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云夢祭舜的難言之隱

彭斌武

秦始皇瞧不起“五帝”，這是不爭的事實，西漢學(xué)者劉向批評他“上小堯舜，下邈三王”?？墒撬谂R死前卻又到云夢來望祀“五帝”之一的虞舜，原因何在?

《史記·秦始皇本紀(jì)》載，秦始皇“三十七年十一月，行至云夢，望祀虞舜于九嶷山”。這是一件很不尋常的事。九年前秦始皇路過云夢到洞庭湖湘山祠去，遇大風(fēng)而怒不可遏，羞辱、懲罰虞舜，這一次卻來云夢遙祭九嶷山，對虞舜頂禮膜拜。前后兩次來云夢的表現(xiàn)，反差如此之大，發(fā)人深思。原來其中深藏著秦始皇鮮為人知的隱情，這還要從他第一次來云夢說起。

公元前219年，秦始皇過云夢到洞庭湖湘山祠，途中遇狂風(fēng)大浪，身邊的人說是湘君在做怪。始皇聽后怒不可遏，命令三千正在服刑的罪犯“赭其山”，即把湘山上的樹木全部砍光，讓山陵裸露出赭石色。

關(guān)于湘君，《楚詞·九歌》中說“湘夫人”是舜妻，“湘君”當(dāng)是虞舜。但不論湘君是舜妻還是虞舜，秦始皇此舉都是意在給虞舜顏色看。

虞舜被尊為中華民族上古時的賢明君主，“五帝”之一，秦始皇羞辱虞舜不是偶然的一念之差，而是有其深刻的思想根源的。在更名號的討論中，群臣在他面前極力貶損“五帝”，說秦始皇的功德自上古以來未嘗有。始皇認同這些說法，于是決定稱“皇帝”，取“德兼‘三皇，功蓋‘五帝”之義。后來他更是把貶損“五帝”的言辭作為歌頌自己的反襯，刻在瑯邪石壁上?？梢娫谇厥蓟实男哪恐校拔宓邸敝皇菐讉€不屑一顧的混混兒，所以才以殘暴的手段羞辱、懲罰虞舜。

其實不管是誰，只要冒犯了他，他就堅決鎮(zhèn)壓，毫不客氣?？删驮阡N毀隕石的當(dāng)年秋天發(fā)生的一件事，卻使剛愎自用的秦始皇徹底軟了下來，采取了與以往根本不同的應(yīng)對之策。

秦始皇三十六年(前211年)秋，秦使者夜過華陰平舒道，有個人持著玉璧攔住使者說：“將此璧贈予滈池君?！庇终f：“今年祖龍死?！背骤嫡咚跃鶠殡[語，“滈池君”是水神名，暗指秦始皇；“祖龍”也是暗指秦始皇，“祖”是開始的意思，“龍”是皇帝的象征。秦使者聽了不知所云，追問贈璧人，贈璧人忽然神秘地消失在夜幕中，玉璧卻放在那里。秦使者無奈，只好捧著玉璧將這一神奇事件如實報告始皇，秦始皇良久不語，最后說了句自我壯膽的話：“山鬼本來只知道一年的事。”退朝后又自言自語地說：“祖龍，人的祖先嘛!”說得很輕松，實際上卻十分緊張。他命令御府徹查這塊玉璧的來歷，誰知竟然就是八年前渡長江到洞庭去時，因風(fēng)高浪大，為鎮(zhèn)風(fēng)浪而沉入長江的那塊玉璧。這使始皇惶恐不已，于是求神問卦，卦象顯示巡游、遷徙吉利。始皇不敢怠慢，立即遷徙北河榆中三萬戶百姓，每戶賞賜一級爵位，以示安撫。

這就很自然地把他的思緒牽回到八年前的“洞庭大怒”，命三千刑徒砍光湘山樹，用“剃光頭”的“髡刑”，和穿赭石色“囚服”羞辱、懲罰虞舜的情形。這也使得他反思：虞舜是被華夏民族神圣化的賢明君主，無端對其羞辱、懲罰，失道損德，理虧心虛。按照秦始皇一貫“不問蒼生問鬼神”的思維定勢，必然斷定沉璧現(xiàn)世乃虞舜的在天之靈向他顯靈示警，行將報應(yīng)，因此，始皇不得不對虞舜懺悔，以求寬恕。古人認為人神溝通的最佳途徑就是祭祀禱告，于是始皇決定以望祭九嶷山(虞舜死后葬在九嶷山)來表達對虞舜懺悔的誠意。

按照古禮，望祭可在京郊舉行，而始皇為何要到云夢來祭舜呢?這是他基于精神和物質(zhì)的兩大因素作出的選擇。

先說精神因素。秦始皇是最要面子、最講尊嚴的，要使祭祀既能表達對虞舜懺悔的誠意，又在萬民面前不露懺悔隱情，不損皇帝尊嚴，選擇在何處祭舜就顯得十分重要。要表達對“洞庭大怒”的真誠懺悔，按理就應(yīng)該到洞庭湖湘山祠去祭祀，但那樣“懺悔隱情”就暴露無遺了，皇帝尊嚴將損失殆盡；但如果在離洞庭湖太遙遠的地方祭祀，又不能體現(xiàn)對舜帝的誠意，恐怕難以得到舜帝的寬恕。這樣云夢就成了祭舜的理想之地，因為云夢既不是洞庭，離洞庭又不遠，是一個可以把“表誠意”和“保面子”兼顧起來、兩全其美的地方。

始皇祭舜是懺悔，但他接著祭大禹又是為什么?其實這也是為掩蓋他懺悔隱情的一招。秦始皇“上小堯舜，下邈三王”，“五帝”之首的黃帝陵在咸陽以北不遠處，他都沒去祭過，三王之首的禹他自然也瞧不起。他之所以在祭舜后又祭大禹，并非他突然間對大禹產(chǎn)生了敬仰之情，而是為了在人們心目中造成他“敬賢禮圣”的假象，以掩蓋他向舜帝懺悔的真情。

再說物質(zhì)因素。秦始皇東巡的基本目的是對東方的“天子氣”，“東游以厭之”，就是向東方原六國遺民張揚軍威，懾服潛在的敵對勢力，因此，隨行的必然是數(shù)以萬計、甚至更龐大的兵團，因此停留時間長也是不言而喻的。而秦始皇選定到云夢祭舜的物質(zhì)因素主要是云夢禁苑有三個優(yōu)越條件。

第一是有雄厚的財力保障和豐富的物資供應(yīng)。禁苑屬皇家所有，其基本職能是為皇家創(chuàng)收，供應(yīng)皇帝祭祀、喪葬，招待賓客的物資和費用，也是皇帝的狩獵場?！对茐酏垗徢睾啞酚涊d，云夢禁苑的規(guī)模相當(dāng)大，僅禁苑耎地(隔離帶和保護圈)就有60華里。禁苑中飼養(yǎng)各種家畜，放養(yǎng)各類野獸、魚類，種植經(jīng)濟林木，收繳皮張，租賃土地等等，既有現(xiàn)金繳納，也有實物收獲，是皇家的財政源泉。秦始皇來云夢祭舜，巨大的財務(wù)支出和物資消費，不可能從咸陽運來，從云夢禁苑就地取“財”，就地供給，這是最經(jīng)濟的理財原則。

第二是云夢禁苑有行宮?！对茐酏垗徢睾啞分小敖小狈菜囊姡敖分小狈擦??！掇o?！丰尅敖小睘椤皩m中”，可見云夢禁苑中有皇帝的離宮別館。

第三是直通馳道，交通便利。東漢學(xué)者應(yīng)劭說馳道的中道專供皇帝行走，未經(jīng)許可，任何人不得橫穿馳道或在中道上行走，否則將被判刑。云夢禁苑各種供皇室享用的物產(chǎn)和錢財要及時運達成陽，需要馳道；秦始皇四次東巡，兩次到云夢，證明云夢通馳道。

編輯／高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