泣血的父親求助

鐵　錚

這個父愛很沉重：為了讓絕癥女兒在有生之年擁有健全的人生，同正常女人一樣享受到愛情和性福的滋潤。四川遂寧市一位單親爸爸做出了驚人之舉，瞞住命危的女兒，向一名絕癥男人下跪，并且以房產(chǎn)為代價，請求這個絕癥男人同自己的絕癥女兒成親……

死神逼近時，絕癥女兒渴望愛情

今年53歲的林成山是四川遂寧市的一位下崗工人。他是一位苦命的單親爸爸。1995年，女兒林蓉蓉10歲的時候，妻子固有外遇離家出走了。半年后，林蓉蓉在做課間操時，一蹲下就再也起不來。檢查結果把林成山嚇昏了——林蓉蓉患的是假肥大型先天性進行性肌營養(yǎng)不良。這是絕癥!患者一般在1～10歲起癥，最終心臟會因肌肉完全喪失運動機能停止跳動，生命一般不會超過22歲。

林蓉蓉的病時好時壞，病情發(fā)作時，就不停地摔跤，時常摔得鼻青臉腫，后來，林蓉蓉的小腿逐漸變形，走路像鴨子盤旋，小伙伴們都跟在后面學著她，取笑她。林蓉蓉只有躲在教室的角落里偷偷地流淚。為了讓女兒的自尊心免遭損傷，林成山總是去學校接送她。他告訴女兒，你得的是小兒麻痹癥，堅強點，長大就沒事了。蓉蓉12歲生日那天，他送給了女兒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但是，林蓉蓉最終還是知道了自己的病情。15歲的時候，林蓉蓉再也無法去上學了?！拔易霾涣吮枺栔皇请p目失明，可我得的是絕癥啊!”想起這些年來，自己把爸爸的錢袋掏空了，身體拖垮了，林蓉蓉動了輕生的念頭，她決定用拴在床頭供她起身拉手用的布條來勒死自己。但是，被爸爸撞見了。爸爸悲傷地說：“孩子，你就先勒死爸爸吧，是爸爸不好。你不想活下去，就是怪爸爸生下了你，讓你受這么大的苦!”

活著，比什么都好，誰也沒有扼殺生命的權力!林蓉蓉覺得爸爸的話有道理，她不能自私地把爸爸一個人扔在這個世界上。她要同死神賽跑，在有生之年自修完大學的課程。

但雪上加霜的是，2003年，林成山所在的工廠宣布破產(chǎn)。林成山下崗了，靠領低保度日。為了能給林蓉蓉買回抑制病情發(fā)展的藥物，林成山只有上街替人擦皮鞋，拾廢紙。生活的艱辛和命運的坎坷，使得50多歲的他已經(jīng)是須發(fā)斑白，顯得比實際年齡要衰老得多。

2006年五一節(jié)，林成山所在的街道辦事處為了幫助林成山一把，組織了幾個社區(qū)的群眾去聽林成山父女的演講。辦事處領導簡要的介紹之后，林成山卻只流淚，不說話。倒是林蓉蓉一口氣就講了近三個小時。演講時，林成山就用雙臂緊緊抱住林蓉蓉的身子。父親的愛心，林蓉蓉同病魔作斗爭的頑強毅力，感染了在場所有善良的人們。散場后，父女倆獲得的捐款高達3萬多元。

蓉蓉一天一天長大，死神也一天一天逼近。蓉蓉能不能逃脫最多活22歲的宿命呢?林成山心如刀割。為了讓女兒在自己身邊多停留一些時光，他還四處尋找民間偏方，甚至連寺廟里的和尚也拜了。但是，一段時間后，林成山失望了。他發(fā)現(xiàn)林蓉蓉經(jīng)?？粗萃獾奶壹t柳綠不做聲。她的唇上滿是細小的裂紋。他明白了，女兒長大了，她渴望愛情。這種渴望冒出赤白的焰，驀然間已燒得她心焦。有一次，她竟然喝醉了酒，抱著一束百合花又哭又鬧：“愛情花，愛情花!”

泣血的單親爸爸，誰能做我女兒臨終前的新郎

那次在社區(qū)演講，一個叫程東的男孩第一個跑上臺去為林蓉蓉送了這束百合花。程東是遂寧音樂學院的學生，林蓉蓉自小酷愛音樂，因此他們很聊得來。以后，他經(jīng)常來看望她。漸漸地，林蓉蓉瘋狂地愛上了他。

“這根本不可能!”聽了爸爸的斥責，林蓉蓉滿臉緋紅，緊緊拉住爸爸的手說：“我知道，爸爸，可是我愛他。您罰我吧，我丟不下這個可怕的念想!”林成山不想理她，可他一起身，蓉蓉就從床上滾到了地上。

這一拉一滾，林蓉蓉的手再也舉不過頭頂了。吃飯要靠林成山喂，用手翻一頁書紙也要費好大的力才行。想念程東的時候，她就叫爸爸把口風琴送到她嘴邊，吹奏出一首首哀婉的情歌。

骨肉相連，林成山也常常想起背叛了自己的妻子，想起自己這十幾年來苦澀的獨居生活。女兒在有生之年，她應該有追求愛情的權利。但是，焦大再好，也不可能得到林黛玉的垂青。這樣的單相思，會讓人笑掉大牙的?？伤植蝗绦拇靷畠旱淖宰鹦?。

解鈴還需系鈴人，林成山找到程東，探問道：“孩子，如果一個根本不可能讓你接受的人愛上了你，你會感到可笑而去鄙視她，傷害她嗎?”“這怎么會呢?我會感到高興，怎么會去傷害她……”

還沒等程東說完，林成山就激動地握住程東的手，“真是個善良的孩子，林叔真不知怎樣感激你。她的時日不多了，你就假裝接受她吧!”得知事情的真相后，程東的面色變得嚴肅了：“林叔，你錯了，這世上最不能作假的，就是感情!”

“你把感情看得比生命還重要嗎?為了一個生命，善意的欺騙都讓你這么為難!”林成山滿懷失望地回到家中。無法完成女兒的心愿，他陷入深深的自責之中。讓林成山意想不到的是，第三天，程東自己上門來了，他主動要求推林蓉蓉出去曬太陽?；貋淼臅r候，他還當著林成山的面，俯下身去擁抱一下林蓉蓉說：“謝謝你，我的朋友，好好聽爸爸的話，上帝會保佑你的?！?/p>

程東走后，林蓉蓉哽咽著說：“爸爸，我讓您為難了，程東是個好人，您不要怨他。他雖然拒絕了我，但他讓我懂得了，只有真誠的愛，才是真實的。我應該感謝他?！?/p>

林成山的內(nèi)心雖然一陣隱痛，但他還是為女兒這么明事理而感到高興。為了轉移女兒的視線，他經(jīng)常用一輛改裝的三輪車拖著輪椅，把女兒帶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然而，林蓉蓉22歲的生日一過，她的病情就進一步惡化了，徹夜咳嗽，胸悶，連翻身都很困難，林成山不得不再次將她送進醫(yī)院。主治醫(yī)生對林成山說：“這孩子怕是沒有幾個月光景了，她還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嗎?做家長的要盡快幫她完成?！?/p>

林成山把林蓉蓉領回了家。抹干了眼淚，問起林蓉蓉有什么心愿。林蓉蓉紅著臉直喘粗氣，“爸爸，您能告訴我，愛情的滋味嗎?”說著，她就嚶嚶地哭了，“爸爸，您為了我，什么都舍棄了，我真是太自私了!”女兒的哭聲，把林成山的心揪緊了。多少次，他都能從女兒呆滯的眼神中，讀到她對男性的渴望。

“我沒有能力治好她，但一定要幫她完成這個心愿!”林成山?jīng)Q定孤注一擲了。他四處托人給女兒介紹對象，又去婚姻介紹所登了記。他知道，可能沒有人愿意娶他的絕癥女兒，為此，他作了特別說明，誰愿意娶他的女兒，他愿意“賣身”給對方，為對方的全家當一輩子保姆、清潔工，不收分文?！笆裁幢Ｄ?，清潔工?攤上個絕癥女兒，還真指望她養(yǎng)老

呢?”林成山換來的卻是這樣的譏笑。

也許，保姆和清潔工是個空頭支票，自己又拿不出多少現(xiàn)錢來，林成山咬咬牙，把自己父女的遭遇寫在一張大紙板上，坐在遂寧市繁華地段的人行天橋上為女兒征婚。這次，他以自己的房產(chǎn)作賭注：誰能給我女兒當新郎，我的房產(chǎn)就是他的!同時說明，女兒走后，他就去皈依佛門，不會帶走家里的絲毫。隨著遂寧城市建設的高速發(fā)展，林成山的100平方米的老屋雖然不起眼，但地價起碼值好幾十萬元。

然而，林成山的努力仍然沒有成功，有人罵他是神經(jīng)病，有人說他是拿自己的絕癥女兒炒作。當然，也有合作意向的，但當了解到林蓉蓉除了頭部，整個身子都成了畸形時，又放棄了。看來，女兒的心愿，他是無法完成了，他跑到天橋下面，痛哭了一場。

跪拜絕癥男，他成全了兩個苦難之家兩代人

2007年11月，廣州舉辦第三屆性文化節(jié)，連遂寧的報紙都轉載了這一消息的相關內(nèi)容。林成山拾廢紙時，也拾到了這樣的宣傳資料：“性小康的時代已經(jīng)來臨，每個人都擁有性福的權利?！绷殖缮叫睦镆粍?，是啊，林蓉蓉已經(jīng)喪失了正常人的許多機能，在有生之年，如果沒有得到愛情和性的滋潤，這對她來說，是極其殘酷的。這幾年來，國家都把關心農(nóng)民工的性福提到了空前的高度，那么，作為父親，更有責任關心女兒臨終前的幸福啊!

一個星期后，林成山給林蓉蓉送來一封從遂寧射洪縣長卿鎮(zhèn)發(fā)來的信。那是一位鄉(xiāng)村醫(yī)生寫來的。林成山說對方是他一位朋友的侄子，叫楊黎。信中傾吐了對林蓉蓉的同情和欽佩。林蓉蓉也很有禮貌地叫父親幫她給楊黎回信。信來信往，雙方都生了愛慕之情，這位善良的男人，說是自己離婚了，表示愿意在林蓉蓉的有生之年娶她。他鼓勵林蓉蓉要堅強，一定要等著他的到來。雖然剛開始，林蓉蓉也認為對方是在寬慰他，善意地欺騙她，但林成山一再證實說楊黎的叔叔也對他親口講過，不可能是假的。林蓉蓉也就信了。盡管，她的病情越來越重，但她成天都在癡念著楊黎的到來。

當然，這個善意的欺騙來自林成山。為了女兒，他同在射洪縣工作的一位朋友商量，偽造了一封封寫給林蓉蓉的情書，讓她的人生少一點遺憾。

然而，2008年的春節(jié)已經(jīng)過去了，楊黎卻沒有出現(xiàn)。這時，林蓉蓉進食都很困難了，但她滿嘴叨念的，就是楊黎!

如果不想讓她知道自己是在受欺騙，就必須找人充當“楊黎”!2008年4月3日是林蓉蓉的23歲生日，她能挺過22歲，或許就是想見“楊黎”這個信念在支撐著她。誰來充當“楊黎”呢?這又是一個天大的難題啊，哪怕是找人假意給她做一下新郎，都是不可能的。即使有好心人能幫忙充當一下楊黎，萬一她提出了“非禮”要求，對方不答應，還不是要穿幫了?

恰好，2008年5月18日，林成山在遂寧市腫瘤醫(yī)院工作的一位朋友張放醫(yī)生打來電話說，他的一位病人愿意幫他完成這個心愿。

這位病人叫金大國，是個晚期的肺癌病人。39歲，來自川北南充的貧困山區(qū)。4年前金大國離婚了，獨自帶著一個10歲的兒子過日子。他知道自己的日子多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兒子。

“肺癌病人?不成不成!”林成山當場否定了。我是在給女兒找新郎，讓她能感覺到她在有生之年得到了愛情的眷顧，如果僅僅是為了她的性福，還用費這么大的周折嗎?況且，父親為絕癥女兒找個絕癥男人，這成什么話呀!都是快死的人了，怎么戀愛，怎么同房?林成山怎么也想不通，視為生死之交的朋友，竟為他出了這樣的餿主意!

“兩個絕癥病人在臨終前談一場戀愛做一回夫妻沒有什么不可以的，當然，他們過夫妻生活，對他們的生命是有一定影響的。但是，在遺憾和痛苦之中多活幾天，同能夠壯烈凄美地相愛一場，到底孰重孰輕呢?”

林成山聽著這話，看了看氣若游絲，面如土色的女兒，心中猛然一亮：“好吧，我找那個人談談!”

“大國，你真的愿意?那我給你下跪了!真的，我愿意兌現(xiàn)我的承諾，只要你同我的女兒成親，你走后，你的兒子就交給我了，我的一切都是他的，我的房產(chǎn)也會過戶到你兒子名下!可是，你要考慮好，你們是重癥病人，都說對身體有影響?！?/p>

自己在生命最后的日子，不僅能做新郎，兒子也能放心地交托于人了，金大國覺得沒有比這更值得慶幸的事了，至于對身體的影響，他認為這是民間說法，沒有什么真實可靠的依據(jù)，況且，得了這種病，就已經(jīng)被上帝判了死刑了，多在世間掙扎幾天又能怎樣呢?因此，他熱淚盈眶地扶起林成山，叫了一聲：“爸爸，謝謝您啦!”

之后，金大國將“楊黎”的情況爛熟于心，第二天，他剃光了胡須，穿著一套白色的西服來見林蓉蓉?！疤炷?，你不就是上帝派來的天使嗎?”林蓉蓉呆若木雞。“是你的堅強感動了上帝，他會成全你的心愿的?！苯酉聛硪欢螘r間，他倆聊得很開心，氣氛十分融洽，林蓉蓉再次問：“親愛的，你真的愿意做我的新郎嗎?”金大國點了點頭：“我愿意?！?/p>

2008年6月28日，林成山家沒有鞭炮聲(因為林蓉蓉需要安靜)，但卻紅燈高照，大紅喜字貼滿了門窗。幾個親友吃過飯，林成山抹一把眼淚，就把他們早早地送走了，把更多的時間和空間留給了林蓉蓉和金大國。那晚，雖然林蓉蓉已經(jīng)病入膏肓，身體無法動彈，但還是在金大國的百般愛撫之下，擁有了一陣大汗淋漓的戰(zhàn)栗，成了一名女人。

林蓉蓉一直稱金大國是天使，是上天為她派來的白馬王子，金大國忍不住將事情的真相告訴了林蓉蓉，噙著眼淚問：“你會原諒我和你的父親嗎?上帝不能給你的，你爸爸一直在努力給你!”林蓉蓉說：“不管你是帶著何種目的，可憐天下父母心，你和我爸爸一樣，都值得愛與尊重，大國，我愛你!肯定是我走在先，我在天堂里等你，我要求爸爸，將來，把我倆的骨灰盒安放在一起，你同意嗎?”金大國點了點頭。

一面接受醫(yī)院的治療，一面有愛情的滋潤，林蓉蓉過得很開心。每天，林蓉蓉都緊緊握住金大國的手，有說不完的話，她一直努力著，努力著，想多說一些。金大國靜靜地聽著，還不時講笑話給她聽。林蓉蓉對父親說，有金大國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爸爸，我謝謝你!

2008年9月25日，林蓉蓉離開了人世。2008年11月13日，金大國也跟隨她去了。林成山完全按照他倆的意愿料理了他們的后事。金大國10歲的兒子金小童跟著了林成山，叫他“爺爺”。林成山百感交集，“上帝要走了我的女兒，卻賜予我一個孫孫，真是世事無常，悲喜交加啊!”

(由于涉及到文中人物的隱私權，文中所有人物均為化名。)

(責編王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