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語
妻每每要刨去迎門墻下幾桿竹的話出口,就像要斷我四肢、取我的大腦般讓我難受。
竹是她和孩子從搬遷單位移來的,雖只是幾枝管插在根須上,在我家出筍長大,但也足令我嘴短;它不像杏樹會吐潔白的花,結(jié)燦燦的果,不似葡萄鋪開掌大的葉遮強光,紫透的酸甜叫你品到冬。這讓我智短。我像個無賴貼在竹身上,不知是它護我,還是我護它。
它的到來。讓墻面上的瓷磚畫竹影湖光活了,湖水瀲滟,山色空蒙,畫舫也真就托福給我,鴛鴦逐對戲耍。我自己也變活了,像個吉祥童子,把那片荷葉負在肩上,那蘭草多像我伸開的手指。我是金魚,擺動膨脹的身子探訪湖石,我的思緒都漂流起來,不能把握,不知它要領(lǐng)我去哪兒,交給誰。
我愛竹,比我愛竹者大有人在。大學(xué)士蘇東坡說: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竹子難道可以替代肉嗎?我這素食者一月不見一次肉,腸胃都不答應(yīng),身著紫衣的他怎堪忍受?想必宋代蘇、粵、川、魯四大菜系已經(jīng)成型,蘇翁肉吃膩了,只在盤中撿山珍野味來嘗鮮,要不就是竹比肉來得香。李商隱就說:嫩籜香苞初出林,五陵論價重如金。吳昌碩曰:客中常有八珍嘗,那及山家野筍香。倪瓚道:兩兩三三荷鋤去,歸來飯飽筍竹鮮。有這樣的美味為食,與田園廝守何樂而不為呢?
我生性放誕,雅欲逃自然。嗜酒愛風(fēng)竹,卜居必林泉。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fù)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天哪,這簡直是神仙過的日子。惟有讓我這凡夫俗子仰之彌高,空悲切的份了。無怪乎,自何可一日無此君的王子猷起,風(fēng)流名士們不僅愛竹而且栽竹。
從來愛物多成癖,辛苦移家為竹林。
舉世愛栽花,老夫只栽竹……
這等尤物,又有誰人不愛呢?為它付出一點辛苦真是超值享受。那歲寒三友是能隨便請人家門的嗎?堂堂四君子,又豈肯屈尊落座你的太師椅?相對竹林,后人對阮籍、劉伶等七人只以賢人相稱,孔巢父、李白等也只落得個逸士雅號。是什么緣由,竹凌駕生物鏈頂端具大智慧的人類之上,享此殊榮?
竹對人幫助實在巨大,身邊之竹席、竹筷、竹椅、竹床、竹籃、折扇、竹扁擔、手杖、筆筒、樂器之笛、簫、胡琴、藥用之竹茹、竹瀝、竹黃、竹蓀、遠處之竹筏,竹橋……先民之竹箭、竹簡、弓刀、真是數(shù)不勝數(shù)。釋迦牟尼講道的竹林精舍,漢代的甘泉宮都是竹子做的。同是蘇翁又說:食者竹筍,居者竹瓦,載者竹筏,炊者竹薪,衣者竹皮,書者竹紙,履者竹鞋,真可謂不可一日無此君也。
竹有一大功能被今人埋沒了,它會做人妻是名竹夫人。黃庭堅《竹夫人詩》:我無紅袖添娛夜,正要青奴一味涼。青奴就是指的竹夫人。想炎炎夏日,摟著這樣一個通體透涼的夫人,該是多么愜意。如沿用至今,為鄉(xiāng)村、城市因貧困而索然寡居的農(nóng)夫、大男們該解決多大難題,又會帶來多少樂趣和精神慰藉。
竹還有一大功能被今人現(xiàn)代化了。想我先民更歲之夜把來竹竿焚得地動雷響,山魈惡鬼無以遁跡。餃子吃的該有多香,國之美酒醺醺于臥榻,四肢又何等舒暢??v觀今日之世界諸族惟我華夏人丁興旺香火不斷,計劃生育難抑人口膨脹,為世所罕,竹子功不可沒。它走出國門,成為開放之首,一朵朵焰火開放在異國大都邑上空已取代最初的硝煙,惹得黑白洋人呼聲一片,踢踏舞步如癲似狂。唉!善良的中國人不懂報專利,拿自己的東西去敲人竹杠,歡樂又喜歡與人分享。
竹子的這些用途也好,衍生物也好,都是人賦予的,說它比人高貴,恐怕有些牽強。
竹子豪爽,且好伺侯。自人我家門,我從不曾喂它一口水,肥料也偏著心眼給了杏樹、葡萄。但逢雨水,竹筍破土而出,瞪著眼看它一節(jié)節(jié)拔高。杏樹漫開枝葉來壓它,它不躲閃,不彎腰仍舊筆直向上。也從不知占地方,一尺見方,婷婷樹起十根竿。秋風(fēng)掃盡落葉,它蔥綠故我。我出門進門,它總有意或無意觸摸我,給我眼中生氣,給我心里依戀。冬日的雪披在它身上。更顯清麗端莊,如身披素紗的伊人。讓我忽然覺得,風(fēng)雪同樣是我抵御得了的,我還很年輕,嚴寒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這不能不讓我稱奇,它原本有靈性。無怪乎古人要把它人格化。
應(yīng)將古人比,孤竹有夷齊。——劉過
天地與正色,霜雪堅比心?!獏翁?/p>
人憐直節(jié)生來瘦,自許高材老更剛?!醢彩?/p>
我自不開花,免撩風(fēng)與蝶——鄭板橋
干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fēng)……
先賢們就這樣比人自比,與竹子合而為一,產(chǎn)生藐視一切的精神魄力,成為人寰之絕唱。但這仍舊是人為的附會,不足以成為竹比人強的理由。
我不知我的竹子是何品種,源自哪里,血統(tǒng)是否高貴。它竿如凝脂的碧玉,節(jié)與節(jié)之間就像兩根木棍對在一起,恰是這個丑陋看似脆弱的部位讓我觸到堅勁,古人比喻的縝密。它很少落葉,鋪滿地的,總是葡萄、杏葉,讓你秋自心生,讓你感嘆人生苦短悲涼。竹帶給我的情致,不次于佛肚竹、斑竹、紫竹、菲白竹、大眼竹……這些觀賞竹。也不在名花牡丹、君子蘭……之下。竹葉婆娑,總在講故事給我聽:謝縉在后門貼了一副春聯(lián):門對千竿竹,家藏萬卷書。
對門的員外看了不高興,覺得只有自家才配享用這樣的春聯(lián),命人砍去竹子。誰知謝縉的對聯(lián)卻長了兩個字:門對干竿竹短,家藏萬卷書長。
員外惱火命人將竹子連根挖去,誰知謝縉的對聯(lián)又長了兩個字:門對干竿竹短無,家藏萬卷書長有。幸虧謝縉只寫了竹子,如寫房屋,老財或許會將豪宅挖去亦未可知。
還有一個故事說的是文征明。文征明要娶杜翰林的女兒杜月芳,杜小姐要試文征明的才學(xué),指著石旁海棠說:花里神仙,無意偏逢蜀客。(蜀客,海棠別稱。)文征明看到窗外竹子對道:林中君子,有心來覓香妃。竹子代替月老、紅娘來牽紅線,如放到現(xiàn)在,婚姻介紹所怕是都要倒閉,征婚廣告都要從版面上留出一片清白。
我時常飄飄欲仙,每每以為揭開了竹子面紗,其實卻是給我出了一道更大的難題。為竹所惑,想把它看得更為真切,便移上案頭,宣紙筆墨伺候。屈指算來也是七度春秋,至今道不出個三、六、九。讓我分不清何為關(guān)公的偃月刀,何為沉魚的修尾,何為落雁的飛翼,何為野渡的橫舟,何為伴飛的哀鴻,何為包拯的堅軀,何為板橋的遺骨……東坡先生十根竹子一片葉嘲弄的不是王琪,而是我。我這個南腔北調(diào)入躲在門后對人說:我不在家,卻不敢高攀徐渭這個老師。我的字也正如汪曾祺老人所說之“丑術(shù)”難登大雅之堂。我的竹子呵,你翩翩而至我的小院,怎會用不知采自何處的狼毛,蘸著雞血寫給我這樣一部難解的天書,讓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傭人。你身上的斑點是我滴下的淚痕么?
竹子用枝葉愛撫我,用身體安慰我,從它最神秘處飛出短笛,那牛背上童子的嘴邊,田園的氣息萌動,夜鶯在歌唱。它比維也納音樂大廳的長笛,提琴來得自然,也比指揮家晃動的身體來得輕松。不經(jīng)意間我被帶回老家,那是一個堂哥的孫子結(jié)婚,寒冷的日子,天下著雪,老家門前一群人在扭秧歌,他們?yōu)榫G衣紅腰帶包裹,撲粉的白臉,印著幾粒紅果,腰肢間透出活潑,笑臉上賣弄著頑皮,這群有男有女頑皮的童子。一經(jīng)打聽,他們最年輕的都在五十歲以上,自發(fā)組織,每有喜慶,便來捧場,討兩盒喜煙幾塊糖角,為別人自己都帶來歡樂。在這不缺鄉(xiāng)情、親情、友情、熱情的故土,酒肉都不缺,我卻感到少了什么。
想起來了,是竹子。這里才是它們的原生地,而這群人多像活力盈溢的竹子。我為自己的發(fā)現(xiàn)驚奇,認識竹子又要重新開始,就從竹筷開始把,把它探入一座礦床,訪勝探幽,做到胸有成竹。
誰家沒有竹子呢?誰又會心里沒有一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