時我想，要是老天肯成全了我，我寧肯折它三五年陽壽。

媛麗嫂子的臉亦如酩酊，騰地一下紅了，她掩飾什么似的匆匆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水，卻嗆得連連咳嗽。

兒子一旁瞪她一眼說，媽，你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我老婆你知道的，農(nóng)村來的，沒啥文化，一不會說，二不會寫，倒回半個多世紀(jì)去興許還能做點解放區(qū)的婦救會工作。她每回探親來到部隊，我的大腦就一片空白，敲鍵盤的手指頭就跟摁在電門子上似的，一勁哆嗦。后來我下了狠心，長痛不如短痛，既然有了語文老師，我當(dāng)然可以休了糟糠，重新尋找我的幸福。教導(dǎo)員老萬拿起酒瓶，又為自己滿上一杯，桌上漾起一股醇醇的酒香。他繼續(xù)說道，我向老婆提出來離婚，協(xié)議離婚，也是用不著鬧到法庭，好合好散，只要她肯答應(yīng)，老家的房子，冰箱、電視機，還有存折什么的，都是她的了，我凈身出門……

廉價而無恥的收買，我沒說錯吧？媛麗嫂子尖刻地笑起來，她的臉色愈發(fā)蒼白。

可以這么說吧。我當(dāng)時真痛恨她是個農(nóng)村婆娘，如果是個城里人，說不定就同意了。教導(dǎo)員老萬點起一支煙，很快把自己埋入煙霧之中。不用說，結(jié)果是任何一個人想都想得出來的，我老婆死活不同意，她也不鬧，就是一個勁哭，孟姜女能哭倒剛修起來的秦長城，現(xiàn)代的村婦，照樣能哭倒風(fēng)化了幾千年的長城?？薜浇M織出面的時候，那娘兒們也就沒眼淚了。后來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我被調(diào)離省軍區(qū)政治部，來到了海邊這個海防團，一直干到現(xiàn)在，前二十年一目了然，后二十年也將是一塊透明的玻璃，一不小心，就是一堆碎碴子。

老萬一口口地吐著煙，煙酒混合的氣味異常難聞，媛麗嫂子在各種風(fēng)格的包間里聞慣了的，眼下的氣味卻又加進了一種“粗布”軍裝的汗餿昧，一種南方海島的漁腥味。她想起來了，每次楊天民回去探家，走后半個多月，家里這種氣味還難以散盡。

萬教導(dǎo)員，你們現(xiàn)在呢？媛麗嫂子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好奇，“現(xiàn)在時”才是她最關(guān)心的，過去的時態(tài)并不重要，既往不咎嘛。

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們不是好好的？孩子都上初中了，眨眨眼，一輩子都過一多半了。海防團這也沒啥好單位，她在一家瓷廠替人家管賬，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多少能掙出一份一級軍士的薪水來。老萬多皺的眉頭似松似緊，愈顯滄桑。

媛麗嫂子半天回不過神來，她似乎還有些抱憾，老萬的故事容量只是一篇“小小說”。

她怔怔扭過頭，望著窗外的大海。大海像一面變形的怪鏡子，顛搖中把太陽碎成無以數(shù)計的殘片，只有側(cè)逆光中的譚嶼，那青黑色的小島，仍一成不變，固若青山。

萬教導(dǎo)員，請你坦白地告訴我，楊天民到底什么時候能下島？他總不能讓我們娘兒倆在留守處這沒完沒了地等待吧？

教導(dǎo)員老萬愣了一下，心想大概剛才的話全都白說了。

媛麗嫂子似乎并不需要老萬給出答案，她緩緩地說，等吧，等待也是一種無奈，無奈也就惟有等待。我們娘兒倆等了這么久，不過我們還有足夠的耐心繼續(xù)等下去。

楊守兵吃得差不多了，他用手背胡亂地抹抹嘴。他一張嘴說話，嚇了老萬一跳。他沒想到一個五歲的男孩，會有如此冷峻的腔調(diào)。

媽，其實你用不著這么著急盼我爸下島，你不就是要我跟你走，甩掉我爸嗎？

媛麗嫂子的臉上又是一片青灰，十分難看，她張張嘴，想說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面對教導(dǎo)員老萬，她還伶牙俐齒，應(yīng)付自如，兒子一張口，她就無法應(yīng)付了。

就算我現(xiàn)在跟你走了，長大以后我也還是要來譚嶼，找我爸，找譚嶼那些叔叔，我早就跟他們約好了，他們讓我長大以后要是考不上大學(xué)，就來譚嶼當(dāng)兵，我答應(yīng)過我爸和那叔叔的。

楊守兵滿嘴螃蟹末子，豪情萬丈。

媛麗嫂子終于松了口氣，她幾乎解嘲道，啊呀，真對不起，我還不知道我們兵兵和譚嶼曾經(jīng)有過約定，我同意了，如果你考不上大學(xué)，就來譚嶼當(dāng)兵?？墒牵覀儽隙芸忌洗髮W(xué)，沒問題，肯定能考上。

教導(dǎo)員老萬也夸張地點點頭。他手下的譚嶼守備連，并不缺少十幾年后的兵源。

媛麗嫂子又一次看了看手表。

老萬還沒說什么，楊守兵卻說，媽，你還是急著要走？要不你先走，那個叔叔不是還在賓館里等你嗎？我留下來等我爸，這么老遠(yuǎn)來了，我非見上我爸一面不可。

媛麗嫂子的臉色就沒法看了。她心虛地覷了一眼老萬，又急忙把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大海極其遼闊，包羅萬象，看到的遠(yuǎn)處就像近處一樣清晰，往哪看感覺都差不多，浩瀚無邊的大海沒有窘促，沒有尷尬。

教導(dǎo)員老萬仔細(xì)地將煙頭在煙灰缸底用力捻著，掐滅了最后那點火星。盡管楊天民什么都沒對他說過，可他什么都猜到了，偏偏沒有猜出那個人居然敢與他們娘兒倆一路同行，來到看得到譚嶼的海邊。那家伙膽子真夠大的，他就不怕楊天民的弟兄們生生地活撕了他？說起來，軍婚也還真可憐，要靠法律來保護，但凡靠法律保護的好像往往都是弱者。保衛(wèi)祖國的軍人連自己的婚姻都保衛(wèi)不了，這他娘的不是翻天了？秦媛麗這樣的女人，原是很容易猜透的，她的情感世界就像她身上的清涼裝一樣，一眼便可見底。可在海島上練就一雙火眼金睛的楊天民，怎么就什么都沒看出來呢？老萬黑黝黝的臉上蒙上一層陰影，就連那一層層涌出的汗，都黯然無光了。席間出汗，不是油汗就是酒汗，老萬的臉面上當(dāng)然是后者。老萬覺得有些頭暈，很想擦把熱毛巾，最好能躺下來順勢瞇它一小覺。他差點喊出“小魏”來，猛可地想起通信員小魏來“漁村小酌”給他訂好桌后就回營部了。他應(yīng)當(dāng)呼喚這里的招待，外面的叫法，小姐或者小妹。教導(dǎo)員老萬抻了抻腰，挺住了，他想我他媽怎么回事？才半斤“金門高粱”就想放倒我？那我還在這海防團當(dāng)什么教導(dǎo)員呀。

老萬濁音重重地咳嗽一聲，張嘴說話的聲音卻放得很輕。

小秦啊，我跟你商量個事，你看行不行……要是你覺得為難呢，就算我沒說。

教導(dǎo)員，有什么事你就吩咐吧。

你看，你和老楊這事……事到如今了，誰也不好再說什么了，你們自己的事，既然已經(jīng)定了，我就更沒啥好說的了。那哲學(xué)家咋說的來？存在的都是合理的？我看這話有點屁啦吧嘰的，反過來說，合理的能都存在嗎？

媛麗嫂子垂下長長的眼睫，輕聲說，教導(dǎo)員，你罵人家哲學(xué)家，還不如直接罵我呢。

小秦，我不能罵你，罵誰我也不能罵你呀。你和老楊這事，不管你們誰先想到、誰先提出來的，到了我們海防團這兒，你能不能不吭氣，由老楊提出來？

他提出來？媛麗嫂子吃驚地抬起眼睛。

對，由老楊在我們海防團這兒提出離婚的請求。

萬教導(dǎo)員，這有什么區(qū)別嗎？

老萬沒有急于說明區(qū)別，他一頭一臉的酒汗，懇切地注視著媛麗嫂子。

媛麗嫂子受不住那帶酒的目光，她避縮了。

小秦，就算我老萬求你了，行不行？

萬教導(dǎo)員，你千萬別這么說。你看，我人都來了，還能讓我說什么呢？還能讓人家相信什么呢？海防團的人都像楊天民一樣優(yōu)秀，沒有人會輕易相信這種自欺欺人的小把戲。

教導(dǎo)員老萬看那女人躲躲閃閃的目光，就知道他又看錯了她一回。這種女人，要踹你一腳，都要先換上一雙硬底牛皮鞋的。老萬額際的酒汗就像被誰捅破了的血管，血似的汩汩流出來，太陽穴處的青筋一下下暴跳著，他真想借著酒勁跳起來。誰要以為現(xiàn)在的軍人都是毫無血性的一攤海泥，那就大錯特錯了……來“漁村小酌”前，老萬特意換掉了軍裝，他本來也不想擺什么“鴻門宴”，更不擔(dān)心自己會在酒后說出什么難聽的話，他只是不習(xí)慣一身戎裝，穿行在小姐、小妹和酒瓶子之間。以往和老楊一塊買醉，總是酒逢知己千杯少，拉巴開架式請媛麗嫂子吃回飯，卻話不投機半句多，老萬就想，我他媽的花錢買罪受啊。

一時間誰都無話，就連楊守兵都沉默了。眼睛各尋一個點，牽了過去，人不見人。這頓飯啊，不吃要比吃的好，早吃完要比晚吃完的好。別說媛麗嫂子，就連教導(dǎo)員老萬，都巴不得快些上完最后一道菜。

這時，營部通信員小魏匆匆走進來。他神情有些怪異，看了一眼媛麗嫂子，目光急忙避開了。他沖教導(dǎo)員勾了勾手指頭。

老萬說，小秦，你和兵兵先坐，我出去一下。

老萬一走，媛麗嫂子一下子失去了目標(biāo)，也就失去了時間。他走了多長時間？她和楊天民的婚姻那么長？還是像她醞釀另起爐灶并下決心離婚那么短？她覺得，海邊的日子真熬人啊，硬生生能把人熬到老，還讓你說不出來，忍都沒法忍。兒子早已吃飽，他也扭過頭去臨窗眺望海中的譚嶼，不理會她，好像在那大海中尋找自己的父親。

媛麗嫂子心中涌出一絲不安，她開始擔(dān)心楊天民也許并不如她想象的那么痛快，就算他肯放棄她，難道他舍得輕易放棄兒子？假如他不同意簽訂那份離婚協(xié)議怎么辦？耍了自己白來一趟不說，也把別人給騙了。

教導(dǎo)員老萬進來的時候，媛麗嫂子注意到他的臉色更難看了，一頭一臉的汗比剛才更多，外面肯定比房間里更熱。他那汗中少了那股子難聞的白酒味，不是酒汗，也不是油汗。

老萬走到桌旁，沉重地坐下來，壓得椅子“吱”地叫了一聲。他伸出手，慢慢地一下下摩挲著楊守兵的腦袋，好像要生出一簇火苗似的。他始終沒有看媛麗嫂子，他的眼里已經(jīng)擱不下他今天宴請的客人了。漸漸地，那里有漫漫的淚水盈出，洗凈污濁的淚水，就那樣順著他的臉頰淌了下來。

媛麗嫂子猜，肯定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而且和自己有關(guān)。

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從桌上取過的紙巾，塞到老萬手中。

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時候，哭泣的常常是男人。

假如那男人是軍人的話，這本不應(yīng)該。

兵兵，小魏叔叔在門外等你，他要帶你去海邊捉小螃蟹。老萬的聲音嘶啞了。

我不去，我哪也不去。楊守兵梗起脖子。我要在這里等我爸爸。

去吧，小兵，叔叔要跟你媽說幾句話。老萬別過臉去，他不愿讓孩子看到他的淚水。

楊守兵那雙長睫毛長得跟他媽一模一樣。他想了想，懂事地起身出門了。大人們的任何對話，似乎都關(guān)乎到爸爸、媽媽以及他……孩子的心事，遠(yuǎn)比大人重得多。

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教導(dǎo)員老萬終于用紙巾拭去了淚水。

小秦，營部剛剛接到團司令部通知，老楊在三級主官輪訓(xùn)隊請了假，坐車往這趕的路上，遇上了車禍……

車禍？媛麗嫂子驚得叫了一聲，急忙捂住嘴。

對，老楊和其他傷員已經(jīng)被送到地方醫(yī)院搶救去了。

他傷得重不重？

到現(xiàn)在還在昏迷中，司令部的人說，他是車上傷得最重的一個。

媛麗嫂子像件街頭雕塑似的不會動了。

小秦，我已經(jīng)派了車，馬上要去醫(yī)院看老楊。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教導(dǎo)員老萬的口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媛麗嫂子幾乎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小姐還是小妹提著茶壺走進來?？吹狡鹕碛x去的老萬和媛麗嫂子。她說，哎，先生，還有最后一道菜呢。

教導(dǎo)員老萬搖搖頭說，沒有什么最后一道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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