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 平
關心中國術語學建設的人,也許會注意到這樣一個現象,即近年來,非科學技術界的學者,關注甚至著手研究術語的人,逐漸多了起來。先是語言學、經濟學領域的學者們開始較多關注本學科的術語研究,接著,又有來自歷史學界、文學批評界的知名學者,如馮天瑜、陳平原先生,著文探討與術語研究緊密相關的問題。近來,筆者又讀到從事漢語研究的李潤生、王東海等青年學者術語研究方面的博士論文專著。這些看似與以往術語研究“不搭界”的學術領域的學者,關注并投身到術語研究中來,是一件令人欣喜的大好事。它體現了國內術語研究不斷拓展的新勢頭,更預示著中國術語學建設的喜人前景。
馮天瑜教授早已是歷史學界頗有成就的著名學者。他近年來致力研究的課題,是通過對漢語中一些原本來自日語、至今已經廣泛使用的學術術語的分析研究,透視中日兩大民族在近代的思想文化交流史。有學者稱之為“歷史文化語義學”研究。單從這一定名本身,就足以顯示它的跨學科性質。其獨辟蹊徑的視角,確鑿可信的材料,令人耳目一新,并已經引起了不同學科學者的廣泛注意。無論從歷史學立場,還是從術語學角度,他的研究都給人一種“異軍突起”的感覺,這也許正是跨學科研究的優(yōu)勢與魅力。
相比之下,陳平原教授的《學術史視野中的“關鍵詞”》一文(載《讀書》2008年第 4、5 期),可能暫時還沒有引起那么多的反響。他從“幽靈一般的關鍵詞”切入,從“詞匯的結構”到“觀念的歷史”,到“新訓詁學”,到外來詞研究,縱論了近年來幾個不同人文科學領域內圍繞“關鍵詞”展開的研究。需要說明,作者筆下的“關鍵詞”,實際上就是“術語”的同義語。由于作者學養(yǎng)深厚,視界廣闊,思路活躍,語言活潑,讀者從中能讀到的東西實在是很多很多。
首先,讀者能領悟到術語的廣泛存在性。用陳先生的話講:“可以毫不夸張地說,今日中國,但凡受過高等教育的,不管你學什么專業(yè),更不管你學術立場如何,多少都得跟‘關鍵詞打交道?!币虼?,他才說出“幽靈一般的關鍵詞”。幽靈者,到處游蕩,無所不在也。這不正應驗了術語學書中常說的“沒有術語就沒有知識”和“沒有術語就沒有理論,沒有理論就沒有術語”這兩句話嗎?只要說到“知識”,只要說到“理論”,就必然離不開術語,也必然會涉及術語學問題。他還引用別人的話說,“術語具有自己的歷史,術語影響我們的閱讀,術語涉及更廣泛的社會和政治問題”“在人文社科領域,一些看似簡單、基本的問題,常常引起學者們的激烈論爭”“為了獲得開展學術對話所必需的最低限度的知識平臺”,也不能不研究術語問題。
其次,讀者還會讀到,在當今中國,關注并研究術語問題的特殊必要性。為什么“‘詞語梳理作為一種學術思路”,近年來會“逐漸蕩漾開去”?陳文引用他人的話說:“這似乎更多著眼于糾正‘誤讀,以便建立有效的‘交往與‘對話的平臺,即所謂‘正本清源?!彼约阂采钣畜w會地說:“現實生活中常見這樣的尷尬場面:同是學界中人,都很真誠,也很努力,可就是沒有共同語言……這與西學東漸以來,中國人‘刻苦好學而又多‘囫圇吞棗的接受策略有關……由于漢語的特殊功能,再加上此時此地中國的特殊環(huán)境,人們對‘關鍵詞的理解,頗多偏離原意之處。偏離無礙——有時還要‘誤讀呢!——但要知其所以然?!蹦敲矗芯啃g語僅僅是為了給有關術語下定義嗎?他認為并不如此:“這并不僅僅是對術語的界定,而是批判性地檢驗術語的詞源意義和歷史沿革的意義,從廣泛的文化視角提出當前文學理論界(其他理論界當然也是一樣——引者)正在思考的問題,這本書復雜化了我們原來對術語的理解,動搖了我們以為是穩(wěn)定和不容置疑的基本概念,我們的立場也隨著發(fā)生變化?!边@些話已經反映出人文科學術語與自然科學技術術語的不同,對此文中還另有涉及。他借國外學者的話說明了“階級立場不同而導致的‘認知差異”,即“每個階層乃至團體,都有自己對于語詞的特殊理解……意義的變異性不論過去或現在其實就是語言的本質;更何況許多重要的詞義都是由優(yōu)勢階級所形塑”,等等。
然而,陳文的意旨,既然是談“學術史視野中的‘關鍵詞”,因此,它更側重于論述研究術語的方法論意義。這類研究的主旨“不是對于特定詞語的收集、整理、匯編、訂正,而是發(fā)現縫隙,直面沖突,質疑定見,探詢詞語背后的思想意涵及歷史結構”。這里,陳先生所講的,實際上也是術語學一般理論要闡釋的問題,只是他說得更自然,更活潑,也更易于為讀者接受。
眾所周知,術語學發(fā)端于20世紀30年代的奧地利。作為一個學科,它在中國的研究還剛剛起步,人們對術語學的研究方法難免有陌生之感。但陳文告訴我們,“借考證特定詞匯的生成與演變,來‘辨章學術,考鏡源流,這對中國學者來說,實在是‘老樹新花”。文中披露了西方語義學研究的重要學者瑞恰茲(即著名的語義三角圖的創(chuàng)建者之一)與中國學界的“緣份”,他的語義學理論對包括朱自清在內的中國學者在研究方法上的啟示。作者還引述胡適與傅斯年等大師學者對清儒阮元學問的表彰,認為:“以訓詁學的方法定其字義,而后就其字義疏為理論,以張漢學家哲學之立場,以搖程朱之權威。夫阮氏之結論固多不能成立,然其方法則足以為后人治思想史者所儀型。其方法唯何?即以語言學的觀點解決思想史中之問題是也?!边@最后一句話特別值得細細解讀。它蘊涵了術語學研究的跨學科性與綜合性,以及這一研究路徑的普適性。如果你研究的是與思想史有關的術語,那么解決的就可能是思想史中的問題;如果你研究的是經濟學、法學的術語,那么解決的就可能是經濟學、法學方面的問題。原來,跨學科的術語學研究方法“之名”,對中國學者也許陌生,但“之實”卻是早已有之的。
于是,對李潤生與王東海青年學者的研究選題,便會有深入的理解了。他們兩位都是著名訓詁學學者王寧先生的高足。他們的博士論文分別是《〈齊民要術〉農業(yè)??圃~匯系統(tǒng)研究》與《古代法律詞匯語義系統(tǒng)研究——以〈唐律疏議〉為例》。近年來,王寧先生一直在探討如何從中國訓詁學合理的理念和實踐成果出發(fā),來創(chuàng)建一門漢語詞匯語義學。這兩篇博士論文都是這一研究系列的子課題。王寧先生肯定了王東海選用法律詞匯為例作為??圃~匯研究的合理性:“因為法律領域在中國古代專門性相對比較強,具有嚴密的邏輯性和意義確定的特點。”論文作者從術語界定入手,以義項為單位,從法律事象和古代的解釋材料中總結出概念定義,完全用的是訓詁學的方法。同時,他又“采用了知識本體系統(tǒng)的操作程序,緊緊把握了‘有序和‘關系這兩個基本要點,整理出詞語有序的語義關系,在一定程度上完成了法律??圃~語的系統(tǒng)描寫”。如張志毅先生在為王東海先生一書的序中所言:“(這一選題)對訓詁學、漢語歷史詞匯學、語言學、術語學、法律語言學等研究都有推動作用?!睆膬晌幌壬鷺O為中肯的評語中,既能讀出這一研究的繼承性,它所堅守的訓詁學,或稱詞匯語義學的研究傳統(tǒng),又能看出它吸收的超出這以外的方法。但研究是永無止境的。如果從術語學立場出發(fā),還可以側重從邏輯學角度分析《唐律疏議》中各種定義方法的分析與歸類,從認知角度看這些術語及其定義的嚴密與完備程度,從而進一步透視唐代法制建設的水平等??傊?,借助術語學的視角,采取跨學科的方法,還可以拓展出許多新路徑、新空間。
對漢語術語學建設來說,這些研究成果的問世,都是可賀可慶的事。此前,中國從事術語研究工作的,主要是一大批自然科學技術領域的學者。他們在幾十個學科術語的定名工作上,取得了不可低估的成就。但隨著科學技術的飛躍發(fā)展,由“知識爆炸”引起的“術語爆炸”的出現,越來越呼喚術語學理論的指導作用。接著,大約10年前,一些學外語出身的學者開始了有計劃地引進國外術語學理論的工作。對中國術語學建設來說,這種引進是必不可少的。但引進的目的最終還是為了解決漢語的術語問題。這些學者的長處在于對國外的相關理論較為熟悉,但缺乏術語工作的實踐,自身學科的術語狀況往往又難以為他們的理論引進工作提供有力的支撐。真正既熟悉國外術語學理論,又有術語工作實踐的學者,可謂鳳毛麟角。而今,又有了一批新的、從事主流人文社科研究的學者,自覺或不自覺地跨入了術語研究領域。這對建立以漢語術語為研究對象的中國術語學研究來說,可以說是極大的幸事。其中的很多學者,名望高,影響大,能為術語學建設做很多他人無法替代的事。按傳統(tǒng)的學科分類,他們可能處于主管術語工作的專門機構的工作視野之外,但支持他們的研究,又應該是這一機構份內的事。
于是就引出一個問題,國家授權主管術語工作的專門機構,應該為他們做些什么?起碼有兩點是應該去做的。第一,要從中國術語學建設的高度,關注他們的研究,并對他們的研究方向給予必要的支持與鼓勵。須知,代表新方向的跨學科的研究工作是很需要扶植的。第二,針對術語學具有跨學科與綜合性的特點,設法為這些身處不同領域、不同學科的學者們,創(chuàng)造一個跨學科的交流平臺,為他們找到一些興趣的契合點或有互補性的話題,以利于開展更有成效、更有針對性的交流。把這稱作“組織工作”也好,“服務工作”也好,研究者們一定都會表示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