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在哪

陳統(tǒng)奎

椰風海韻并非海南獨有。旅游是一種異域體驗，如果沒有特色，海南將毫無競爭力。

將海南島東部海岸打造成“高雅時尚的中國椰樹海岸”，“以此挑戰(zhàn)世界上最著名的法國藍色海岸、西班牙太陽海岸和澳大利亞黃金海岸”?！@是海南國際旅游島總規(guī)劃提出的藍圖之一。

然而，人們疑慮重重：椰風海韻并非海南獨有，泰國普吉島、夏威夷、馬爾代夫等等無不如此，在這些當今國際著名旅游目的地中間，在旅游愛好者心中的那幅必游地的地圖上，海南究竟在哪?如何自我標識?拿什么特色參與國際競爭?

模仿、奢華、拼湊、獵奇——這是海南大學旅游學院趙全鵬博士對當前海南旅游產(chǎn)品的評價。海南漸漸地迷失了?！昂Ｄ显诓粩辔骰?，無論景區(qū)還是酒店都在迅速西化，我們應(yīng)該在文化上保持自信，大膽重用本土文化，海南本土有很多文化元素，如果打造好都是高檔產(chǎn)品?！壁w全鵬說。

猴子下山

“我們是海南島國際四A級景區(qū)中唯一一個沒有大型停車場的，而且從陵水到猴島的路也不好走，但是去年接待了10多萬境外游客。外國人喜歡什么呢?是猴島的生態(tài)環(huán)境，是人與獼猴的自然和諧吸引了他們?！焙Ｄ蠉u東南海岸的陵水縣南灣猴島旅業(yè)有限公司董事長代國夫這樣描述“猴島引力”。

南灣猴島景區(qū)內(nèi)，成群結(jié)隊的獼猴在綠蔭下、樹枝間、木屋旁追逐、打斗、嬉戲，很有野趣，全然不在乎游客的到來。在獼猴一家四口雜技表演現(xiàn)場，不時傳出尖叫聲、驚叫聲、笑聲、掌聲。

而當初，僵化的管理機制致使這個世界上唯一的熱帶島嶼型獼猴自然保護區(qū)經(jīng)營瀕臨絕境，景區(qū)100多名員工連工資都發(fā)不出，成為縣政府的一個沉重包袱。時任陵水縣委書記的張力夫決定“引入外腦”，改革南灣猴島經(jīng)營管理體制。代國夫便是張力夫引進的“外腦”，他新組建的南灣猴島旅業(yè)有限公司受政府委托經(jīng)營南灣猴島50年。

前任經(jīng)營者給代國夫留下一筆生態(tài)負資產(chǎn)——為了讓游客上山看猴，修路直插保護區(qū)核心區(qū)域，直搗獼猴“臥室”，結(jié)果迫使獼猴集體搬家，流離失所，可憐的獼猴只有躲避游客，游客上山無猴可看，自然敗興而歸。人逼猴反，憤怒的猴子反過來騷擾游客，時不時偷襲抓傷游客，人與猴之間形成了緊張的敵對關(guān)系。此外，為了追求“視覺效應(yīng)”，經(jīng)營者還破壞林木，在山頭上豎起幾尊粗糙的大型西游記人物塑像，結(jié)果這個人造的“花果山”既傷害了猴群，也被游客拋棄。

拿到整個猴島自然保護區(qū)10.2平方公里的經(jīng)營權(quán)后，代國夫做的第一件事是將西游記塑像拆掉，同時拆除所有水泥建筑物。然后，他把上山的路堵住，準備環(huán)繞半山腰修路，把游客留在半山腰，結(jié)果只修了200米，又發(fā)生猴群集體搬家事件。“只要修路，猴子就搬家。”代國夫緊急請專家會診。

專家們開出的藥方令他大吃一驚：在山下新建一個公園，讓猴子主動下山會客!這有可能嗎?半信半疑的代國夫先進行局部試驗，在林間為獼猴準備豐盛美食，結(jié)果猴群接連下山。有了人類提供的美食，猴子對人開始友好，游客在山下林間轉(zhuǎn)悠時就可以觀猴。

于是，代國夫便將保護區(qū)中99.48％的空間留給了獼猴，當成獼猴的“臥室”，僅在位于保護區(qū)旅游開放帶中開發(fā)了80余畝地作為觀猴區(qū)，代國夫稱之為獼猴的“客廳”。結(jié)果，南灣猴島一下子從游客稀疏變成利潤超千萬。目前，每天白天平均有5個左右的猴群共計400多只猴經(jīng)常在景區(qū)逗留，與游客自然交流。晚上，猴群上山回“臥室”休息。這個“大臥室+小客廳”的模式取得了生態(tài)上的巨大成功，用5群獼猴，保護了20群近2000只野生獼猴。

“復旦大學沈祖祥教授跟我開玩笑，說我80畝地接待90萬人，畝產(chǎn)在全國可能是最高的?！贝鷩蚝茏院?，一個小小猴島“小客廳”接待的游客量相當于武夷山這種大型風景區(qū)。代國夫更自豪的是，現(xiàn)在赴瓊旅游的外國游客當中，有1/6會光臨南灣猴島，這足以說明生態(tài)文化是一張國際通行證，而“猴歡人樂”的生態(tài)文化即是南灣猴島的個性及其核心競爭力所在。

雨林+溫泉

在國際旅游島總規(guī)劃中，海南島中部山區(qū)被規(guī)劃為“中國大型的熱帶國家公園”，包括五指山神奇腹地、尖峰嶺雨林溝谷、霸王嶺動物觀賞、黎母山黎族溯源、鸚哥嶺高山牧場，以及保亭縣境內(nèi)的七仙嶺雨林溫泉、呀諾達雨林文化、吊羅山雨林瀑布等，它是地球最重要的氧庫之一。

2006年，保亭縣七仙嶺首家按5星級標準建設(shè)的生態(tài)飯店開業(yè)了。這家酒店就修在雨林中，盤山而上，一棟棟別墅隱藏在蓊蓊郁郁的綠色叢林中，客房與雨林零距離，窗外蘊藏著形形色色的奇花異草、昆蟲、動物，并且穿插黎族文化作為賣點。

七仙嶺溫泉最高溫度達95度，屬偏硅酸重碳酸鈉型溫泉水，具有較高的醫(yī)療保健美容價值。保亭縣副縣長王文平告訴記者，這家飯店最大的特色是“雨林+溫泉”，論雨林保亭不是最好的，論溫泉也不是最好的，但是二者相加好比同時擁有了魚和熊掌，王文平毫不掩飾地說，保亭的目標是做中國最佳的最具熱帶雨林特色的溫泉旅游養(yǎng)生保健之地，自開業(yè)以來，這里平日住房率50％以上，雙休日節(jié)假日通常爆滿。

在環(huán)島采訪中，記者聽到各市縣主政者使用頻率最高的詞是“高端”，在很多人眼里，所謂高端就是做高級酒店和度假區(qū)，吸引高端人群來高消費。據(jù)悉，以高雅時尚為產(chǎn)品定位的島東“中國椰樹海岸”規(guī)劃建設(shè)100多家“高端度假酒店”，投資近1000億，目前已經(jīng)開建8家五星級酒店。三亞海棠灣正準備打造全球第二家七星級酒店。

萬寧市神州半島，“中國椰樹海岸”地帶，年平均氣溫24.4度，年日照時間290天，這是一個四季如春的陽光型半島。在這里記者看到，五星級的君悅酒店工地一派緊張施工的景象，這家酒店將擁有一個豪華的游艇碼頭。另外兩家五星級酒店喜來登和福朋酒店也在加班加點建設(shè)中。這三家建成后將組成一個高檔酒店度假區(qū)雛形。四季酒店不久也即將開工，定位是“高端客人的休閑度假場所”，說得直白點，這是一個“富人俱樂部”。

未來，海南島將成為中國五星級酒店最多的地方。此番景象，卻讓趙全鵬感到憂心，他批評說，人們誤把西方的奢華生活方式當作文化，以為越豪華越有文化，如此，海南旅游生態(tài)將越來越?jīng)]有個性，很可能在這場轟轟烈烈的國際化中迷失自我。盡管海南常常自詡為“東方夏威夷”，但真正讀懂夏威夷為什么成功的人并不多。其實，在夏威夷三星級酒店最多，而不是四星級或五星級。夏威夷也不燈紅酒綠，而是溫馨浪漫，因為當初做產(chǎn)品設(shè)計時，夏威夷針對的是日本人的家庭游。

趙全鵬對三亞建七星級酒店更不以為然，認為只不過在模仿迪拜帆船酒店，這樣做海南永遠只是跟著人家的后面跑，無法超越。由此，趙全鵬提出了“本土文化是核心競爭力”的論斷，他說海南處在歷史上

華夏文明的邊緣，這使得本土文化很有地域個性，少數(shù)民族文化、邊疆文化、移民文化、流放文化等等?！爸挥袑⒈就廖幕蛟斐鰜聿拍茉趪H上有競爭力?！?/p>

“呀諾達”的流行

海南省旅游局副局長陳耀是一個清醒者，他認為“建設(shè)國際旅游島需要五星級的大酒店，也需要本土風情，一定要本土化。我們既需要豪華的材料裝修的五星級大酒店，也需要黎村苗寨的土基茅塔”。

在代國夫看來，國際旅游島既面向國際市場，用“國際標準”打造真正具有國際水準的旅游產(chǎn)品。同時，海南的旅游產(chǎn)品還必須很海南，在國際化中追求個性化、差異化?！叭绻覀儼呀ㄔO(shè)國際旅游島僅僅理解為搞個洋規(guī)劃，把世界上最好的東西拿到這來，引進幾家國際品牌酒店，拷貝—下夏威夷、坎昆，就能把國際游客引來，不是的!”

代國夫向記者舉了馬爾代夫的例子。那里的酒店“充其量就像三亞的四星級酒店”，但人家把客房建到海里，游客可以直接從房間里下去游泳，拉開房間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見別的游人從你的房間外面游過，并且眼前是一片五彩斑斕的海底世界，而且“人家的水是透明的”。旅游是一種異域體驗，如果沒有特色，海南將毫無競爭力。

在采訪三亞旅游發(fā)展局副局長周春華時，記者直言不諱：盡管三亞是中國星級酒店最密集的城市，但一棟標志性酒店建筑都沒有，也看不到本土元素。周春華說雖然三亞要做度假游的“奢侈品牌”，但是國際游客到海南島來，最希望看到的是這個孤懸海外的島嶼上的人是如何生活的，“人們出去旅游，就是要體驗一種民族風情?！?/p>

周春華是一個從中原華夏文化核心區(qū)中走出來的人，她說自己更關(guān)注“海南元素”的挖掘和呈現(xiàn)，她特別提到，三亞黎族婚禮要挑十幾個筐的聘禮，男方送檳榔代表提婚，女方吃檳榔象征定婚，婚俗很有意思。周春華說，今天三亞走向國際化，更應(yīng)花大力氣挖掘自己的文化，否則堆砌一個高樓大廈的城市，不僅本地人找不到自己的根，游客也興味索然。三亞有崖城古鎮(zhèn)、明清古街、南洋騎樓，不過這些仍待字閨中，發(fā)掘工作還很膚淺。

“在浮躁的社會里，人只有在文化里心靈才能安靜下來，不僅游客需要文化，本地人也需要!”12年前，22歲的蘇北女孩周春華大學畢業(yè)到三亞當公務(wù)員。那時，她印象最深刻的是，三亞人對“大陸人總是投來異樣的眼光，人們有敵視心理，認為這些“大陸人是來搶資源、搶飯碗的。那時在辦公室里，講普通話很遭人反感。后來，到她的女兒上幼兒園時，幼兒園里已經(jīng)沒人講海南話，甚至本地人的小孩都不講海南話了。

雖然這體現(xiàn)了海南與內(nèi)地的融合，但幼兒園里的孩子不講海南話已經(jīng)引起三亞人的焦慮，包括周春華這個外來移民。本土語言就像本土文化的根，沒有根系，何來枝繁葉茂?現(xiàn)在，三亞旅游產(chǎn)業(yè)發(fā)展局開始鼓勵酒店使用海南話作為迎賓用語，最常用的是“Luho(你好)”、“Diadia(謝謝)”。

在海南，記者聽到兩種觀點，一種認為提升海南旅游品質(zhì)的文化應(yīng)該是華夏文化，中國元素都可以拿來，不能簡單地盯著海南自己傳統(tǒng)的一點文化；另一種觀點認為，海南要重新打造和梳理黎族文化、海洋文化、移民文化，突出海南元素。

事實上，在急速國際化的背景下兩者都是不可或缺的文化之源。比如說，三亞南山景區(qū)的成功，是將“壽比南山”、“南海觀音”等文化信仰打造成標志性文化景觀，源頭是佛教文化。同一個老板張暉，目前正在打造的呀諾達雨林文化旅游區(qū)，就偏重海南元素。

“呀諾達”即是海南話的123的讀音。最近，海南電視臺第三套節(jié)目也有一個瓊劇欄目叫“呀諾達”，這個欄目是海南百姓表演地方戲瓊劇的“秀場”。而在全島各處，以“呀諾達”命名的咖啡館、演藝廳已如雨后春筍般冒出來。如今，本土文化表達正成為一股潮流、一種時尚。

人們誤把西方的奢華生活方式當作文化，以為越豪華越有文化，如此，海南旅游生態(tài)將越來越?jīng)]有個性，很可能在這場轟轟烈烈的國際化中迷失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