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城二胎化試點２０年

楊正蓮

試行二胎化試點的翼城自2000年以來，人口出生率連續(xù)低于10‰，接近零增長

2009年1月10日，山西省臨汾市翼城縣中衛(wèi)鄉(xiāng)人望村農民常茂忠手上夾著一支剛剛點燃的香煙站在自家院中。他看著眼前跳躍的小孫女，不由得心里盤算：“春節(jié)過后，再把小女兒嫁出去，這輩子就沒什么可操心的了?！?/p>

眼下，正到了常茂忠享福的時候。大女兒已經招親，并為常茂忠生育了一個孫女；21歲的小女兒即將出嫁——養(yǎng)育了兩個女兒的常茂忠覺得自己作為一個父親，差不多就快功德圓滿了。

雖然小女兒剛到法定結婚年齡就張羅著嫁人，但常茂忠和大女兒其實都是晚婚晚育的實踐者。這和中國近三十年所倡導的婚育模式，恰巧合拍。

與全國其他地方農民不同的是，常茂忠和山西翼城的其他農民生育兩個孩子，都屬于合法生育。山西翼城在過去二十多年中，一直允許當?shù)剞r民有條件地生育二胎，而中國大部分人同期只能生育一胎。

這個被簡稱為“晚婚晚育加間隔”的政策，自1985年開始在翼城試行至今，已有24年。

翼城也曾“一胎化”

1979年，26歲的常茂忠終于完婚，他趕上了一個急劇變革的時代。

常茂忠是穿著打補丁的褲子結婚的，他那時的貧窮和百廢待興的中國并無二致。建立在犧牲和限制農業(yè)發(fā)展基礎上的計劃經濟體制，已經使得農民普遍處于貧困之中，當時人均糧食占有量僅停留在1957年的水平，城市居民的生活必需品憑票供應。

同時，全國有兩千萬人需要安排就業(yè)，這個數(shù)字相當于中央農辦2009年2月2日公布的、2008年因金融危機而失去工作返鄉(xiāng)的農民工數(shù)量。這個龐大隊伍令當時的各級政府深感頭痛。1978年11月全國第一次人口理論討論會上，城鎮(zhèn)青年的就業(yè)和待業(yè)問題、回城知青的工作和生活問題成為會議的焦點。

1979年1月召開的全國計劃生育辦公室主任會議，是推動全國走向“一胎化”的一次重要會議?！坝媱澤愕煤茫梢约涌焖膫€現(xiàn)代化的進程；搞不好，就要拖四個現(xiàn)代化的后腿。”時任國務院副總理陳慕華說，“要心中有數(shù)，要做工作，要把多胎控制住，鼓勵生一胎，把人口降下來?！?/p>

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專家委員梁中堂認為，計劃生育或者節(jié)制生育是工業(yè)社會以來人們逐漸形成的一種新的生活方式。但中國那時確定的經濟發(fā)展目標，已經等不及完全依靠生產力的發(fā)展來控制人口。1980年中國人均國民生產總值250美元，2000年則要達到1000美元。據(jù)測算，要達到這個目標，就必須要實行更嚴格的一胎政策。

1980年2月2日，陳慕華在婚姻、家庭、計劃生育新風尚座談會上講話說：“只有逐步做到城市95%、農村90%的育齡夫婦只生一個孩子，到本世紀末，我國總人口才能控制在12億左右。”會議認為，把計劃生育工作重點放到抓一對夫婦最好生一個孩子上，這是解決我國人口問題的一項戰(zhàn)略任務。

1980年9月25日，《中共中央關于控制我國人口增長問題致全體共產黨員、共青團員的公開信》指出：“為了爭取在本世紀末把我國人口控制在12億以內，國務院已經向全國人民發(fā)出號召，提倡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自此，各級政府在計生工作中厲行“一胎化”。

“那時候的主導思想就是一胎化，我們的弦繃得很緊?！睍r任翼城縣某鄉(xiāng)鎮(zhèn)一把手的馮才山回憶道：“干部家屬要帶頭做絕育手術，也有覺悟不高不愿意做的，分管計劃生育的副縣長就親自去看望，那時候是理解的要爭取，不理解的也要爭取?！睘榇耍T才山他們沒有少得罪人，“我們都把這當作一項光榮的政治任務去完成?！?/p>

“催糧催款，刮宮引產，別的什么都不管。”馮才山苦笑著向《中國新聞周刊》記者回憶當年鄉(xiāng)鎮(zhèn)基層干部的工作。

為了計劃生育這個“天大的難事”，各級政府不惜動用各種力量，“只要超生就罰款，強制命令，罰多罰少都沒準兒，家里有什么就抬什么，如果和工作人員發(fā)生沖突，公安局就抓人?！睍r任翼城縣計生辦主任的安斗生向《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當年的工作“盛況”：“縣里、區(qū)里干部都下去，大家非常重視。”

這期間，1980年10月，常茂忠的大女兒出生，取名“常偉”，常茂忠想著，要再生一個兒子，多一個男勞動力幫忙干重活。因為窮，常茂忠夫婦借住在別人的一間半土房子里，他和妻子鉚足了勁兒養(yǎng)家糊口并夢想著蓋房子生兒子。那時，他們還無法想象，只有一個孩子的家庭將怎么熬過貧窮，怎么養(yǎng)老——兒女雙全是人們普遍的生育愿望。

顯然，常茂忠他們不可能接受“一胎化”生育政策，“基本都生二胎，還有一部分是多胎，要占到百分之二三十，翼城的這種情況在當時算是比較好的了?！卑捕飞f。

資料顯示，1981～1982年全國總和生育率回升為2.63和2.86，第一、二孩出生間隔縮短為2.2年，出生率回升為20.91‰和22.61‰， 其中農村總和生育率回升到2.93和3.20。

所謂總和生育率，是平均每對夫婦終生生育的孩子數(shù)量，用來衡量一個國家某一時期生育水平高低。一般認為，每對夫婦平均生育2.1個孩子時，該國的人口總量相對穩(wěn)定，人口學上稱之為達到“世代更替水平”。

上述數(shù)據(jù)顯示，20世紀80年代初，在各級計生系統(tǒng)嚴密控制下，中國的人口增速依然很快。這也意味著，那時大多數(shù)的農民家庭都因為生育了二胎而受罰，沒能真正嘗到農村經濟復蘇的甜頭。

中央也曾試圖化解“一胎化”在農村帶來的突出矛盾。1981年9月，中共中央書記處第122次會議認為，農村實行各種形式的聯(lián)產計酬生產責任制后，我國的計劃生育工作面臨著一些新的情況，要放寬農村計劃生育政策，有兩個方案可供選擇：第一，提倡每對夫婦只生一胎，允許生兩胎，杜絕三胎；第二，一般提倡每對夫婦只生一胎，有實際困難的，可以批準生兩胎。

梁中堂向《中國新聞周刊》介紹，由于計劃生育部門和大多數(shù)省市黨委、政府的反對和堅持，中央放棄了“提倡每對夫婦只生一胎，允許生兩胎，杜絕三胎”的方案。1982年中央11號文件規(guī)定，“國家干部和職工、城鎮(zhèn)居民，除特殊情況經過批準者外，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農村普遍提倡一對夫婦只生育一個孩子，某些群眾確有實際困難要求生二胎的，經過審批可以有計劃地安排。不論哪一種情況都不能生三胎。對于少數(shù)民族，也要提倡計劃生育，在要求上，可適當放寬?！?/p>

許多地方在此后很長時期內，拒絕第一胎生育女孩的農民再生育第二胎，把生育二胎的數(shù)量限制在一個很小的比例上。

為什么在翼城試點？

翼城農民常茂忠比起全國大多數(shù)農民來，顯然是幸運的。他在1988年順利實現(xiàn)了合法生育二胎的愿望。

這與人口學家梁中堂密不可分——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專家委員梁中堂從1978年開始參加中國人口政策討論。

1984年春節(jié)，還在山西省委黨校工作的梁中堂寫了一篇題為《把計劃生育工作建立在人口發(fā)展規(guī)律的基礎上》的研究報告，寄給時任中共中央總書記的胡耀邦。文章提出采取晚婚晚育和延長生育二胎的辦法，完全可以把人口控制在12億左右的水平，又能滿足農民的生育意愿，從而建議放棄“一胎化”。胡耀邦批示說：“這是一份認真動了腦筋，很有見地的報告。”

經過層層審批，1985年，國家計生委副主任周伯萍批準在山西試點。被選做試點的翼城縣位于臨汾地區(qū)東南端，是侯馬到晉東南的必經之地，山地、丘陵、平川各占三分之一，農業(yè)人口占78%，是一個典型的以農業(yè)人口為主的縣，農民人均收入300元左右，經濟中等偏上。

選取這樣一個普通的縣城，梁中堂的初衷，是要證明“晚婚晚育加間隔”是一個無需專人控制，即可以在農村普遍復制的生育政策。

“同時，我們也想在一個人口底子比較清楚的地方做試點?！绷褐刑酶嬖V《中國新聞周刊》，“地方政府和群眾的意愿非常重要?！迸R汾地區(qū)和翼城縣都對此表現(xiàn)出極大的熱忱。1984年4月底，在山西省計劃生育委員會主任、黨組書記趙軍的建議下，梁中堂到翼城縣調查，該縣在80年代初是山西省計劃生育戰(zhàn)線的先進縣。

時任翼城縣委書記的武伯琴甚至還沒有聽完梁中堂的介紹，就立即表態(tài)說：“翼城縣做這方面的試點，是為摸索中國式計劃生育道路做貢獻，別說試驗成功了對我們縣有好處，即使試驗失敗了，對翼城縣的農民來說，能有什么損害？我代表縣委歡迎您選擇翼城縣做實驗。”

在翼城縣調查摸底的過程中，梁中堂發(fā)現(xiàn)，農民對于可以生育兩個孩子的政策基本同意，“哪怕遲一點生，只要能生兩個孩子，哪怕是兩個女孩都行?！?/p>

時任翼城縣計生委主任的安斗生等幾位計劃生育干部的業(yè)務素質和對工作的投入精神也令梁中堂興奮不已，“翼城縣計劃生育工作基本條件至少不是較差的，如果在這樣的縣里由我親自指導試驗還不能有明顯的效果，我提出的辦法在全國還有什么實際意義呢？”

試點的最終目的在于，要摸索出一條“合情合理、群眾擁護、干部好做工作”的中國式的計劃生育道路來。

1985年7月，經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和山西省委省政府批準，翼城全縣農村開始實行“晚婚晚育加間隔”可生育二胎的政策。

試點政策的控制重點是女性年齡。在提倡一對夫婦只生一個孩子的基礎上，農村男女青年比《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法定年齡推后3年結婚生育者，可以在婦女30歲左右時生育第二胎。

具體操作中，女性的初次生育指標和結婚證書同步發(fā)放，而農民家庭要求生育第二胎的，則要在婦女27周歲前提出申請，由鄉(xiāng)一級計劃生育管理部門審批后，列入全縣生育規(guī)劃，并發(fā)放準生證。安斗生告訴《中國新聞周刊》：“當時想生兩胎必須晚婚?！?/p>

1985年7月翼城縣委常委擴大會議通過《翼城縣計劃生育試行規(guī)定》，強調試點政策“至2000年不變”。

當時，翼城縣總人口26萬，約占山西省總人口的1%；以“晚婚晚育加間隔”政策推算，2000年總人口可以控制在29萬多，接近中央下達給山西省人口目標3000萬的1%。

沒能推廣的試點經驗

“晚婚晚育加間隔”試行后，翼城縣的干群關系改進，“那時的工作重點在于，能不能實行晚婚，能不能實行晚育，能不能實行間隔生育，主要抓這三關?！卑捕飞f，通過宣傳，人們的生育觀念慢慢改變，計生工作一年比一年好做，“獨生子女少，三胎也少，還是二胎多?！?/p>

常茂忠們的婚育觀念在試點中也發(fā)生了改變。1988年，常茂忠的第二個女兒誕生，“既然生了，我也不太在乎是男是女，女孩也能養(yǎng)家，女孩照樣可以成才?！背Ｃ页姓J最初有一點點失望，但是他現(xiàn)在很為自己養(yǎng)了兩個女孩慶幸，“生了女孩是福氣”。

2005年的時候，大女兒結婚，招了上門女婿：“我就要在家里照顧父母?！贝笈畠旱男㈨樧尦Ｃ曳浅Ｐ牢浚耆司头Q女婿為兒子。在翼城，像常茂忠這樣招上門女婿的做法非常普遍，某些村莊甚至有百分之八九十的人家都是招親，有些上門女婿還被選做村干部。

2007年，小孫女滿一周歲的時候，女兒女婿就決定要領取獨生子女證，常茂忠很快就認可了女兒女婿的選擇。

他給《中國新聞周刊》記者算了一筆賬，從小孩出生到大學畢業(yè)，沒有二十來萬根本不行，“這家伙現(xiàn)在可了不得，老是嚷著要買好吃的好玩的?！?/p>

鄰村東浮圖村的李躍虎夫婦則猶豫了好多年：“養(yǎng)孩子不容易，不能說初中畢業(yè)就不讓讀書了，你現(xiàn)在出去打工說是初中畢業(yè)就沒人要了?！蓖瑯邮强俊按蚬?種地”謀生的李躍虎，對于20萬才能供養(yǎng)一個大學生充滿了憂慮。

“要娃少，負擔輕，可是上了年紀又沒人管。越窮越要娃，負擔太重?！崩钴S虎對于養(yǎng)老的擔憂和恐懼最終占了上風，“我爺爺只生了媽媽一個人，爸爸是招親過來的，現(xiàn)在我媽媽都七十多歲了，還要管我九十多歲的老爺爺?！?/p>

李躍虎不愿意自己年老時也像母親和爺爺那樣凄涼。2008年6月份，李躍虎的妻子在34歲高齡上又給他生下一個兒子，大兒子已經12歲了。李躍虎夫婦倆現(xiàn)在最惆悵的是：兩個兒子就是不上大學，每個人娶媳婦也要花個八九萬塊錢。

常茂忠則相對要輕松許多，他現(xiàn)在既不發(fā)愁自己的養(yǎng)老問題，也不擔心女兒：“現(xiàn)在年輕人可以在年輕的時候存錢給自己養(yǎng)老，怕什么！”家里新配置的空調和電腦也時刻提醒他要緊跟時代步伐。

盡管人們仍然普遍希望養(yǎng)育兩個孩子，但是選擇只生一個孩子的已婚夫婦已經越來越多。目前，翼城約有八分之一的已婚育齡婦女家庭主動放棄生育第二個孩子，而雙女絕育戶達到雙女戶總數(shù)的80%以上。

2000年，翼城縣的總人口是30.023萬，實現(xiàn)了試點政策之前制定的把人口總量控制在30萬人左右的目標。同時，占山西省人口總數(shù)的比例也從1985年的1%降低到2000年的0.93%。

2000年以來，翼城縣的人口出生率連續(xù)低于10‰，接近零增長。

翼城經驗顯然對決策層有所觸動。1986年12月，全國計劃生育工作會議討論了翼城試點的作用和意義。1987年9月，時任國家計劃生育委員會主任的王偉考察翼城試點工作，并在該縣主持召開了全國試點工作經驗交流會議。梁中堂建議，在山西全省有步驟地實行晚婚晚育加間隔生育的辦法，但是因為當時省委領導的看法不一致，翼城縣的經驗沒有得到推廣。

全國人口形勢在計劃生育20多年后也發(fā)生了變化。2005年1%人口抽樣調查證實，中國的生育率只有1.33，遠低于世代更替水平2.1。有專家預測，到本世紀中葉，中國的人口有1／3在60歲以上，80歲以上的有上億，不到兩個勞動力就要撫養(yǎng)一個老人。

新的人口形勢下，山西省人口計生委近日規(guī)定，從2009年6月1日起，符合規(guī)定生育二胎的夫妻，將不再受“女方必須滿28周歲”的年齡限制。全國30個實施“人口與計劃生育條例”的地方省份中，也累計有10個地方取消了合法生育二胎需要等3年或等4年的時間限制。

翼城縣計生局局長韓家芳目前最擔心的是，在其他地方相繼取消生育間隔的情況下，翼城縣的“晚婚”和“間隔”的要求將如何貫徹實施：“這個給基層工作帶來了很大的難度，比如，24歲生育了第一胎到28歲才能生第二胎的這些育齡婦女，我們要重點管理，這就增加了很多工作量?！?/p>

翼城試點帶來的經驗能否帶動其他地方走得更遠些？梁中堂說：“不如讓人們自由決定婚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