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了解當下中國散文的新變與發(fā)展,《三盞燈》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合適的研讀樣本。
說它合適,是因為它的構(gòu)思方式在當下的散文中具有某種代表性。以前的散文,或者以敘述一件事為主,叫敘事散文;或者以抒情為主,叫抒情散文;或者圍繞一個哲理來展開,叫哲理散文。可是,《三盞燈》你是沒法子給它如此歸類的。它敘述了一些場景,也有充盈的情感,還有飽滿而內(nèi)斂的哲思。讀文章開頭的時候你以為作者要敘述一件有意味的事情了,可是,漸漸地,你發(fā)覺不是這回事,作者娓娓地,不倦地告訴你的,只是他對于燈這個事物的生活感受,描述著燈光與黑暗的關系,燈光與坐在燈下的我們的關系,這就像是要寫一篇抒情或哲理散文了??墒?,沒有,作者筆鋒一轉(zhuǎn),寫起自己的一種心理狀態(tài):“越來越沉醉于對那些塵封和打馬遠行往事的翻檢與追憶”,并認定這是一種變老的表現(xiàn)。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對此不是一筆帶過,不枝不蔓地緊扣主題;而是相反,緊緊抓住這種心理狀態(tài)一路深入下去,窮追不舍。先說“它們對于我就像鴉片之于癮君子,讓我不可救藥地依賴、迷戀與淪陷,以至樂不知返地無法自拔?!苯又f“這老最初從我的內(nèi)心開始,像傳染病迅速波及蔓延遍了全身”;再從內(nèi)心感受的角度來寫“我也覺得自己有些可憐,僅僅要靠在銹蝕的往事上反復擦出微弱的火花來維持日子”;繼而換一個角度,從讀者的角度對這種狀態(tài)進行自我評價:“你可能會笑我賤”,作者一連用了兩個比喻來深化這個自我評價:“一根搖著尾巴的狗尾草”、“一條改不了吃屎的狗”。那么作者這篇作品是要寫“老”嗎?我們懷疑了,然而讀下去卻不是。下一段所寫又回到燈上來了——“現(xiàn)在,我撥亮那盞煤油燈,讓它照耀我回憶的道路和背影?!苯酉聛淼奈淖指嬖V我們,作者不是要寫人之變老的狀態(tài)和感受,而是與燈有關的生活經(jīng)驗。
這時我們要停下來想一想,想一想我們會發(fā)現(xiàn),新時期以前的作家們不會這樣寫,他們要么真實如畫地寫實,要么純粹而深摯地抒發(fā)感情,有時也寫寫心理感受,卻不會這么著意,這么鋪排,這么大張旗鼓。作者不怕遠離中心,這是一種思維方式導致的構(gòu)思的新變,它挑戰(zhàn)了簡潔、集中、明確等之類的觀念,從而使散文變得龐雜,或者叫它豐富?這么一看,我們就知道這是一種區(qū)別了。
我們到底松了口氣,沿著作者回歸傳統(tǒng)的寫作之旅,一路順暢地跟隨作者,讀到黔南山區(qū)停電時的煤油燈下,父親母親和“我”的各自忙碌的生活情景;讀到后來到山東之后停電時的紅蠟燭;欣賞臺燈下作者讀書與寫作時,一只“背扎綠紗裙的飛蟲”來燈下作客、對話、死亡的細節(jié),情態(tài)種種,細致入微。這些文字一直扣住標題里的“燈”展開,這讓讀者讀起來覺得那么輕快,順理成章,吻合著我們一直以來的散文解讀模式??墒?,正當我們暗自慶幸的時候,崎嶇出現(xiàn)了,下面的文字就又不同了:作者轉(zhuǎn)過身來,離開寫實,以河燈為引子,展開了對一種意象的書寫:人的靈魂之燈歸于何處?提出了人死之后的歸宿何在?歷史和祖先的價值何在?這一段意象重重:大地,星空,銀河,夜路,后人的記憶……歸結(jié)到人類對先人的懷念與感恩——跟上面的文字比起來,這段話不僅是內(nèi)容由寫實向意象的跳躍,也是向哲理和抒情文體類型的轉(zhuǎn)變。
后面,再回到寫實的文字,寫母親在過年時憑借一盞燈表達對父親的思念。濃墨重彩,寫出親人之間的溫暖。最后,水到渠成,卻不無霍然地跳出一句話:“幸運的是,上蒼一下子給了我三盞燈”。三盞燈分別是母親、妻子和兒子。這是點題之語,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作者并不展開,只用三個括號注明其后,括號里的三句話只是替換了少數(shù)的字眼,卻表達著不同關系的親人之間共同的感情關系與血脈源流。這里兩個關鍵詞打動著人心,引人深思,一個是“愛”,一個是“血緣”。
總之,《三盞燈》有三個主要之點:題材上沒有疆界,主題上沒有約束,藝術手法上沒有限制。三點形成了它海闊天空、肆意縱橫、揮灑無羈的特色。其語言也自有特色,讀者自會感覺出,此不贅述。
我們要記往的最要緊的一句話是:構(gòu)思方式的背后是作者的思維方式。
席星荃,散文家,現(xiàn)居湖北襄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