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慶東
2009年春晚的主打小品《不差錢》中,小沈陽向畢福劍展示自己的“精辟”時,趙本山借話趕話,針鋒相對來了一句:“他呀,就是個屁精?!卑凑談∏榈纳舷挛?,這里的“屁精”,就是“馬屁精”的意思。其實整個小品中,不但小沈陽拍老畢的馬屁,丫蛋和趙大叔也都為了走上“溜光大道”而對老畢大拍特拍,以至于弄出了人人都有一個“姓畢的姥爺”的笑話。這是此屆春晚唯一沒有被剪掉批判鋒芒的好節(jié)目,而且批判的鋒芒就是指著央視自身——為了到人民的央視去露一下人民的臉,多少人民必須自甘委屈、爭相墮落啊。
但是趙本山的那句臺詞被李銀河指責為“歧視同性戀”,因為過去對男性同性戀的蔑稱中.就有一個“屁精”,大意相當于現(xiàn)在的“鴨子”。不過該項詞義很早就幾乎消失了,只有李銀河這樣的專業(yè)學者和我這樣的閑人,才會記得這些100多年前的“舊概念漢語”。而在當今的東北華北廣大地區(qū),“屁精”就是“精于拍馬屁”的意思,或者說是“拍馬屁成了精”。隨后,《不差錢》的作者就出來解釋了“屁精”在小品中的意思,表示并不知道該詞還有其他義項,用調侃的語氣對李銀河的指責有所反諷。李銀河很快便在博客上大大方方地表示誤解了趙本山,說她不知道“趙本山不知道這個詞義”,于是一場“解詞糾紛”煙消云散。
在老孔看來,這其實是兩個好人之間的一場誤會。趙本山一方固然沒錯,李銀河的指責也不能說是杞人憂天。在中國當前的語境下,如果沒有李銀河這樣的學者打開一片天地,那些同性戀朋友即使遇到真的歧視侮辱,也沒有發(fā)聲的陣地。我們經常鼓勵弱勢群體自我維權,但弱勢群體之所以“弱勢”,就在于他們“維權能力”有限,他們的聲音發(fā)不出來,需要我們這些稍微有點話語權的人多為他們吶喊幾聲。我在某次人大會上,親眼看見農民代表傾訴他們的痛苦時,被人家告知“請使用法律術語”。于是我多管閑事,用“法律術語”代他們傾訴了一遍。
寫到此,我想起“失聲的群體”這個詞?!笆暤娜后w”是1968年文化人類學家阿登納和雪莉在劍橋大學提出的理論,她們認為,我們的語言是由男性規(guī)定并為男性服務的。所以這個“失聲的群體”理論,在西方主要用于女權主義運動。
而老孔認為,一切弱勢群體,都可看作是“失聲群體”。下崗工人,失地農民,落榜考生,老幼病殘,都在激烈的生存競爭中被有意無意地扼住了咽喉。100年前的整個神州,也曾經被帝國主義欺凌成了一個魯迅筆下的“無聲的中國”。1949年,毛澤東在天安門城頭一聲響遏行云的高歌:“中國人民從此站起來了!”中國這才有聲了。從周恩來萬隆會議提出“五項原則”,到喬冠華聯(lián)合國大會的慷慨發(fā)言,再到2008年北京奧運會,中國的聲音已經不是想聽就聽想不聽就不聽了。一個小女孩唱的“五星紅旗迎風飄揚”,盡管聲音柔弱,而且“聲畫不一”,但全世界都側耳傾聽了。
現(xiàn)在的問題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內部,還有許多“失聲族”。李銀河關注的“性取向弱勢群體”,趙本山關注的“階級地位弱勢群體”,就都是我們需要給他們話筒,給他們鍵盤的兄弟姐妹。雖然人的力量有大小,不能要求大家都去“肩住黑暗的閘門”,但是扛不動大炮總能拿個蒼蠅拍吧。李銀河不顧流言蜚語,常年為同性戀朋友和“性工作者”仗義執(zhí)言。趙本山也是項著“低俗”、“土氣”的文化帽子,幾十年如一日為億萬人民貢獻著沉甸甸的批判性幽默。從老孔“膾炙英雄”的視角來看,他們都是中國當代的文化英雄。
然而我卻希望有一天,他們英雄的光環(huán)黯然失色,他們成了真正的俗人。因為那個時候。他們所代表的人群不再是“失聲的群體”,而是挺胸抬頭,和我們一起放聲高唱:“五星紅旗迎風飄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