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提要
李從嘉在周府遇到夢中人娥皇,驚為天人,后來為了愛,舍命相救,為了情,放棄江山,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兩人寄情山水詩樂,快活悠哉,然世事難料,變幻無常,李從嘉卻又坐上了皇位。時局動蕩,江山難守,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第七章 鳳體染恙
草長鶯飛,塞雁北歸,繁花競艷,春又歸來。
北國的朝陽有如金水,將御花園中盛放的百花洗得澄潔奪目,娥皇一手拿著那本未寫完的《霓裳羽衣曲》,一手提著裙擺,在百花中慢慢前行。微風吹過,花搖草動,竟似萬千美人同時在娥皇身邊裊娜起舞,一下子把娥皇給驚呆了。
一陣風過,娥皇身上的披帛便被風給帶走了,情急之下,娥皇手一松,那疊曲譜便紛紛揚揚地飄散開去,娥皇正要去追,卻驀然發(fā)現(xiàn)那些輕薄柔軟的紙片竟在空中化成了翩翩蝶兒。
一時間,花園內百花競艷,群蝶翩飛,花蝶相戲之時,隱約可見無數(shù)舞者進退列隊,飛袖旋舞,恰似一場極其盛大的舞宴!
娥皇心中豁然開朗:那《霓裳羽衣曲》的最后一曲曲破,不正是這樣的嗎?
正欣喜時,娥皇忽然聽到晴空之中傳來兩聲鶴唳,抬頭一看,只見空中有兩只白鶴振翅飛過,一轉眼,就穿到九霄重云里去了!
娥皇想起了當年得到古譜時的異狀,心中一凜,連忙跪倒,叩首謝道:“娥皇謝過兩位仙人指點!”
雕花欄桿,石階雪玉,龍蟠柱上的膏蘭巨燭高照,映得金殿內明如白晝。李煜斜著身子倚在龍椅上,手懶懶地從香案上拿起一杯酒。蟠柱上飾著的夜明珠投下冷冷的銀光,將他的手映得白皙如玉。
他已經(jīng)微微醉了,但他臉上還帶著笑,溶溶明光從背后傾瀉下來,將他的身子拉成一個長長的影子,灑脫而又落寞。
宮女在鶴形香爐里點燃了天香,殿下的樂師也都已就位,大殿正中鋪著大紅色的牡丹地毯,那碩大繁麗的花朵沾了醉意,一朵一朵在李煜眼里盛開。他仰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苦心鉆研、排練多時的《霓裳羽衣曲》即將上演,這是他和娥皇多年的心血。這個夜晚,也理應屬于他和娥皇。
兩行宮娥舞姬從大殿兩旁魚貫而出,晚妝初過,云鬢裁新綠,霞衣曳曉紅,個個都有月顏花容,正中一個紅衣女子,明肌如雪,身如弱柳,她正是他的娥皇。
磬簫箏笛等樂音猶如海上明月,裊裊而生,聲音迤邐動耳,恍若秋竹竿裂、春冰暗融。各舞姬待歌凝立,有如垂柳無力,香殿之內漸漸生出一股春色來。散序的六遍前奏過后,樂音漸急,化作一陣陣跳珠撼玉之音。
笙簫聲中,霓裳虹衣趁拍而起,李煜的醉眼內霎時燃起朵朵紅云。娥皇領舞,進退回旋時,步步凌波,足印蓮花,美不勝收。她身上瓔珞累累,玉佩珊珊,曳裙旋舞時,流瀉出一地清音。李煜微笑頷首,一片心緒已經(jīng)隨著舞曲去如流水了。
案前的舞者容顏如玉,當中也不乏姿色勝于娥皇的美人,但李煜的眼睛只戀著娥皇,戀著她魔魅一般舞動的玉臂和纖腰,戀著她簪鬢飛香、風袖拂漾的萬種風情,戀著她秋波凝怨、淺笑含羞的無限情味。
他看著她,穿透那霓裳羽衣中逍遙的舞步,看到了他們十年的相知相愛。
娥皇開始放歌,鶯舌婉轉,長歌數(shù)遍,歌聲直沖九霄,滿殿的聽者,沒有不耳悅神迷的。
一朵玉潔冰清的蓮花在李煜的心里綻開,直至要透出他的胸膛來。
他開始以手拍案,與娥皇一同歌唱。她的歌,她的舞,她的情,無一不落在他們靈魂的契合點上。這一刻,他是真正地站在快樂的巔峰上。
豪情逸致一上來,他便一聲大呼:“拿墨來!”
宮人連忙呈上一盆漆墨。李煜也不拿筆,一手執(zhí)起龍袍的長袖,在那盆漆墨里蘸了蘸,便隨著樂拍在地上游走狂書。這一手以襟袖寫字的功夫叫做“撮襟書”,是李煜浸淫書藝多年修成的一門絕學,無論是書法,還是個中意氣,當今天下是無人能出其右的。
等到曲停舞罷、娥皇玉立瑤池的時候,李煜也恰好提起衣袖。他仰天長笑,連聲說道:“痛快,痛快!”
娥皇與眾宮人侍奉李煜多年,從未見過他有如此狂放的舉動,心里都十分詫異。再低頭看時,原來李煜在地上寫的是一首《玉樓春》:
晚妝初了明肌雪,春殿嬪娥魚貫列。笙簫吹斷云水間,重按霓裳歌遍徹。
臨春誰更飄香屑?醉拍闌干情味切。歸時休放燭光紅,待踏馬蹄清夜月。
李煜滿臉的快意,笑道:“美酒歡歌,春宵美人,人生樂事,莫過于此啊!”然后甩下那蘸了墨的龍袍,轉身走向娥皇,攜了娥皇的手就要回到龍椅上,娥皇卻忽然一個趔趄,幾乎仆倒在他懷里。
李煜吃了一驚,連忙扶著她的纖腰問:“娥皇,你怎么了?”
娥皇用手按著胸口,低聲道:“皇上請放心,我……我沒事。”
李煜這才發(fā)現(xiàn)娥皇的臉色蒼白,神色似乎也十分痛苦。這時,旁邊的一個妃子說:“皇后娘娘這幾個月來專心研究樂譜,排演歌舞,一定是用神過了度。”
李煜又憐又痛,道:“娥皇,都是朕逼的,苦了你了!”
娥皇強忍著胸口的灼痛,笑道:“皇上哪里的話,只要能替皇上分擔一分憂患,為皇上增添一分歡顏,娥皇心中是無論如何也不苦的!”
李煜心頭一熱,轉頭傳令道:“快去請?zhí)t(yī)來!”
娥皇卻搖頭道:“皇上,不必了。皇上能陪我到I臨春閣去坐一坐嗎?”
李煜說:“這有什么不可以的?妻子身體不適,夫君自然是要陪在身邊照料的。來人,起駕!”
李煜扶著娥皇在臨春閣二樓的欄桿邊坐下,順手給她披上一件貂裘披風。小樓之外,月影凄迷,露華零落,適才的歌舞盛宴,如今都散得一干二凈。李煜不由感到一股曲終人散的闌珊意緒,于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娥皇問道:“皇上,你覺得剛才的《霓裳羽衣曲》怎么樣?”
李煜道:“的確是當之無愧的瑤池之舞、無雙之曲。皇后領舞,有如出塵仙子,教人不能自持,只是……如今回想起來,這舞曲似乎少了一些什么東西……”
娥皇道:“原來皇上也感覺到了,臣妾在唱歌起舞的時候也深有同感,這舞曲固然華美愉人,但卻少了一股撼人心魄的力量?!?/p>
李煜點頭道:“皇后這么一說,朕心中一下子就豁然開朗了。既然如此,那我們是不是要改一改這樂曲?”
娥皇道:“臣妾確有此意,但一時之間也還沒有什么頭緒……”話音未落,忽然猛烈咳嗽起來。
李煜連忙遞過一塊絲帕,并替她撫背順氣。娥皇以帕掩口,急急地咳了一陣,再攤開絲帕時,里面卻沾了一絲殷紅的血跡!娥皇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正要說話,心口卻劇烈一痛,人便暈了過去。
李煜大驚失色,忙急聲喊道:“娥皇!娥皇!”但娥皇面如金紙,已經(jīng)不省人事。
“來人,快來人!快傳太醫(yī),快!”
宮里的所有太醫(yī)都被李煜召進來了,但沒有一個人能查出娥皇的病因,把了一遍脈后,每一個太醫(yī)的臉色都很凝重。
眾太醫(yī)商量良久,最后開了一個方子,李煜接過一看,竟是些安神養(yǎng)氣的藥材。他沉著臉將方子一扔,那些太醫(yī)便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李煜放下紅帳,伸手解開了娥皇的衣襟。
十年前凝在娥皇胸口的那顆風血痣,如今變成了黯淡的青白色??吹酱?,李煜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替娥皇掖好錦被,轉身便踱了出去。
李煜召來一個內事太監(jiān),道:“立刻準備車馬,上棲霞山去請明秀大師下山!”
那太監(jiān)一愕,道:“啟稟皇上,明秀大師……已派了一名弟子下山,如今正在寓外等候?!?/p>
李煜心中一喜,忙道:“快請!”
來人是一個年紀甚輕的小和尚,李煜未待他站穩(wěn),便急聲問道:“小師父,此次下山,明秀大師可有什么指教?”
那小和尚雙手合十,答道:“啟稟皇上,師傅讓小僧給皇上帶一句話。師傅說,緣唯法起,色唯法滅。愿皇上靜悟紅塵機變,早日修得無相之心?!?/p>
李煜一愣:“明秀大師沒有別的話了么?”
小和尚說:“師傅還說,倘若皇上還是迷惑,就勞請皇上親自上山一趟?!?/p>
李煜略一沉吟,轉頭下令道:“來人,起駕!”
娥皇睡到半夜,終于悠悠醒來。
宮女見皇后醒來,連忙端來清水毛巾,細心地伺候著。
娥皇喘了一會兒氣,低聲問道:“皇上呢?”
宮女答道:“皇上上棲霞山為皇后娘娘祈福去了?!?/p>
娥皇沉吟了一會兒,只覺得全身燥熱不安,于是便命宮女扶自己到花園里去走一走。
花園里月色如洗,花上枝間,都披了淺淺的一層乳白,花容尚好,但已初現(xiàn)零落的痕跡了。
娥皇在花園正中的一棵細葉梧桐樹下站住了,這是李煜登基后親手為她種的。風涼秋庭,蛩聲四起,霎時萬物含悲,天地間一片蕭瑟。娥皇用手輕輕地撫著那棵梧桐樹,手指流連過那干瘦的枝干和低垂的枝葉,切實地感覺到了它孤身立于寒秋的憔悴。
娥皇黯然地偏過頭去:萬物盛衰,終有其規(guī)律,就如人的青春韶華,縱使再美麗,也終是要逝去的。
站累了,娥皇便在花園的小亭里坐下,無意中看到欄桿外側有一叢紅色的花兒,在這冉冉物華休的季節(jié)里開得如此燦爛,不禁有些驚奇。
“這是什么花兒?”
一名宮女答道:“回娘娘,這是虞美人。據(jù)說,是當年西楚霸王身邊的虞美人死后所化的?!?/p>
就著燈籠的燭光,娥皇看到虞美人花色紅艷,恰如紅袍加身的美人,于是嘆道:“這花真漂亮?!?/p>
宮女道:“這花漂亮是漂亮,但它的根部卻有劇毒?!?/p>
娥皇微微一怔,嘆道:“天妒紅顏呀!虞姬雖然是絕世美人,但卻無法和心上人廝守終生,這劇毒一定是由她滿腔的怨憤所化成的。”
宮女擔心娥皇虛弱的身子再受風寒,所以略坐了一會兒就勸其回宮休息。哪知,娥皇甫一起身,頭卻猛然間天旋地轉,幾乎站立不住?;泻鲋校菝廊四瞧嗝赖募t色像是洪濤般盡數(shù)注入眼里。
再清醒過來時,娥皇正由一片巨大而青翠的竹葉承載著,漂在茫茫的水面上。周圍天高地迥,綠竹清水,一片澄澈清朗。茫茫云水的深處,遙遙地漂浮著一座若隱若現(xiàn)的青峰。
“娥皇姐姐,你終于醒過來了!”
娥皇聞聲望去,只見一個青衣女子立于另一片青竹葉上,正滿目關懷地望著自己。這女子蓮姿蘭態(tài),氣質高雅出塵,那音容笑貌,似是早己久違的,但一時卻又尋不到曾經(jīng)相識的痕跡。
娥皇問道:“請問姑娘芳名?這里……又是什么地方?”
那女子微微一笑,說道:“姐姐,我是女英啊。這里是湘江,是我在你熟睡的時候將你帶到這里來的?!?/p>
娥皇愕然:“那我剛才……”
青衣女子笑道:“你適才受‘湘妃血淚’的吸引,入了太虛夢境。”
娥皇轉頭四顧,不禁有些惶然:“那如今這眼前所見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幻?”
女英說道:“非真亦非幻。這里是我們寄托魂靈的清湘仙境啊。姐姐,你在紅塵里流落太久了,也是時候回來了。”
娥皇一臉迷惑,不知道女英這話說的是什么意思。她舉目四望,問道:“金陵在哪個方向?”
女英道:“金陵就在我們腳下的紅塵俗世之內。姐姐如不棄掉身上這具凡軀,是不能自如地往來于天上人間的?!?/p>
娥皇一低頭,這才發(fā)現(xiàn)青竹葉下方已是萬丈虛空,朵朵浮云間,隱約可見下界起伏的山巒及蜿蜒的江河,那人造的城池宮闕卻細微至幾乎無法辨認了。
青冥浩蕩不見底,一陣天風迎面吹來,娥皇腳下一軟,幾乎連站也站不穩(wěn)。眼見自己與金陵天各一方,娥皇心中不禁一陣惻然,于是求道:“女英姑娘,勞煩你把我送回金陵宮城吧,等會兒從嘉見不到我,必然會心焦如焚的?!?/p>
青衣女子嘆了口氣,執(zhí)起娥皇的手,道:“姐姐,你何苦情深至此?雖然我倆與他曾為夫妻,但而今我倆是湘水女神,而他卻在塵荒大造里轉生流落,我們早就命途各異,你又何必再苦苦追尋呢?”
夫……夫妻?娥皇似乎想到了什么,美目內泛過一絲漣漪,但最后還是有些惘然。
女英似乎看透了娥皇的心事,道:“姐姐,你托身于這具凡胎,自然什么也記不得了。我們姐妹倆都曾侍奉過同一個夫君啊。舜帝的天下大治,還有他流傳萬古的圣帝之名,當中都有我倆的功勞?!闭f著,女英自水里抽出一竿青翠如玉的竹子,遞給娥皇看,“姐姐,你可還記得這湘妃竹嗎?夫君歸天后,我倆扶竹泣淚,以至于湘水一帶的竹子都留下了我們的淚痕,你更是哭出了血淚?!?/p>
娥皇接過竹子,果然看到竹身上染了斑斑淚痕,其跡就如淚水剛剛滴上去一般。她心中猛然劃過一道閃電:難道……自己的前生,真的是傳說中舜帝的妻子?她的名字也是叫娥皇!
女英轉頭望向渺渺煙水之上的那座青峰,懷思里換了幾分憂傷:“萬般恩愛,終究敵不過歲月匆匆。夫君離世轉生,所向莫測,自有天命在背后替他安排,你又何苦這般癡情?他寄身項羽,你便化身虞姬相伴;他轉生為李煜,你又如影相隨……”
娥皇也扭頭看著那座青峰,倘若女英說的是真的,那么,那座山便是九嶷山了。傳說舜帝死后,便被埋在了九嶷山下。
她們立身的竹葉前方江波遼闊,九嶷山就隱在那一片風煙澹蕩之內,遠望去,那青峰倒似隨著滔滔江水而流向了天際。
那里,真的有自己失落的前生與愛戀?皇上難道真的是舜帝轉生而來?娥皇沉思良久,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
“女英姑娘……妹妹,不管你說的是不是真的,我都想求你把我送回金陵城去,什么前塵,什么往事,我統(tǒng)統(tǒng)都不記得了。我愛皇上,只是因為他的才華和他對我的專一。他欣賞我的歌,我的舞。我們相愛,不是因為那虛無縹緲的前生和緣分,而是因為我們真心想好好地做一場夫妻?!?/p>
女英聞言,苦笑道:“姐姐,我早便知道勸你不住的,倘要再勸阻你,倒顯得我無情了——畢竟,我與他也曾為夫妻的?!闭f著,便從頸上解下一個玉佩,放到娥皇手里。
娥皇一看,那玉石晶瑩透綠,里面凝著幾滴丹朱血暈,與從嘉當年用來救自己的那塊“湘妃血淚”一模一樣!
女英的臉上多了幾分悲戚:“姐姐,當年你與我身上各有一塊‘湘妃血淚’,但你托身的這具凡胎有一劫,先前我替你求得一滴風血,加上你自己的那塊‘湘妃血淚’,終于替你保得十年性命。如今我將自己的這塊血玉送給你,將來如何,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娥皇聽到女英提鳳血,心中霎時似有明光閃過,當年自己與鳳凰相會于家中庭院里的記憶,也慢慢地從混沌中蘇醒過來——
那時,四周瑞光閃動,那只鳳凰神情高傲出塵,身上的彩翼流光溢彩,讓人幾乎不敢正視。但最讓娥皇吃驚的是,她在這一片祥瑞華光里竟然看見了自己的小妹妹周薇!周薇牽著那只鳳凰,那鳳凰一聲長唳,然后垂下頭,自尖而長的喙里緩緩吐出一滴精光四耀的血珠。周薇雙手捧著那顆血珠,臉上卻露出了非孩童所有的老成與悲哀。她說:“姐姐,快服了這顆鳳凰血丹吧。”
娥皇驚奇地問道:“薇兒,這是怎么回事?”
周薇卻不正面答她的話,只道:“姐姐,你先別問這么多了,你以后會知道的,快服了它吧,李從嘉快要來了,我怕他的重瞳能看見這一切。”
周薇的神情如此溫柔而陌生,娥皇仿佛在她身上看見了另一個人,這讓她更加驚異不安。
周薇不再說話,雙手往上一送,那顆血丹便緩緩升起,一道紅光流過,那血丹便沒入了娥皇的胸口。
娥皇看著眼前的女英,這才驀然驚覺:那時的周薇,神情和如今的女英何其相似?她顫抖著聲音問:“難道……”
女英笑了笑,感慨萬千:“沒錯,我們是姐妹,前世是,今生也是?!?/p>
娥皇還在驚異,女英悲哀的容顏卻似浸在了水里一般漾開去。朦朦朧朧地,娥皇聽到她最后一句話:“姐姐,回去之后,替我好好地愛他……”
第八章 香消玉殞
娥皇“啊”的一聲驚醒過來,之前,她覺得自己似乎從那片竹葉上掉了下來,落進了水里。哪知那水波其實只是薄薄的一層,穿破水波之后,下面便是浩蕩深空的虛無。她的身子急急地墜下去,驚惶之間,她看見了青冥之底那極深遠的千山萬水。
這時,一個人突然摟住了她,讓她陡地自無所依托的虛空里落進了一個厚實溫暖的胸膛。那人極溫柔地說:“好了,好了,娥皇,沒事了,我就在你身邊?!?/p>
在未盡的驚惶中抬頭,娥皇看見了李煜關切的眼睛,于是心一下子便回到了安定。
李煜陪在娥皇身側,好一番溫言細語后,又細心地照顧她到天色將明,娥皇這才安心地睡去。李煜輕輕地為她放下紗帳,又無聲地走出了臨春閣。
外頭秋日初明,天光正好,李煜卻暗暗地嘆了一口氣,流下了兩行淚水。
他夜上棲霞山,明秀大師的話說得很委婉,但他聽得明白:娥皇的病,連明秀大師也無能為力了。人生終有一劫,倘若能看透這浮生,寂然參透,便能平和悄然地度過。但這在他,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因為那是他的娥皇,平日詩詞唱和,琴瑟相諧,已經(jīng)讓他們的心長到一塊兒去了。
娥皇在錦被下睜開了眼睛,她的手里緊緊地握著女英給她的“湘妃!血淚”,她知道了前世,也知道了自己的病——那是一劫。
等李煜走遠了,娥皇才喚來宮女,道:“派人傳我的話,讓我爹爹把我妹妹周薇送入宮里來?!?/p>
娥皇的身子越來越虛弱了,但她仍抱病翻閱那本古譜。娥皇記得贈譜的老人曾說過,古譜的最后兩頁才是全書之精華,倘若能得到那兩頁精華,再得一文采風流之人為之填詞,那可真是無上的功德。
自娥皇臥床,李煜便日日手持湯藥,躬親服侍,朝政之事便荒廢了。
又過了兩個月,冬日漸至。娥皇身上的錦被一日一日加厚,身子卻一日一日地瘦下去。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照鏡子了,不知道自己已經(jīng)憔悴成了什么樣子。只是李煜看著她的眼神依舊溫柔,使她在這寒冷之中,心底依然有那么一點不散的溫熱。
宮人煮好的湯藥,每一碗李煜都要親口嘗過,試過冷暖,然后才一匙一匙地喂給娥皇喝。
十一月的一日,天上下起了大雪。
娥皇昏昏沉沉地睡了一日,到夜里才悠悠醒來。睜開眼,她看到李煜正和衣伏身在她的床側,心里不由一陣心疼。這段日子,他一直喂湯喂藥,著實太累了。娥皇輕輕地把身上的錦被蓋在李煜身上,然后慢慢地起了身。
李煜早就命人在宮內四處設了炭火暖籠,所以臨春閣內是時刻溫暖如春的。娥皇自己裹了一件鵝絨貂毛大衣,勉力走到窗邊。大雪從無盡的天空飄落,外頭已是山河盡素。一陣寒風穿破窗欞,刺入這溫暖的空間,娥皇禁不住全身一涼,寒寒地打了一個冷戰(zhàn)??粗谝垢矇合碌臉桥_殘雪,她突然感到無休止的恐懼,好像自己馬上就要永遠告別某樣極其美好的東西,或是某樣極其美好的東西馬上就要棄自己而去,永永遠遠地消逝在這無盡的黑暗里似的。
她呆呆地站了一小會兒,終于覺得受不住,于是便在那書桌旁坐了下來。那本古譜便放在半卷白絹之上,燭火之下,白絹的顏色有著說不出的觸目驚心。
娥皇拿過那本古譜,從頭到尾一頁頁地翻看。翻到最后那兩頁空白時,不知為什么,心里霎時就是一陣煩躁。她心神一亂,胸口一緊,禁不住猛烈地咳嗽起來,咳到最后,一口鮮血便噴在那書頁上。
李煜被她的咳聲驚醒后,連忙起身過來,將那錦被蓋在娥皇身上。
“娥皇,你有什么事,跟我說就是了,自己起來干什么?”他瞥見白色書頁上那殷紅的血跡,心里一陣惴惴的隱痛。
娥皇苦笑道:“我只恨自己這身子不爭氣,眼看只剩最后兩頁,卻是再也無能為力,我和你的夙愿,恐怕在我的有生之年是再也不能完成了。從嘉,我縱然是死了,也不能瞑目啊?!?/p>
李煜聽她這話說得悲涼,一下子想起了她先前不辭勞苦地度曲練舞的情景來,倘若不是自己先前的縱情歌舞,倘若不是這個所謂的心愿,她也不會因勞累而病重至此吧!一時之間,李煜不由得對自己產生了無比的怨恨。
只是,事已至此,究竟是該怨自己好,還是怨蒼天好呢?正無處發(fā)泄間,一眼瞥見那本古譜,于是滿腔的怨憤便不由得轉移到了那本古書上,他隨手抄起那本書,怒道:“倘若不是這本破書,你又怎會勞神至此?縱然參得千萬首至上樂曲,又怎能比得上我一個娥皇?”他愈說心中怒火愈盛,氣極時,竟甩手把那古譜丟進了火爐里。
娥皇“啊”的一聲低呼,欲要伸手去攔,卻已來不及了。那書跌進熊熊爐火里,火舌一噬,暗黃的書頁便慢慢變成了黑灰。
娥皇抓住李煜的手臂,痛惜道:“好好的一本曲譜,為什么要這樣糟蹋了……”話音未落,那火爐里的火焰卻忽然“轟”的一聲沖天而起,片片黑灰隨火飛揚,狀如驀然驚起的一群暮鴉。
兩人都不期然地吃了一驚,李煜手上一緊,將娥皇護進了自己懷里。
在熊熊的大火中,大半本古譜已被焚得灰飛煙滅,而那兩頁空白頁,卻仍舊保持了原貌??吹酱?,娥皇驀地抓緊了李煜的肩膀,顫聲道:“從嘉,你看,那火……火燒過那兩頁之后,顏色卻變得更紅了……”
這一切李煜也看得分明,那書頁在火中慢慢化為鮮紅色,就如兩片燒紅的鐵。而那些經(jīng)過書頁的火焰,卻仿佛沾上了濃烈的血,紅得觸目驚心!
火焰慢慢往四周蔓延開去,而火舌騰躍過的地方,卻漸漸地出現(xiàn)了別樣的景致,恰如焚去了此世的一層時空薄紙,現(xiàn)出后面的另一個虛空世界來——
大大的營帳,昏暗蒼白的燭火,照亮了案幾上狼藉的杯盤和墻上掛著的寶劍。
一陣蒼涼的號角聲自營帳外徐徐傳來,時遠時近,悠揚嗚咽,顫人心扉。似是有人在秋原上點起了一把火,慢慢地,那號角聲便如燎原之火一般,此起彼伏,從四面八方漫將過來。
號角聲中,有男子用地道的楚腔唱道:
秋風起兮人長離,路修遠兮心哀凄。父白發(fā)兮母涕淚,棄兵戈兮歸故里!
先是一個人,然后是幾個人,接著是數(shù)十上百人,到后來,便是千千萬萬的人。四面楚歌,漫漫如濤,撕開黑沉的烏云,掠過重重的秋葦,覆在這小小的營帳上空。萬千男兒同時唱起這悲壯的楚風,讓這秋夜也變得徹骨地涼。
一人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用手拂開紅色的絲帳,驚道:“楚歌?”說著,他站起身來,走到營帳門口,探頭望向夜色里的千萬重營帳時,眼里露出幾分焦灼,還有一絲悲哀,“楚地都被漢軍占領了嗎?不然,這里的楚人為什么會這么多呢?”
大風貫過他的身體,動搖了他身后的營帳。他是霸王,叱咤風云的西楚霸王,可此刻,立身于凜凜夜風里的他卻顯得如此孤單。
這時,一個身上披著長長紅袍的女子走過來,從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輕輕地將頭貼在他的背上。她滿頭青絲如瀑,瀉在了他低垂的手上。
風中飄蕩的楚歌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他的心上,他看見天上的黑云很快地從頭頂流逝,也看見軍營里的士兵紛紛棄下手中的兵器,往漢軍的營地逃去。南方的南方,無數(shù)的山水之后,是故鄉(xiāng)楚地,但他今生還能踏足嗎?
他的嘴邊露出一絲苦笑,他的笑聲低咽慷慨,然后高亢激昂,最后終于笑出了淚水。
蓋世英雄,當真到了末路?
他退回到大帳里,腳步有些踉蹌,背著燭火枯立了一會兒,猛地抽出墻上的寶劍,在顫裊不絕的清音中,他無限深情地撫摩著劍身,似在撫惜自己縱橫天下的往昔。良久,他仰頭向天,慨然而歌:“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君王重情!英雄末路的時候,他想到的還是自己的寶馬和美人。
虞姬默無聲息地坐下,為他彈奏這今生的最后一曲,那一雙柔若無骨的纖手,此時彈出的卻是割心切骨的凜凜悲音。娥皇的眼里流出了淚水,她與李煜都從這曲里昕出了滿耳的血來。
霸王歌數(shù)闋,美人和之。項羽在她面前流了,今生的第一滴眼淚,她的心很痛,不敢去看他流淚的樣子。
曲罷,項羽說:“這首曲子很好,叫什么名字?”
虞姬含淚笑道:“君王喜歡就好,這曲是臣妾即興而為,還沒有取名。”
項羽聽見遠處傳來的沖殺聲,握緊了手中的劍,笑道:“既然是美人作的曲子,那就叫它《虞美人》吧!”
虞姬柔聲道:“謝大王!臣妾請求再為大王舞一曲,請借大王手上的寶劍一用?!?/p>
項羽把寶劍遞給了虞姬。
虞姬揚起紅色的水袖,恰似往空中潑了一團鮮紅的血,讓人看了不禁心寒。此刻沒有人伴奏,但那《虞美人》的曲子卻在營帳里錚然而起,與虞姬的舞合二為一。
項羽在這舞中只看見了兩種顏色,白雪似的肌膚和鮮血似的舞衣。他向來是不怕血的,沙場萬里,他的槍劍不知飲了多少人的血,但是他卻害怕那白雪般的肌膚以及那肌膚里流出的紅色的血。那么美的顏色,倘若被血玷污了,就連霸王的心也是痛的。
虞姬忘我地舞蹈著,紅色的舞衣在空中帶出幾朵旋渦似的花,那柄青鋒在她纖弱的玉手里,似乎也變得無限溫柔,一如霸王此刻的眼神。她淡然地笑,在這舞里想起了許多事:獻琴,追隨,阿房宮,眼前的這個男人始終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偉岸。
虛空里的琴音漸急,遠處的殺聲漸近,而虞姬的身子也化作了幻影似的音樂,她依舊淡然而笑,唇角現(xiàn)出一絲丹楓般凄絕的意味,似有一股紅色的回味穿透了她的魂靈,使君王與她相依相隨的往昔異常殘酷地美麗起來。
琴音錚錚,那弦音漸如金鐵一般凝在虞姬的眸內袖間,而另有一股壯麗,繞著這柔弱的舞蹈騰空而起,在青鋒沒入虞姬的胸口時,化作一冪殷烈的驚心動魄!
一身紅衣的虞姬扶著寶劍倒下去,地上鋪開了一朵凄艷的虞美人花。
“虞姬,虞姬!”
雖然早就預知有此結果。但項羽還是禁不住心如刀割,他將虞姬擁進懷里,虞姬拼盡最后一絲力氣,用手遮住了胸口進出的血,不讓它濺在霸王身上,她說:“天下沒有第二個霸王,臣妾的血,不能流在霸王身
霸王最后一次吻了她的唇,在眼淚滴落的時候,拔出了那把寶劍。
美人如眠,殺氣如山,接下來的一切都凄濛在無邊的血色里了。
李煜和娥皇看著這一幕,心魂激蕩,幾近窒息。當爐里的火熄盡,那最后的兩片書頁也終于化為黑灰。
李煜見娥皇哭得傷心,便伸袖替她擦去眼淚,柔聲道:“這個應當就是古譜最后兩頁所蘊含的曲子了,沒想到燒了之后才現(xiàn)出這個秘密。這曲子的確動人,情景也確實壯烈,但卻并非真實,只當戲曲看看罷了,你又何必傷心呢?你的身子虛弱,還是早些回床休息吧?!?/p>
娥皇心中無限傷痛,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倘若是一出戲,那自然是有了這些壯烈才好看,但若是在人世間做夫妻,我倒愿永遠不要有這樣的壯烈才好?!?/p>
李煜見她憔悴的臉上剎那間現(xiàn)出無限悲涼來,心中也是一惻,不忍再談這個話題,便要扶她回床歇息。但娥皇執(zhí)意不肯,伸手拿來紙筆,要在上面記下適才所聽到的《虞美人》曲譜。李煜無奈,只好給她再加一件大衣,然后自己替她執(zhí)筆記錄。
半個月后,娥皇的妹妹周薇奉召入宮侍奉。
其時,娥皇已經(jīng)病得不能起床了,周薇入宮的時候,娥皇是一點兒也不知道的。娥皇時常在現(xiàn)實和夢幻兩個世界里浮沉,魂兒一時浮在水上,一時又落進了火里。但她耳旁一直縈繞著那首凄絕深悲的《虞美人》,忘情時,她的雙手竟會不自覺地從被子里伸出來,作撫弦彈琴的動作,然后又昏睡過去。
周薇見此,心中彷徨悲傷,禁不住趴在娥皇身上痛哭一陣,然后從宮女手里接過濕巾湯藥,親自為姐姐擦汗喂藥。
午后時分,宮女把周薇引出宮,到偏殿歇息,走到前殿大門的時候,卻恰好碰上李煜。
數(shù)月來,李煜一直為娥皇的重病而黯然神傷,將一切朝政和曲詩之事都棄了,昔日風流俊美的氣度也幾乎散得無形。
正恍惚的時候,迎面看到一個著淺色細花絲錦長裙的女子,在深深畫堂中姍姍而來,定眼一看,那女子婉嫩苗條,清麗如蓮,眉目神情恰如年少時初識的娥皇。李煜在昏沉中一下子迷了心神,以為娥皇得天庇佑,從神明處得了新生,不由得大喜過望,于是大步搶上前,一把將那女子摟在懷里:“娥皇,你竟全好了?這真是蒼天有眼,知道你我心中受的苦楚,所以才會降此神恩……”
哪知懷里那弱柳般的女子卻小獸一樣驚惶地跪下身去,道:“臣女周微叩見國主……”
李煜一驚,只見周薇艷吐春梅,香舒豆蔻,雖與娥皇有八分相似,但顏色冶麗明艷,似乎更勝娥皇。他呆了一會兒,心中又是失望又是尷尬,于是道:“原來是小薇兒……你是何時入宮的?”
周薇雖知姐夫認錯了人,但剛才被他那么一抱,心中還是怦怦直跳,于是低頭答道:“回國主的話,臣女是接了皇后娘娘的手諭,才入宮來侍奉的。今日才剛剛來到?!?/p>
李煜知道自己認錯了人,便失了大半興味,于是叮囑宮人好生伺候周薇,自己便入后殿去照料娥皂了。
娥皇昏睡了幾日,終于醒來。此時,窗外春冰初融,樹上地上茸茸的綠芽開始冒綻,幾只不怕寒的早鳥在冰湖上擲下幾聲清脆的鳥鳴,又銜著雪泥飛去了。
娥皇突然覺得精神清爽了許多,她心知自己這是回光返照,但還是很冷靜地命人傳周薇來宮里替自己梳妝。此時,她似乎參透了生死,懷著一腔月散清風般的淡然來準備后事。
姐妹久別重逢,本應有一番欣喜,只是當此情景,心中自然又別有一番悲涼況味。周薇替娥皇梳頭時,娥皇看著銅鏡里的妹妹,不禁贊道:“妹妹長大了,真是一個傾城傾國的美人啊?!?/p>
周薇紅了臉道:“自然不如姐姐?!?/p>
娥皇心中一聲長長的嘆息,不再接話。梳妝完畢,周薇笑道:“姐姐你看,裝扮過后,就連古代的西子、明妃也比不上姐姐的?!?/p>
娥皇微微一笑,道:“你扶我起來走走?!?/p>
兩人走過湖上曲橋,走入荷亭,娥皇凝著池邊那一叢繁麗的虞美人花,眼里露出一絲哀憫。良久,她從袖口里拿出一塊紅玉,遞給周薇:“這湘妃血淚,我們姐妹原來各有一塊,你將它贈給我,也是想替我續(xù)命。但我自知生死由命,也不愿再費這些違背天命的徒勞之功,這寶物還給你,妹妹的情意,我就是在九泉之下也會記得的。”
周薇拿著那塊凝著血暈的冰涼玉石,很是迷惑:“姐姐……我何時贈過玉石給你?”
娥皇知道女英化身為周薇,前事自然也一概不知了,于是嘆道:“妹妹以后自然就知道了?!闭f著,轉頭望向遠近的殘雪樓臺,語氣忽而換了悲傷,“妹妹,姐姐還有一事求你?!?/p>
周薇扶著她的手,道:“妹妹擔當不起,姐姐請講!”
娥皇道:“我與國主夫妻情深,我去了之后,他難免傷心。國主本是才子,多情柔弱,需要一個堅毅之人在他身旁,才能助他振作。我離了人世,自然是永睡不起的,但他還有許多日子要過,他不能因我而失去生的快樂和甘美。妹妹,倘若有緣,你要替我好好地照顧從嘉?!?/p>
周薇雖然年紀尚幼,但也從娥皇這番話里聽出了許多人生重悲來,她忍著淚笑道:“姐姐不要說這些話,姐姐今日身子已經(jīng)好起來了,一定會痊愈的?!?/p>
娥皇苦笑一聲,道:“你不用安慰我,自病重以來,我對生死之事早已看淡了?!?/p>
正在這時,兩人看見李煜走過來,周薇向李煜行了禮,又和娥皇說了幾句話,便含淚告退了。
李煜扶娥皇回宮的路上,娥皇事無巨細地交代身后之事,話語依依,恰似尋常話別。李煜心中哀慟不能自己,只是一路點頭應允,回到后殿時,早已泣不成聲。
娥皇反過來勸他道:“死生乃人世尋常之事,國主也是學佛之人,也知道涅槃生死等道理,何必過于傷悲昵?”說著,又拿出一疊手稿,道,“這是臣妾先前從古譜里整理出來的曲譜,臣妾都一一訂正過了,有些地方還作了修改。那首《虞美人》放在最后,這曲子凄絕壯麗,可惜臣妾不能為夫君親手彈奏了。希望夫君日后為它填一首適合的曲詞,替臣妾了了這最后一樁心愿?!?/p>
李煜接過手稿,眼見上面字跡娟秀,一筆一畫,都是娥皇的心血??v然將死,她也事事為自己著想。想到這里,李煜不由得心肝俱摧。
“娥皇,你若離我而去,我一個人又怎能獨活于這世間?”李煜將手緊緊地按住了娥皇冰涼的掌心,生怕她隨時化作風中的花兒,再也尋不著了。
娥皇愴然一笑,替他拭去眼淚,道:“我又何曾舍得你?我倆一定是前世做過夫妻的,就如那項羽和虞姬一樣,倘若有來生,我一定會等你,你千萬不要忘了我?!?/p>
李煜心中痛極,此時此刻,多說一字也是多余,他緊緊地將娥皇擁入胸懷,恨不得要把她納入自己的血肉里,令癡戀在片刻里化為永生。
窗外的春雪又紛紛揚揚地下起來,李煜的悲傷在這大雪中慢慢擴展成天地一樣廣闊的素白,而那虞美人花依舊開得鮮紅。
兩日后,南唐昭惠后周娥皇在李煜和周薇的陪侍下從容辭世。
辭世前,她穿上了自己最愛的百蝶淺櫻褶裙,親手化了一個最喜愛的高鬢纖裳妝,又將那架鳳尾琴和《虞美人》的曲譜交給了李煜,而后便口含玉蟬躺在了玉榻上,神情安詳平靜。在娥皇玉碎珠殞的那一夜,本已形銷骨立的李煜不勝大悲,登時就昏厥過去。
第二日,李煜在周薇和宮人的攙扶下開始布置娥皇的喪禮,他不顧娥皇“請薄葬”的遺囑,決意要為她覓一個好歸宿。在江南縞素、滿城飄紙的大喪之儀中,娥皇的靈柩被運上棲霞寺,由明秀大師率眾僧為她誦經(jīng)超度。
李煜親自上山,在寺內為娥皇守靈。周薇謹記姐姐囑托,一直混在宮人里,日夜相伴。
棺木上山的第三天,那厚厚的柏木棺身開始滲出瀝瀝清露,兼有陣陣異香傳出。李煜心中驚奇,命人開棺察看,棺木一打開,里頭彩煙氳散,一股馥郁無比的香氣撲面而出,隨著一陣莫名的大風沖天飛去。流煙裊裊散盡,棺里只余下娥皇的首飾衣物,那發(fā)膚玉體似都化作香氣散去了。
異香隨風散入江南各地,所到之處,素色山河盡數(shù)化綠,大江兩岸百花盛開,宮里的虞美人花,其色更艷。
李煜在棲霞石上含淚遠眺,云天蒼茫,山河多嬌,他的娥皇已與這江南的山水草木化為一體了。
第九章 怒揭皇榜
一個月后,江北大宋皇帝趙匡胤的使者來到金陵,代表宋主吊唁南唐國后,并向李煜表示慰問。由于宋強唐弱,南唐又是江北天朝的屬國,故而李煜亦不得不強壓喪妻之痛,親自接見了江北之使。使者看見李煜哀苦骨立、面如死灰的樣貌,也吃了一驚。
言語之中,李煜聽出趙匡胤有將女兒許配給自己為國后的意思,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向來伴君如伴虎,倘若身邊再多一個北朝公主,那南唐的虛實,豈不是從此都要暴露在趙匡胤的眼皮底下?
李煜向來使陳述了自己與娥皇夫妻情深、自己要為她守喪護靈一年的打算,希望將兩國聯(lián)姻之事押后再議。使者見李煜容顏枯槁,言辭懇切悲痛,于是也不再勉強,帶著李煜的話復命去了。
又過了幾個月,李煜的母親圣尊后見李煜日日神傷,擔心他溺在悲痛里壞了身子,于是便選了一個日子,召集后宮所有佳麗,給李煜辦了一個盛大的歌舞宴。各宮各院的嬪妃因知帝后之位空缺,所以都各自潛心準備,意圖博得君王和圣尊后一笑。
宴席上笙簫響徹,輕歌曼舞,極盡耳目之暢美。但李煜喝的酒卻一杯比一杯深,圣尊后眼見他憔悴寡歡,心里也禁不住嘆息,勸道:“國主,我江南的興衰命途都系在你一人身上,你要好好保重身體,不能再喝這么多酒了!”
李煜滿目蕭索,勉力笑道:“母親不必擔憂,朕自有分寸。”
圣尊后傳令道:“今夜誰能令國主舒顏,位晉三級,賞千金!” 此言一出,堂下眾嬪妃更是踴躍。
貴人柳夕首先出場,她是宮中琴藝僅次于娥皇的妃嬪,曾以一手好琵琶與娥皇并稱宮中雙壁。娥皇曾從古譜中整理出許多曲子,李煜尤愛其中的《邀醉舞破》和《恨來遲破》二曲。柳夕知道李煜思念娥皇為迎合其心意,故而在堂上彈起這二曲。但她故意在這曲內加了幾分歡快,一者為免李煜聞曲傷心,二來這改造是她煞費苦心的結晶,也有借此曲藝邀寵于李煜之意。
李煜昕著這曲子,眼睛卻不知望向了何處,只是酒依舊一杯又一杯地喝。
其次出場的是美人窅娘。窅娘身上帶有西域人的血統(tǒng),長睫高鼻,櫻唇深目,身材窈窕,若論容貌,也是天下絕色。最令人稱絕的是她高超的舞技,確有傾倒眾生的魔力。大宋使者在觀其妙舞之后曾向宋帝趙匡胤匯報,宋帝也怦然心動,起了召其北上的念頭。后因宰相趙普的勸諫才棄了這念頭。
今夜窅娘舞的是一曲依唐詩意改編而成的《采蓮曲》。只見她足印飛荷,步生蓮花,加之面若芙蓉,確實是活色生香,令人見而生憐。
李煜依舊鼓著掌,只是眼里的神色卻依舊如死灰般沒有生氣。
夜已深了,李煜覺得自己隨著夜色正逐漸地寂寞下去,雖然這里人很多,表演換了一個又一個,但他早已意興闌珊。在這徒勞的獻技中,他只看到了彼此的可悲可憐,于是他動了動身子,準備回宮。
就在這時,一個女子走到殿堂中間,向李煜和圣尊后盈盈行了一個禮。
李煜借著醉眼看了看,原來是周薇。圣尊后笑道:“原來小姑娘也有絕技要在大家面前表演?”
周薇答道:“臣女才疏學淺,論到絲竹舞藝,自是遠遠不如殿內各位姐姐,與娥皇姐姐相比,更是相差萬里。但是臣女愿替國主研一硯香墨,再為國主一展笑顏,倘若國主以丹青妙筆描畫,今后便可長見娥皇姐姐笑顏?!?/p>
周薇言畢,便安嫻地立于大殿中間,眼睛卻看著李煜。大殿內霎時便安靜了下來。這言辭矜持從容,傲而不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更極好地利用了她是娥皇胞妹這一先天優(yōu)勢,令諸嬪妃都大為驚嘆。
李煜定定地看著周薇,良久,眼內終于露出了微微笑意:“小薇兒果然冰雪聰明,拿墨來?!?/p>
周薇替李煜磨好墨,便在一面水墨國色牡丹大屏風前坐了下來。四面的蘭膏明光投下來,照得她雙鬢有如鴉雛之色。端坐的玉人與屏風上妖嬈的花交相輝映,鉛華不施而無限風情自生。
李煜拿著筆的手微微地顫抖,他仿佛看見了再生的娥皇,但那既是娥皇,又不是娥皇,端坐時的安嫻靜美是李煜記憶里刻著的娥皇,但那玉顏上的天真與青春又是而今眼前的周薇。
周薇凝視著李煜,靨邊梨花初綻,顯出了一絲淺笑。
她就那樣純粹地笑著,讓李煜仿佛在清澈明凈的湘水里消釋了人世一切的渾濁與悲喜,魂靈里只余下這樣一朵纖塵不染的淺笑。
于是他也帶了笑,以筆蘸了丹青,在宣紙上著了一筆筆濃淡。
春日剛去,夏日便來了。
一日中午,細雨霏霏,將池臺遠近的垂柳淋成了微涼的青色。
李煜推開瓊窗,迎面幾滴飛雨落在額上,窗旁的芭蕉依舊蹙心不展,花圃里的丁香遠遠地郁結著許多花苞,再遠處,細雨如絲,殘煙如夢。
李煜惘然地倚在窗邊,凝著墻上那幅依周薇的容貌畫下來的娥皇畫像,直到殿內燃著的香燭漸漸化成灰。
晝寢時分,細雨停了,李煜卷起那幅畫,便到薔薇宮去找周薇。
宮女見李煜只身來了,正要通報,卻被李煜以手勢止住了。
李煜掀開數(shù)重薔薇簾幕,進了后堂,透過簾子,看到周薇正臥在床上休息。
周薇烏云似的頭發(fā)已解散開來,因睡得酣甜,連那絲繡枕子也拋在了一邊。身子側臥時,輕柔的紅羅微微褪下,露出了瑩膩如雪的香肩。李煜見她睡姿天真可愛,禁不住會心一笑。他本不欲打擾周薇的清夢,但她春睡無力的嬌態(tài)實在可人,于是李煜忍不住伸手輕拂水晶簾。
一陣珠玉清音響如碎玉,不意驚醒了熟睡中的周薇。
周薇微睜水眸,蒙眬中見一男子扶簾而立,睡意一下子便去盡了,慌忙曳著繡被斜身爬起,怯怯地叫了一聲“國主”。
這美人慵起的嬌態(tài),在古人的丹青畫里是見得多的,但像周薇這般天然洗脫的風情卻是見所未見。那嫩如春筍的纖指,輕羅外光潔如脂的秀頸雪肩,還有那曳一肩流云的烏發(fā),全是可以入畫的。
李煜凝立在原地,當年的娥皇,也曾這般令他神搖魄動。
周薇見他不言不語,于是便放了膽子凝著他的雙眸,展靨輕笑道:“國主,你打算一整日都在那里扶著簾子么?”
周薇一句話,驚醒了沉思中的李煜,他意識到自己失了態(tài),也不禁笑了。
“小薇兒,你的確長大了?!?/p>
周薇見李煜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胸前,便有些慌亂地用雙手撫著如絲的黑發(fā),順勢遮住了領口里泄出來的春光。
“你在看什么?”周薇臉上帶了些羞紅,嗔道。
李煜一愕:他身為國主,宮中女子以得到他的關注寵幸為榮,沒想到周薇的語氣內卻帶了幾分責備,想來是未經(jīng)世事,才敢這樣與自己說話。但恰恰是這樣一番不諳逢迎的話語,卻更見其幾分率真的可愛。
李煜手中抱著娥皇的畫像,心中不禁有些愧疚,道:“擾人清夢,也難怪小薇兒生氣,朕還是先回雄明殿去好了。小薇兒,你繼續(xù)歇息吧?!?/p>
周薇本希望李煜留下來,但沒料到他卻被自己一句不分輕重的話趕走了。欲要說句挽留的話,但話到嘴邊,又因少女的矜持咽了回去。
周薇性格向來直爽,喜怒都要說出來,如今卻因一句話成了這樣的局面,于是便不由得惱起自己來。
她見李煜伸手去挽簾子,忍不住道:“你就這樣走了?”
李煜聽她這話說得奇怪,于是回頭問道:“那……你還想朕留下來做什么呢?”
周薇覺得李煜應該懂自己的心思,誰知他偏偏不知道,心中一急,便用手甩掉那枕子,將頭蒙進絲被里去了,口中只說道:“你走就走吧,走了倒還好!”
李煜不禁莞爾:剛剛才說過她長大了,如今卻又現(xiàn)出孩子的心性來。
李煜走回床邊,用柔和的言語哄了她幾句,但她只裝作睡著的樣子,不理也不睬。李煜無奈,只好苦笑一聲,出了宮去。
夜里,李煜想起白日之事,不禁會心而笑。
周薇的樣貌與娥皇有幾分相似,但性情卻大為不同。周薇不太懂得宮中的世故戒律,但身上那股天真爛漫的意氣,卻讓李煜從枯灰的日子里覓出幾分生機來,于是他臨軒揮筆,寫了一篇《菩薩蠻》:
蓬萊院閉天臺女,畫堂晝寢人無語。拋枕翠云光,繡衣聞異香,潛來珠鎖動,驚覺銀屏夢。臉慢笑盈盈,相看無限情。
李煜本意是想以這詞哄周薇開心,但寫好后一轉頭,便看見了墻上娥皇的畫像,心中又不免愧疚起來。自己與娥皇情深意重,如今守喪之禮尚未完畢,自己卻起了移情他人之意,實在愧為人夫,罪孽大矣!
想到此,李煜拿起那首詞走到娥皇的靈堂里,先是扶著那口衣冢棺陪娥皇說了一會兒話,然后將那詞放在燭火上點著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去歇息。
剛出門,那尚在燃燒的紙灰卻忽然無風自飏,如蝴蝶一般在空中盤旋一番后,紛紛往靈堂外飛去。
周薇坐在薔薇宮里,越想白天的事情越生氣,晚飯時,連一碟點心也不曾吃。眼見那一弦新月彎彎地勾住了屋檐,滿心的愁緒似一地清輝,被鎖在了深深的庭院里。
正惆悵的時候,卻聽到外面幾個宮女一陣喧嘩,似是看見了什么驚異之事。周薇從窗子里探頭一看,只見一名宮女手里執(zhí)著一張香箋,其余幾名宮女圍在一旁指指點點,個個神色驚疑不定。周薇耐不住好奇,走了出去。
原來,適才那宮女正要替周薇準備沐浴的香湯,卻忽然看見圍墻外翩翩躚躚地飛來一群紅色的東西,似是片片蝶兒。
夜色已深,哪里來的這么一群紅色蝶兒呢?宮女心中十分疑惑,走近一看,發(fā)現(xiàn)那不是蝶兒,而是團團縹緲的火焰。
宮女還沒來得及驚奇,那團團幻火忽又自四方聚合過來,在那芙蓉樹上凝成一團火火?;鹧媛吮M,竟留下這么一張香箋,掛在了樹上。
周薇接過香箋一看,原來是李煜寫的一首《菩薩蠻》!看到最后兩句,周薇滿腔的柔情隨著李煜的筆墨一起涌上心頭,于是一日的愁悶都在瞬間化作了歡喜。她再也顧不得此事的神異了,拿起香箋轉身便回到了內堂。
周薇滿懷希望地苦等了幾天,而李煜卻一直沒再來訪,周薇忍不住拿起那首詞,親自去叩見李煜。
走到雄明殿門口,剛好看到朝中兩位大臣潘佑、韓熙載從殿內退出來。這兩人本是周薇父親的故舊,所以周薇便退到路旁,恭敬地向他們行了一個禮。
他們看了周薇一眼,神色有些異樣。周薇正要和他們說話,里頭卻又走出一個傳令官來。
那人看見周薇,面上也有些意外,說:“原來周姑娘在這里,正好,國主有旨,讓我傳話給你。明日圣尊皇太后要擺駕出宮,上棲霞寺靜修半年。周姑娘聰穎賢惠,國主特命你隨駕前往,除照顧圣尊皇太后起居外,平日也好陪她說說話?!?/p>
周薇聽說李煜要將自己送出宮,霎時好似迎頭給人潑了一盆冷水,呆呆地怔在了那里。那傳令官見她竟不懂得叩頭謝恩,于是便故意咳了兩聲。
周薇一時紅了雙眼,問那人道:“國主在哪里?我要見他!”
那人伸手攔道:“國主有令,他這兩日要潛心誦經(jīng),準也不見,周姑娘請回吧!”
周薇見李煜狠了心腸不見自己,于是也冷下眉目,轉頭回去了。走過那方荷花池旁,她取出那首《菩薩蠻》,忍著淚撕成了碎片,將滿紙的心碎都撒進了湖水里。
第二日,周薇便隨著圣尊后的車隊出了宮,圣尊后的大轎徑直上了棲霞山,而周薇的轎子卻被人抬到了山下一個清雅的山莊里。
周薇在山莊里住了好幾天,連圣尊后一面也沒有見到。她心中奇怪,找人來問,侍奉的宮人們卻一問三不知。
周薇在山莊里待得無聊,便想要出門去散散心,門口的守衛(wèi)卻不讓她踏出山莊一步,似是要將她軟禁在這山莊里一般。周薇心中又氣又恨,但卻毫無辦法。
又過了幾日,周薇與一個年紀相仿的宮女混熟了,才從她口中得知此事的緣由。
原來,那日李煜到薔薇宮去看周薇的事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李煜寫給周薇的那首詞,也被宮人們傳播開去,嬪妃、宮人們都說周薇那日得了李煜的寵幸,言語中多有不憤。
本來,皇帝寵幸一個女子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只是李煜與娥皇十年夫妻,情感真摯,如今娥皇一年喪期未滿,李煜便移情別戀,故而宮中頗多人言。
朝中有些老臣早就看不慣李煜荒廢政務了,而今又把一個無名無分的女子長留宮中,還在守喪期內破戒行幸,實在是于禮不合,所以在李煜面前說了許多諷諫勸告的話。
李煜經(jīng)受不住這許多議論,就尋了這么個借口,將周薇送出宮來。
周薇聽到這里,心己灰了一大半。早就聽說君情淡薄,沒想到李煜對自己的一片春情還沒有綻放,就已逝如流水了。想當年,他對姐姐的情意是如何熱烈執(zhí)著,如今歲月遠去,少年的風流狂放也消散得只剩這么一點懦弱了。
周薇在山莊里住的那些日子,沒有睡過一宿好覺,而對李煜的期盼和癡戀,卻在孤寂里慢慢變得堅硬鋒利,然后又演變成了揮之不去的恨。
后來,周薇在這山莊里實在待不下去了,于是便決意回杭州老家。她草草收拾了一些細軟,放進兩個竹籃里,又帶上兩個同來的老媽子,裝成要去集市的樣子。
門口的兩名守衛(wèi)照例阻攔,說是奉國主之命保護她。周薇剛跟他們解釋了幾句,火氣就上來了:“什么保護我,他要是真心讓你們保護我,為什么連一次也不來看我?”說著,身子就迎著守衛(wèi)的槍尖撞過去。
兩名守衛(wèi)嚇得臉色發(fā)白,只好收槍讓道。但不管周薇去哪里,他們都如影相隨。周薇在路上一連找了好幾個機會,都沒有能夠脫身,沒辦法,她先進了金陵城,想等兩人松懈后再做打算。
一行人來到城門旁,看到城墻下站著一大群人,對著城墻上貼著的一張告示指指點點,走近一看,原來是朝廷招攬國中色藝俱佳的女子隨使者北上,為大宋皇帝賀壽。
四周的老百姓見周薇貌若神女,身后又跟著兩個高大威武的衛(wèi)士,紛紛給她讓開一條路。
守著皇榜的城門官一見周薇,頓時驚為天人,忙堆起笑容道:“姑娘可曾看清這皇榜?以姑娘的姿色,倘若隨使北上,將來定能得到大宋天子的寵愛,榮華富貴,必享之不盡……”
旁邊一個身穿大宋制服的人也走過來,道:“此女確實有傾國之色,不知樂藝如何?”
周薇身后的兩名衛(wèi)士見勢不妙,忙搶到周薇身前,厲聲叱道:“大膽,你們可知這位姑娘是什么人?”
那城門官見這兩名衛(wèi)士披的是南唐的裝甲,也愣住了。
穿大宋制服的人冷笑一聲,道:“你們知道我是誰么?我乃當今大宋天子的使臣,就算是你們的國主,見了我也要禮讓三分,何況你們這兩個無名小卒?”
那城門官借勢叱道:“你們二人不得無禮,給我退下!”
那兩名衛(wèi)士還想抗爭,周薇卻徑自走過去揭下了皇榜,回頭對他們說:“你們不要爭了,我去?!?/p>
第十章
半夜私會
李煜把宮中的事情處理妥當后,想到自己無故把周薇送出了宮,心中有些愧疚,于是便命人帶了許多珍奇好玩的寶貝,擺駕到綠翠山莊去看周薇。
剛到山莊門口,那兩名守莊的衛(wèi)士便跪地請罪,李煜有些驚愕,聽兩人把事情經(jīng)過說了一遍,才知道周薇要隨宋使北上,于是怒道:“倘若周姑娘真的被宋使帶往江北,朕就拿你們二人的人頭給她送行!”
李煜平日為人溫和慈悲,如今竟說出這樣的狠話來,顯然是動了真怒,兩個衛(wèi)士見此也沒了主意。
李煜發(fā)泄了一通,便心急火燎地起駕回宮,途中,他一面派人去尋周薇的下落,一面命大臣徐鉉去請宋使入宮宴會。
等他回到宮里,尋周薇的人已帶回周薇的下落,原來周薇此刻已隨一干女樂,被安置在金陵的樂府司內。
聽到此,李煜立刻命禮部侍郎以教習禮樂的名義,將那些女子全帶入宮來,安置在宮里的梨園內。這一切剛安排妥當,徐鉉也回來了,并說宋使已經(jīng)入得宮來。于是,李煜大擺宴席,南唐君臣殷勤敬酒,將那使者灌得大醉。
宴會散去后,李煜派人將那使者送出宮歇息,自己卻換了便裝,只帶了幾名隨從,便到梨園去尋周薇。
禮部侍郎得知李煜的來意,便將那些女子全部叫到廳堂,讓李煜一一檢閱。
雖然眾女子都換上了統(tǒng)一的女樂服飾,但李煜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周薇。
周薇自然早就看見了李煜,她原先記恨李煜顧忌人言冷落了自己,如今雖然仍不敢光明正大地來尋自己,但終究是來了,所以心里早已原諒了他,只是臉上仍裝作漠然的樣子,眼睛也看向了他處。
李煜見周薇的小嘴兒撅得老高,心中又好氣又好笑。他命令那些女樂各司其位,合奏一首樂曲,其間,他裝作指導,往來于各女子之間。
周薇彈的也是琴,雖然與她姐姐的技藝相距甚遠,但也算有模有樣。李煜走到她身邊,趁眾人不注意,小聲道:“你怎么這么淘氣?差點兒把朕急死?!?/p>
周薇故意把琴彈得亂七八糟,嘴里沒好氣道:“你急什么?急著把我趕走啊?我從了你的心愿就是了!”
李煜苦笑一聲,道:“別說那些淘氣的話,朕失去你的姐姐,已經(jīng)沒了半條命,倘若你再去了江北,那豈不是連朕剩下的半條命也奪去了?!?/p>
周薇見李煜容顏憔悴,又想起他這半年來的凄涼,心里的氣已消了大半。
李煜趁無人注意,又在她耳旁悄聲道:“今夜三更,桃雪樓南畔,不見不散!”言罷,便起身回去了。
周薇聽了這話,心兒咚咚直跳,臉兒一時也紅透了。
眾樂女散去后,周薇回到自己的房間,便獨自守著窗兒,直到天漸漸暗了。見宮人在四處點起燈籠,周薇的心像燈火下的芭蕉,隱在一片忽明忽暗中。她一時恨這時光過得太慢,一時又莫名的慌張。
她一直盼著李煜來愛她寵她,但如今這個幽會就在眼前,她卻全然沒了分寸,對著鏡子描眉裝扮,畫了又擦,擦了又畫,不知怎的,這妝總是化不好。
恍恍惚惚地熬到三更天,外邊已經(jīng)是寂靜無語,周薇輕手輕腳地帶上房門,沿著長廊往外走去。一路上也不曾見有什么侍衛(wèi)宮人,想必是李煜早就下令把人撤走了。
周薇繞過幾個亭臺,遠遠地看見了桃雪樓,心頭正喜時,腳下卻不經(jīng)意地碰倒了一個花盆,“啪”的一聲,驚起了蟄伏在欄桿下的貓,周薇嚇了一跳,生怕再弄出什么聲響,于是便脫了那對金縷鞋,只穿著筒襪在香階白石上走。
其時花明月暗,亭臺池樹均籠在一片淡淡的輕霧中,李煜負著雙手,身子隱在梧桐樹投下的陰影內。從亭子里望出去,只見周薇一手提著金縷鞋,另一手曳著長裙,身子帶起幾縷飛煙,穿行于月下花間時,風姿綽約,恰似瑤臺仙子。
待周薇走近時,李煜自桐蔭里走出來,輕輕喚了一聲:“小薇兒!”
周薇見了心上人,便將金縷鞋丟掉,快步踏上白玉階,撲入李煜懷里。李煜只覺一陣夜香撲面而來,胸膛里便多了一個嬌軟的玉人。
周薇因來的路上緊張,加上夜寒春衫薄,故而偎在李煜懷里時,身子如小獸一股微微顫抖。
李煜無限愛憐地以雙手護住了她,又以手去愛撫她如玉脂般的臉龐,道:“我本意是暫時送你出宮避一下風頭,再者,我們在宮外相會也方便一些,沒想到你反誤會了我的好意。你好生大膽,竟去揭那皇榜,你就不怕被人帶去江北,永世不得回到江南?”
周薇把頭埋在他的臂彎里,道:“我知道你一定會尋我來的,你若不來,那就是一點兒也沒把我放在心上。你若是真的不關心我,那我就索性過江去,也省得留在這里傷心落淚?!?/p>
李煜聽她把一片情意全放在自己身上,不由得心生感動:“這些日子委屈你了,不是我膽小懦弱,只是身為人主,需要顧忌的東西實在太多太多了?!?/p>
周薇用兩只小手兒緊緊地環(huán)住李煜的頸脖,道:“我在家里也是使性子使慣了的,虧了父母和姐姐一直讓著我。不過我真的受不得這樣處處顧忌隱忍,倘若真心喜歡,拼了性命也要去追尋,又何必在乎那些世間的禮法清規(guī)?”
李煜沒想到周薇柔弱的身子里,竟隱藏著火一般熾烈的情意,心中更為感慨。
“我遇上你們姐妹,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只是……娥皇才剛剛駕鶴升天,我們就這樣,我始終心中有愧?!?/p>
周薇抬起眼睛看著他,道:“你莫要說這樣的話,姐姐若在天有靈,也希望你好好地過下去。你前些日子悲傷痛苦、形容枯槁,倘若姐姐泉下有知,也必定會傷心落淚。更何況,姐姐在臨去之前也曾叮囑我,讓我好好照顧你。我倆既是真心的,又算得了什么罪孽呢?”
李煜道:“話雖如此,但我還是要守完這一年的喪期,以盡我對你姐姐的一點心意,才能迎你為后宮之主。”
周薇見李煜臉上又隱隱露出一些痛苦和悲傷來,便柔聲道:“這一年我當然能等,皇后不皇后的,我并不在意,我只要你對我好,很好很好,就像……就像今晚這般,我便心滿意足了……”說到后來,周薇只覺得臉上一陣火熱,聲音也低了下去。
虧得是晚上,李煜瞧不見她臉上霞一般的羞紅,但低頭聞到她微微喘息時發(fā)出的蘭麝之香,手中抱著她柔若無骨的身子,加上這女子時如烈火時如秋水般的情意,實在教李煜不能不恣意地憐愛。
他嘆道:“你們姐妹必定不是人間尋常女子,像這般剔透的情骨和靈犀的蘭心,世間實在少有?!闭f著,用手輕托周薇的下巴,循著她的櫻唇,低頭便吻了下去。
周薇只覺得似有一道閃電行過胸脯,手指瞬間都麻得無力了。她未經(jīng)人事,如今初得李煜的寵愛,周身好似化作了輕煙,在這唇舌的愛戀里飛到了極高的虛空里。
那一刻,她似乎看見了自己的姐姐,許多年前,姐姐也曾在櫻花樹下和李煜縱情擁吻。幸福是一樣的幸福,但悲傷會不會是一樣的悲傷呢?
第二日,李煜另找了一名色藝雙絕的女樂,代替了周薇,然后又派人給那宋使贈了厚禮,讓他心滿意足地回江北去了。
自此,周薇便被李煜長留在深宮禁苑之內,雖然沒有舉行儀試,但宮中人人都知道這小女子將是未來的國后。
半年后,趙匡胤的使者再次來到金陵,意欲重提兩國聯(lián)姻的舊事,但聽說李煜已下令將周薇立為儲后,只好悻悻地離去。
李煜本欲在替娥皇守喪一年后,正式立周薇為國后,沒想到圣尊后卻突然身染重病,也于當年駕鶴升天了。根據(jù)祖宗之法,李煜必須得替母親守制三年,故而周薇只能繼續(xù)無名無分。
一年內痛失兩個至愛,李煜稍稍振作的精神再受重創(chuàng),幸而有周薇陪在身邊,殷勤操持,溫柔慰解。
雖然周薇只有十幾歲年紀,但卻已盡顯后宮之主的風范,與李煜相濡以沫,走過了那段艱難歲月。
三年守制期滿之后,李煜終于得以與周薇完成大婚之禮,正式立她為國后。
大婚之后,李煜攜周薇上棲霞山拜佛還愿。佛堂莊嚴,佛祖在蓮花寶座上俯瞰眾生,眉目間無限慈悲。當李煜攜著周薇的手將一束朝天香插在香爐里時,他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個情景,那時,他還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年,陪在身邊的也是正當妙齡的娥皇。玉手紅袖,如花笑靨,宛在眼前,而如今伊人已逝,香魂難覓,自己亦雙鬢初雪,風流漸減。人事滄桑至此,剎那間點滴上心頭,教他不禁黯然神傷。
周薇似乎看穿了李煜的心事,她不言不語,雙手挽起李煜的臂膀,將頭輕輕地伏在他的肩上。這幾年來的人事起伏,已讓她洗脫了不少天真任性,懂得以無聲的愛來替他承擔傷悲。
明秀大師坐在蒲團上,閉目誦經(jīng),年歲變遷,他已須眉皆白,身子也顯然不如從前了,出入均需弟子攙扶。
李煜攜周薇向明秀行了一個禮,道:“弟子近年來命途多舛,心中迷惑,望大師指點一二?!?/p>
明秀睜開眼看看李煜,又細細打量了一番周薇,問道:“老衲斗膽,請問國后娘娘芳齡?”
周薇有些驚訝,答道:“我今年十九歲了?!?/p>
明秀沉吟了一會兒,道:“如果老衲沒記錯的話,當年國主迎娶娥皇娘娘時,她也是十九歲?!?/p>
周薇與李煜對視了一眼,不知明秀這話是什么意思。
明秀看著周薇掛在胸前的湘妃血玉,又問道:“娘娘從哪里得到的這寶物?”
周薇答道:“這是姐姐留給我的?!?/p>
明秀搖頭道:“非也非也,這本來就是娘娘自己的寶物,還望娘娘好生愛護。老衲看娘娘儀態(tài)端莊脫俗,特送娘娘兩句話:湘水流玉兩岸碧,薔薇迷雨十年夢。佛門說,由此岸至彼岸,或由彼岸至此岸,中間皆是緣。隨緣自適,自然能悟得真我佛性?!?/p>
聽這話說得隱晦,李煜還要詢問,但明秀已閉眼不語,李煜只好作罷。
周薇與李煜婚后的第三年,宮里的虞美人花開得尤為嬌艷。
一天,李煜早朝歸來,立刻被周薇拉到他倆平日飲酒賞樂的“錦洞天”內,可李煜一直愁眉不展,周薇一問,原來是宋朝天子趙匡胤要李煜寫信勸降南漢國主劉鋹。
南唐與南漢一衣帶水,本屬唇齒相依的關系,李煜自然不愿從命,只是宋天予趙匡胤咄咄逼人,李煜迫十其淫威,不敢不從。
周薇婉言勸道:“臣妾雖然不懂這些國事,但國主身為人君,倘若多一兩分錚然傲氣,宋主也許不敢逼人太甚……”
李煜在朝堂上已被此事搞得焦頭爛額,此刻更不愿與周薇議論,所以擺手道:“罷了罷了,薇兒,我們還是賞花吧?!庇谑菭科鹬苻钡氖郑鲋駲?,遠遠地賞看那一叢虞美人花。
那些虞美人花枝葉如蕉,花朵艷若霞帔,恰似一群紅衣美人臨波自賞。見那花兒開得風情萬種,周薇牽起李煜的衣袖,道:“我們一同到那水邊去看看?!闭f著,便拉著李煜上了鵝卵石徑。
可剛走了兩步,周薇突然“哎喲”一聲,伸手捂住了胸口。不知何故,她脖子上掛著的那塊瀟湘血玉忽然掉了下來,在石徑上蹦跳了幾下,滾落到了虞美人花叢旁的水池里。
李煜伸手便想替周薇撿起來,哪知他的手剛要伸入水里,水里的血玉忽然滲出縷縷血煙,云一般四處洇散開去,只一瞬間,便將那一池水染得鮮紅。
李煜大驚,正要起身避開,全身卻忽然被一股魔力控制住了,僵在那里動彈不得。
這時,只見那鏡子似的水面上忽然此起彼伏地現(xiàn)出許多長短不一的細波痕,恰似有人用琴弦在水面上彈出來的一樣,聲聲悲箏令李煜心中欲要泣血——正是那凄絕悲壯的《虞美人》曲!
李煜正心神凄傷時,紅色的水面波光粼粼,水里探出一朵碩大美艷的虞美人花來,紅綢一般明麗的花瓣內,托著一個紅衣長發(fā)的女子。
李煜定神看去,竟是少年時夢見過的虞姬,雖然她的相貌與娥皇一模一樣,但那眉目神情卻是一眼就可以分辨出來的。
只聽她說道:“夫君……”
李煜大吃一驚:她的夫君不是項羽么,為何……
那女子像是看出了李煜的心事,道:“夫君,我既非虞姬,也不是娥皇,我是那在湘水上終日守望蒼梧的瀟湘仙子?!?/p>
李煜更為吃驚:“瀟湘……仙子?”
那女子見他不信,便在虞美人花上一轉身,只見她周身的衣裙流漾氤氳,原來她那彩衣竟是彩霞凝成的。
李煜幾乎拜倒下去:“凡夫俗子李煜得睹仙子芳容,實乃三生有幸!不知仙駕來此,究竟有何指教?”
那女子凄然笑道:“我倆本是夫妻,夫君又何必如此見外?我因凡心未了,所以一直未能登上天界,只能在凡間伴這湘水浮沉。湘水雖然清冷寂寞,但幸好還能隔江長望夫君。如今夫君即將遠行,妾身特來相送?!?/p>
李煜更為驚愕:“遠行?朕為何要遠行?又要遠行去哪里?”
瀟湘仙子長嘆一聲,抬頭向著那悠悠蒼天,道:“這是天命,不可問,也不可說?!?/p>
李煜聞言黯然,道:“既是天命,那便是無可更改的了?”
瀟湘仙子嘆息道:“天命茫茫,無始無終,無形無性,無善無惡,時而亙古恒定,時而變化萬端,出于大干,入于毫發(fā),絕不是人力可以窺破和抗拒的?!?/p>
李煜心中頓時有如銀河倒注,紛繁無緒,但一想到自己在天命前卑微得如同星海一塵,便又覺得天高地迥,自己渺立人世,實在是無盡的悲涼。
瀟湘仙子手上拿著一枝極艷麗的虞美人花,道:“夫君不久就要北去,妾身則要留在江南,化身為山水花木,從此天各一方。這朵紅花,就送給夫君作留念吧?!?/p>
李煜接過那朵虞美人花,卻驀然從仙子的眼內看到了一股熟悉無比的情意——那正是當年娥皇看自己時的神態(tài)!他“啊”的一聲,定睛再看時,眼前的仙子卻又恢復了那不染人間纖塵的脫俗之態(tài)。
李煜失魂落魄,兀自在那里惘然傷感,那瀟湘仙子卻又化作娥皇的模樣,在他唇上輕輕地印了一個冰涼的吻。
李煜詫然痛覺,伸手去擁抱時,卻只挽住了一陣輕煙,而那魂牽夢縈的人兒,已在虛空中消逝得無影無蹤了。
李煜只覺得好似有幾萬年的光陰剎那間脫身而去,一股不可名狀的蒼老之緒在心底油然而生,于是不禁呆呆地流下眼淚來。
周薇見李煜俯身去撿血玉,不知怎的便僵在了那里,如今看見李煜潸然淚下,不由得心中慌張,道:“從嘉,你怎么了?”
李煜攤開手掌,掌心那朵虞美人花好似鮮血一般印入他肌膚的肌理之中。
李煜仰起頭,凄然嘆道:“天命,是天命?!?/p>
第十二章
宋都受辱
不久,江北鐵騎大舉南下,南漢被滅,此事令南唐舉國震動,人心惶惶。李煜本來只長于詩詞文才,短于治國經(jīng)略,如今國勢日頹,更是毫無辦法。大臣潘佑、李平進言諷諫,他誤聽人言,將二人下獄,導致二人在獄中自盡。其后又中了宋人的反間計,錯殺了江南第一名將林仁肇,終至朝中無人可用的境地。
后來,李煜遣弟弟從善北上向宋天子道賀,并奏請削去南唐國號,改稱江南國主,國內一切建制均相應降一等級。
宋帝趙匡胤命人在京都仿照江南皇家宮苑修建了一座府第,賜名為“禮賢宅”,虛位以待李煜入住。其后,他先后修書幾封,詔令李煜入京覲見。李煜雖然軟弱畏懼,但也知道趙匡胤的險惡用心,因此屢次婉言謝絕。
宋開寶七年,趙匡胤以舉行祭天大典為名,先后兩次下詔命李煜北上助祭觀禮。李煜照例推辭,趙匡胤大怒,終于在九月點兵沙場,以宣徽南院使曹彬為帥,發(fā)兵南下。宋兵勢如破竹,十一月,重重大軍包圍了江南國都金陵。
金陵被圍,李煜束手無策,只能在深宮內縱酒消愁,周薇陪在身邊,屢勸不能止。家國頹危,又加I二兩鬢斑白,李煜悲不能自禁,在醉中書《烏夜啼》以寄懷——
昨夜風兼雨,簾帷颯颯秋聲。燭殘漏斷頻欹枕,起坐不能平。
世事漫隨流水,算來夢里浮生。醉鄉(xiāng)路穩(wěn)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宋開寶八年十一月,宋軍大舉攻城,李煜自知突圍無望,命全家妻兒長幼隨自己一起自焚殉國。周薇第一個踏上柴堆,轉身向李煜伸出了手。
李煜伸出手的那一剎那,身后數(shù)百宮娥幼兒一起哀號痛哭,眾大臣也垂淚跪地,拉住李煜的衣袖苦苦勸阻。
李煜含淚望向長空,萬里霜天低垂,重重愁云如壓,他看了看柴堆上含淚的周薇,伸出手道:“薇兒,下來吧,我們降了?!?/p>
周薇伸手拭去臉上的淚水,道:“倘若讓我受這種屈辱,還不如隨這烈火一起焚了去!”見周薇這話說得堅決,李煜臉上不禁一熱。
如今外城已破,宋軍正如潮水一般殺向內城,倘若不降,又有多少無辜的人要陪自己一同枉死呢?
李煜閉目長嘆道:“求死易,茍活難。薇兒,他日如果你死,我一定走在你前頭?!?/p>
周薇聽他說得如此傷情,淚水禁不住又落了下來,終于不再堅持。
十一月二十七日,李煜親手捧著玉璽,率領滿朝文武大臣出降。四十年來的家國,三千里山河,就此化作南柯夢一場。
隨宋兵北上之前,除了必要的書籍細軟,李煜和周薇還命人移了許多株虞美人花,伴他們一同北上。
開寶九年正月初二,押送李煜及大臣嬪妃的船隊抵達宋都汴梁。
正月初四,后主君臣一律白衣紗帽,在明德樓下伏罪迎接天子趙匡胤圣駕。一聲“皇上駕到”,明德樓下嘩啦啦跪倒一大片。跪地叩首的那一刻,李煜心中一痛:往日只有別人跪拜自己的份,哪想到自己也會有屈膝稱臣的這一天!
趙匡胤戎馬半生,此時幾乎掌握整個天下,自然志得意滿。他負手前行,睥睨樓下數(shù)百降虜,對跪于正中的李煜說:“李煜,朕數(shù)次召你北上,你卻諸多推托。待我王師南下,你又作困獸之斗,你可知罪?”
李煜的頭緊緊地抵著冰涼的地面:“罪臣……罪臣抗命不朝,自知罪該萬死!但一干大臣嬪妃,都是為罪臣所累,倘有責罰,罪臣乞求代為領受!”
趙匡胤忽而笑了:“李煜,你雖然懦弱,但也算仁慈,朕既為天子,自然有包容天下的胸懷。你雖然有罪,但亦不致死,朕赦你無罪,封你為違命侯,從今日起,你和你的妻兒就住到禮賢宅里去吧?!?/p>
李煜不知是該喜還是該悲,于是叩首道:“罪臣謝主隆恩!”
禮賢宅里的亭臺樓閣與江南的皇家宮苑幾近一致,但終究不是李煜和周薇魂牽夢縈的金陵故都。大門外日夜把守的宋兵,以及上朝時太祖君臣的冷嘲熱諷,無時無刻不提醒著李煜:自己此時正寄人籬下,雖然名為王侯,但亦不過是個披著大宋官袍的階下囚罷了。
開寶九年秋,宋太祖趙匡胤暴卒,他的弟弟趙匡義繼位,是為宋太宗。趙匡胤死得不明不白,而趙匡義的皇位也來得蹺蹊,故民間一直有“燭光斧影”之說。
太宗登基后,大赦天下,晉封李煜為隴西公,封周薇為鄭國夫人。但趙匡義為人狹隘,名為晉升,李煜的境遇卻更為難堪。世事起伏跌宕如此,他除了攜周薇對月買醉,亦只能對著掌心那朵虞美人花癡癡出神。
那朵血一般的花,緊緊地壓住了李煜掌心的那條命運線,他時常夢見另一個男人提劍站在滔滔的江邊,望著夕陽下沉的另一邊江岸。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常常懷念故都金陵、秦淮舊影。瀟湘靈秀,南國水碧,如今都只能隔天守望成寸斷的愁腸。
他還記得自己被俘北上時,大江兩岸的草木百花在寒冬中綻綠吐艷,恰如春已歸來。船上無人不驚異,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個女人美麗的淚水和相思。
開寶十年春,太宗大宴群臣,李煜和周薇同在宴請之列。酒過三巡,趙匡義把臉轉向李煜身邊的周薇,道:“素聞鄭國夫人彈得一手好琴,朕與眾愛卿早就心生向往,今日難得有此佳聚,就請夫人在殿堂上獻曲一首,怎么樣?”
周薇雖然只穿了一套素淡衣裙,但仍如山中幽蘭,天然出眾。她正滿懷不快地坐著,聞聽太宗之言,更是冷了眸子,彎腰行禮道:“周薇才疏學淺,難登大雅之堂,加上這兩日身體不適,還望皇上恕罪?!?/p>
趙匡義見周薇此話答得不客氣,也冷了臉,道:“夫人過謙了。來人,備琴?!?/p>
周圍的侍從立刻在殿堂中間擺上一架琴,還在旁邊點起了蘭麝。一切擺設停當,趙匡義眼睛看著周薇,道:“夫人,請。”
李煜和周薇沒想到趙匡義身為天子,當著眾人竟如此蠻橫無理。李煜握緊了周薇的手,臉色更顯灰暗落魄。
周薇心中一酸,幾乎要流下淚來,她暗暗地一咬牙,將那眼淚生生地咽了回去,用力掙開了李煜的手,在那架琴前坐下來,迎著明珠的燦光,驀然看到掌心一朵嫣紅的虞美人花,與李煜掌心的那朵一模一樣!
剛才李煜緊握著自己的手,沒想到連這花也印到自己的手上來了,莫非這也是天命?她不覺凄然一笑,伸手撫動那線線悲弦。
周薇彈的竟是那首凄絕的《虞美人》,自從那次與娥皇一同從古譜中窺見霸王別姬的壯美之景后,李煜幾乎再不曾得聞。虞姬和娥皇本是曲中圣手,加上又遭逢人生之大不幸,自然能彈出一股動人心魄的韻味來。
雖然彈琴并非周薇所長,但此刻她心中似有一股莫名的悲憤,浩蕩如海,奔涌如潮,教她不得不一泄為快。于是那琴音似得了神助一般傾瀉而出,不像是雙手彈出來的,倒像是從魂兒里自然生出來的一般。
李煜不禁喟然長嘆,樂音滴瀝成雨,他在這雨中恍如一株孤桐,不知不覺中已獨立成秋。少年時美人在抱的夢幻,生離死別時的落花心碎,以及世事滄桑的無聲大慟,都在這曲子里一同襲上心頭。
直到這時,李煜才知道周薇一直不曾忘卻娥皇的遺愿,暗地里不知將那首曲子練了多少遍。他望著大殿中周薇纖弱的身影,覺得自己虧欠的不止是一個女人的前世今生。
周薇帶著一種驕傲似的憤怒看著四周這些男人,他們想要聽歡樂的曲子,而她偏不順從他們的心愿,哪管他們是皇帝還是天神!
周薇在這孤獨中彈得愈是驕傲,李煜便愈是愧疚,他管不了有那么多人在身邊,任由淚水噴涌而出。他痛恨自己的軟弱,痛恨自己的流淚,可除了流淚,他又能做些什么呢?
趙匡義早就聽說了這個女子的美名,今日在殿堂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只怕選盡后宮佳麗三千,也覓不出一個這般清麗的女子來。雖然她彈的是一首悲曲,但撫琴時那份孤高自憐的氣質竟是無人可比的。
周薇的座位正對著龍椅上的趙匡義,可是周薇連正眼也不瞧趙匡義,她眼里所有的溫柔,全都投向了那個懦弱無用的男人——李煜。
趙匡義的手緊緊地抓住了龍椅的扶手,不知為什么,他突然感覺自己受了侮辱。
那之后,宮里不斷有人來到禮賢宅,傳皇后娘娘口諭,召鄭國夫人周薇入宮賞花,或是弈棋,周薇一概托病不去。
這樣的召喚,原來只是一個月一兩回,近來卻愈發(fā)催促得緊了。
華年逝水,又是一年清秋節(jié)。
舊臣徐鉉來訪,李煜與他在大廳里呆坐許久,相對無言。雖然原屬君臣,但如今同在他人屋檐下寄身,欲要敘敘舊情,卻不知道說什么好。
過了許久,徐鉉道:“隴西公最近還是喜歡寫詞吧!”
李煜苦笑一聲,道:“除了喝酒寫詞,我真不知道怎么打發(fā)日子了。”
徐鉉猶豫了一下,道:“這個……隴西公如若念和下官曾為君臣,請聽下官一句勸言?!?/p>
李煜不看他,只是舉起酒杯,道:“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還有什么不能說的?!?/p>
徐鉉道:“你我身為人臣,當然要謹慎從事才是。隴西公近來寫的一些詞,里頭有一些話……不光傳遍了京都,還傳到了江南舊地。自古以來,禍患皆從口出,隴西公還是謹慎一些好?!?/p>
李煜心頭陡然涌起一股傲氣:“徐先生是說‘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還是說‘自是人生長恨水’,又或者是說‘想得玉樓瑤殿影,空照秦淮’呢?”
徐鉉有些難堪,道:“這個……隴西公自然知道我指哪個?!?/p>
李煜哼了一聲,吟道:“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倘若詞也不能作了,酒也不能喝了,那我還活在這世上做什么?”
徐鉉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兩人喝了一會兒悶酒,李煜停了杯子,對著中庭的一池碧水嘆道:“晦不該當初錯殺了潘佑、李平呀?!?/p>
徐鉉手中的杯子“當啷”一聲掉在地上,臉色瞬間便變得煞白。
后來,趙匡義在登門前和登門后召見了徐鉉。
宮里的人又來到了門外,這一次,連宮里的八人大轎都抬來了,來人說,皇后娘娘有一些刺繡女紅想與鄭國夫人同賞,倘若身子還是不舒服,皇后娘娘已經(jīng)命太醫(yī)在西宮候著了,正好可以給鄭國夫人把把
周薇徑直對來人說:“臣妾身上的風寒還未退去,在宅里靜養(yǎng)一段時間就好了,不勞煩皇后娘娘和太醫(yī)了?!?/p>
來人冷笑道:“倘若夫人還是不去,那么卑職只好請隴西公入宮去見皇上了?!?/p>
周薇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李煜對周薇說:“薇兒,你在宅里好好待著,我去見皇上?!?/p>
來人不動聲色,道:“隴西公倘若進宮,只怕皇上要與你談詩論畫,沒有十天半個月,怕是回不來的。”
周薇暗暗地咬了咬牙:這個趙匡義,好毒的用心!于是她伸手拉住李煜,道:“從嘉,我去。”
李煜道:“你身子不好,還是在家里好好養(yǎng)著吧?!?/p>
周薇讀懂了他的眼神,笑了笑,道:“不怕的,我去。我今晚無論如何也會回來。”
周薇輕輕撥開李煜的手,跟著那人入宮去了。李煜在她身后呆立良久,猛然一拳捶在桌子上。
周薇跟著那些宮人穿過重重宮苑樓閣,在花園里的一座亭子前停了下來。這亭子碧瓦玉柱,四周擺滿了越州進貢而來的名貴瓷器,盡奪千峰翠色。亭子的四處飛檐下而懸掛了一匹碧色的輕紗,從亭子里望出去,隱約可見外頭的池臺花草。
周薇見此情狀,心中不覺吃了一驚。這時,身后忽然有個男人問道:“這等布置,夫人可喜歡?”
周薇回頭看去,原來是趙匡義,于是跪下去行了禮,但卻并不答話。
趙匡義用手輕撫著一只長頸窈窕的青瓷花樽,道:“這是模仿夫人在江南所居的‘錦洞天’而設的,比起江南,不知這里如何?”
周薇低頭答道:“臣妾今日奉了皇后娘娘的口瑜而來,不知皇后娘娘可隨皇上前來?”
趙匡義聞言笑道:“夫人也是聰明的人,都到了這里,為何還要說這些傻話?”
周薇道:“臣妾不懂皇上的話。”
趙匡義“哼”了一聲,走到周薇身邊,緩緩地伸出手去——似是要探向周薇烏錦一般的鬢發(fā),但中途卻又突然改了方向,手指輕輕一撩,托起了周薇的下巴。
“你為何總是如此驕傲?”
周薇毫不退縮,抬眼直視著趙匡義的眼睛,這個男人的眼睛里有嫉恨、不屑、憤怒和一股可怕的熱望。
“一個人倘若不懂得另一個人的心,便會覺得她驕傲?!?/p>
趙匡義逼近周薇:“那么……朕今日便要好好地了解你的心……”
“你?你——永遠也無法了解的?!敝苻钡哪樣昧Φ叵蚺赃吰_,那一刻,趙匡義看見了她眼中的厭惡和輕蔑。
冷意從趙匡義的眼里一直傳到指尖,在大殿奏琴時,她的眼睛和她的心也像現(xiàn)在一般向著李煜,卻把巨大的輕慢和蔑視留給了自己。
趙匡義咬著牙說:“你的心,難道就只向著那個人,那個懦弱、昏庸的亡國之君?”
周薇微微一笑,道:“沒錯,從嘉不懂治國,他從來也不是一個好皇帝,但我的心還是向著他,因為他的好只對我一個人?!?/p>
趙匡義的臉不覺又逼近了兩寸:“就只因為這個?”
周薇又笑了:“女人就是這樣,皇上閱人無數(shù),難道不知道?”
周薇臉上的譏誚像劍一般舒展開來,趙匡義像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腦子里一片空白。是的,昔日被他寵幸過的美人數(shù)不勝數(shù),但在那些千依百順婉轉承歡的華美背后,自己得到的每一顆心都是蒼白。萬千繁華褪盡,那些荒漠一般的恩愛寵憐盡數(shù)散去,原來除了一個皇帝的寶座,自己這一生仍舊兩手空空!
趙匡義不由得暴怒,一手掃掉了幾個青瓷花樽,然后雙腳踏在那些碎瓷上,眼色陰冷道:“那又怎么樣?你今日落在朕手里,朕要你怎么樣,你就得怎么樣!”
周薇依舊微笑:“你想讓我求你嗎?我不會求你的,自你召我進宮,我便知道你的心思。”
“是嗎?那朕就要看看,你究竟會不會求我!”說著,趙匡義一伸手,已經(jīng)將周薇柔軟的身子摟進懷里,然后找準她花一般的嘴唇,狠力地吻了下去,但他只吻到周薇的嘴角,因為她已極力躲閃開了。
周薇在戰(zhàn)抖中依然平靜地說:“我知道你想要我,我也知道逃不了,所以你不必強行,我自己來?!闭f著,緩緩地解去了外衫和長裙,直到身上二只余一件貼身的白色內衣。
趙匡義一下子呆住了:不是因為她半裸的香肩和長腿,也不是因為她那玉脂無瑕的肌膚,而是因為那件白色的貼身內衫上竟血跡斑斑!
趙匡義戰(zhàn)抖著手將那件“白衣”解開,里頭縱橫淋漓的血創(chuàng)讓他不忍目睹,他戰(zhàn)抖著聲音問:“你……你為何要這樣?”
周薇淺淺笑道:“臣妾自知皇上不會寵幸一個滿身血污的女子,故而皇上每假借皇后之命召臣妾入宮一次,臣妾便自己在身上劃一刀。今日出來時,我所劃的那一刀尤為狠重……”
“你……你這個賤人!”趙匡義怒不可遏,一掌摑在周薇臉上。
周薇只覺得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痛,身子也不由得向后跌坐過去。在天昏地暗似的劇痛和暈眩中,她緩緩地起身,將衣衫穿好,而后安靜地說:“皇上沒有別的吩咐,臣妾就此告退了?!?/p>
趙匡義冷冷地說:“鄭國夫人急著回去,是要給隴西公慶祝生辰吧?”
周薇的身子霎時凝住了。
趙匡義背對著周薇,一字一句道:“朕,會派人去給隴西公賀壽的?!?/p>
綠色的紗帳伴著一陣空洞的風從身后拂過,周薇禁不住冷冷地打了一個寒戰(zhàn)。
第十二章 曲終人散
回到禮賢宅,周薇把事情經(jīng)過向李煜講了一遍,然后伏在梳妝臺上痛哭。
李煜緩步走過去,在鏡子內看見了自己滿鬢的霜雪。今日是他四十二歲生日,但不知為什么,他覺得自己已經(jīng)衰朽不堪了。
他的雙手輕輕地放在周薇的肩上:“薇兒……”
周薇慢慢抬起頭來,道:“我早就說過要隨那柴火一起焚化,也總好過今日受這等侮辱……”
李煜看著她臉上清晰的五個指印,不由得心痛如剜,道:“薇兒,都是我不好……”說著,雙手環(huán)著周薇的肩,將她的頭輕輕地擁入懷內。
“都到了這個時候,你何必再說這些沒用的話?!敝苻钡谝淮斡萌绱吮涞恼Z氣和李煜說話,讓李煜的心更是黯然。
周薇對著鏡子,理了理凌亂的鬢發(fā),道:“你先出去?!?/p>
李煜還想再說些什么,周薇道:“你倘若真的愛惜自己的妻子,就不會讓她受這等凌辱!”說到后來,已近乎咬牙切齒,淚水也如雨零落,“倘若當初以身殉國,倘若當初不聽那些懦弱臣子的話投降,倘若你真是個熱血的男子,我們今日又怎會受這樣的凌辱?”周薇的聲音漸見高亢,傳聞于外,令門口的奴婢侍從都不禁低下了頭。
李煜的心似乎被重錘錘了一下又一下,他面如死灰,連淚水也流不出來了,轉頭向外走去。
也許,一切都已到了盡頭。
晚宴時,昔日隨李煜一同入宋的嬪妃宮娥都齊聚禮賢宅,輪番給李煜敬酒祝壽。酒過三巡,眾女子紛紛撫箏弄琴、翩然起舞,一如昔日之溫柔江南。只是這喜筵的氣氛實在是奇怪,主客均笑不展顏,醉不成歡,到最后,無言已成凄涼。
周薇坐在李煜身邊,雖然已經(jīng)過精心裝扮,但她臉上的掌印仍依稀可見。
李煜端起一杯酒,正要和周薇喝上一杯,卻忽然聽見侍從高聲傳道:“齊王駕到!”
齊王趙廷美敬慕李煜的才華,故而在京都里算是李煜少有的好友。
主客寒暄了一番后,趙廷美道:“本王今日來給隴西公賀壽的時候,皇上特意賜了這瓶酒,望隴西公笑納!”
李煜勉力笑道:“臣謝過皇上與王爺隆恩。”
周薇看著那個紅色的小酒瓶,一股巨大的恐懼瞬間自四面八方漫將過來。
齊王與李煜開懷暢飲,那瓶紅色的酒始終沒有開封。
筵席散去,將眾賓客一一送走后,庭院里又恢復了冷清。明月西樓,梧桐立秋,從大門外回來時,清冷落了李煜一身。
回到屋子里,李煜從桌子上拿起那瓶紅色的酒看了看,周薇忽然溫柔地說:“我去拿杯子?!?/p>
拿來杯子后,周薇擰開那酒塞,倒了一杯酒,一仰頭,將那杯酒喝了個精光。
李煜大驚:“薇兒,你這是……”
周薇含淚笑道:“這酒芳香沁脾,我一時忍不住,所以就顧不得你了?!闭f著,手一松,那瓶酒掉在地上摔碎了。
李煜突然想到了什么,頓時手腳冰涼,剎那間連站也站不住了:“薇兒,這酒……”
周薇覺得那酒像一條火蛇剜入腹內,勾連得五臟都同時著起火來。
周薇勉力笑道:“沒錯,這是毒酒?!?/p>
李煜一把將周薇摟?。骸稗眱?,你這又是何苦?趙匡義這瓶酒,明明就是給我喝的……”
周薇雙手挽住李煜的脖子,身子順勢依偎在他的懷里:“從嘉,原諒我今日對你說了那些狠話,其實……我自己心里也很難受?!?/p>
李煜凄聲道:“你何必自責?是我虧欠你太多?!?/p>
周薇苦笑道:“我倘若不愛你,又怎么會罵你罵得那么狠。我的性子一直是這樣子,苦得透了,便一定要說出來。從嘉,看在我將死的份上,請你千萬……千萬要原諒我?!闭f到最后,周薇語氣溫柔,似要將這一生的情愛都在這短短數(shù)語里全訴盡。
李煜周身一震,覺得自己的魂兒似被猛然抽去了一般,剩下的身子似乎已不是自己的了。世界恍惚得有如浮光幻夢,許多年前與娥皇生死大慟的離別,如今竟又在另一個女子身上上演了。他忽地想起了當年明秀贈給周薇的兩句詩:湘水流玉兩岸碧,薔薇迷雨十年夢。
十年夢,娥皇伴他十年,薇兒也只伴他十年,莫非……真是天命?
李煜撫膺長嘆,不禁哽咽落淚,道:“薇兒,我負了你這么多,你……你這一去,又教我如何才能償還?”
周薇攤開掌心,看著那朵殷紅的虞美人花,鮮血自她口里鼻里流出來,淌得那朵花更為嫣然。
“從嘉,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心里難免悲傷,但一想到你會因我的死而苦痛,心里卻又感到欣慰。從嘉,你不要怪我的自私,得了你的愛憐,周薇此生已然……已然無悔!”
李煜含著淚,替她拭去流淌下來的血,道:“昔日我曾說過,他日倘若要走,我一定要走在你前頭的……薇兒,你為何連這最后贖罪的機會也不讓與我……”
周薇笑了:“倘若你先去,于我豈不是更大的苦痛?”說著,沉重的睡意黑夜一般壓下來,周薇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很累很累了,眼睛馬上就要閉上了,腹中卻傳來一股劇烈的疼痛,她的四肢都不禁痙攣起來。
“從嘉,活下去……很苦……但若能活下去,你還是要努力活下去……”周薇的魂靈在極猛烈的絞痛中苦苦掙扎、寸寸剝落,然后沉向無盡的大夢,就像沉向無底的深水。她已不能舉手,但還是勉力想摟住他,最后一次。
李煜把周薇摟得更緊了,他想將她留在自己身邊,就如最初的那次相擁。但她的身子卻愈發(fā)沉了下去。
周薇用盡最后的力氣,請求李煜將她葬在水里,李煜含淚應允了。
李煜摟著周薇靜坐在水邊,彎月勾起了無數(shù)前塵往事。長夜無盡,他又復孤身一人,獨坐這秋夜的一生,一生的秋夜。
天明時,李煜親手為周薇換上了她最喜歡的云水綠衣,綴以珠玉香麝,然后把她放在一個百花浮筏上,沉入水里去了。
周薇入水時,長長的發(fā)絲散開在水里,就如飄搖的黑色水草,無比優(yōu)美。她靜嫻的容顏在水里漸漸透明,身子也伴著水蕩漾而漸見虛無,最后終于完完全全地化入那碧波清水里去了。天下的水,原是相連的;她的魂魄,也終會回到那江南瀟湘里去。
李煜立身于悠悠水邊,看著清波中冒起無數(shù)泡沫,大小泡沫在水天之間飛舞,就如盞盞美麗而脆弱的長明燈,飛升飄散于廣袤的天地之間。而在每一個泡沫中間,都孕育了一朵若真若幻的菩提之花。
李煜覺得,那是天涯的菩提。
回到禮賢宅,李煜棄了一干隨從,獨自上了小樓,此處燭明香暗,金獸煙裊,周薇的畫像依然在墻上作清蓮般的淡笑。一切都深寂至無可依戀了,他枯立半晌,覺得這生的空廓頓時被放至無窮。李煜踉蹌了幾步,扶著欄桿,只見外頭幾枝瘦梅壓著檐梢,樓下竹黃花殘,一池秋水凝了一方寒碧。
李煜以手輕撫滿鬢的清霜殘雪,憶起了年少時的六皇子李從嘉,后來的南唐國主李煜,以及此刻的違命侯、隴西公。年光流羽,故國蓬萊一夢,紅顏杳然兩空,思緒行盡一切世事滄桑跌宕,不覺欄外已黃昏。
他又憶起了那首《虞美人》,人生如曲,一起三折,極盡蒼涼。
他曾無數(shù)次對譜冥思,想要為這曲子填一首詞,然而每每下筆,總有詞不達意之感,自覺未能書盡個中意味,因而只好作罷。然而今夜,他卻覺得那詞句有如心底自然流瀉出來的一般,思如泉涌,竟然遏也遏不住。
娥皇,薇兒,還有江南的青山秀水、瓊樓宮苑,一一在紙上渲墨如花。那兩縷香魂,各自化作了流香與清波,與那江南的靈秀山水化為一體。他運筆走墨,終于在這一切的盡頭看見了故國——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他擲筆久立,下人前來掌燈的時候,他道:“你去叫家中的樂伎舞女在前廳等我,還有,命人到花園里拔一大把虞美人花,將那紅花和須根煮一鍋茶,給我送上來。”
李煜把那用虞美人花煮成的茶水當做酒來喝,斟了一杯又一杯。樂伎依他剛譜就的曲子彈奏歌唱。
悲曲錚錚,花茶的苦澀深得無底,一股莫名的熱從李煜的小腹處升騰起來,疼痛如煙一般散開在他的五臟六腑之內,又隨著血脈四處擴散。他能想象得到,那銳利的疼痛也必然是嫣然的鮮紅,如虞美人花一樣。
恍惚中,李煜見到了江濤滾滾,蘆花飛蕩,那個男人手持長劍,迎著澹蕩的江風和飛逝的烏云,慨然長嘆:“天之亡我,我何渡為?”
那個男人的身后倒伏著許多士兵的尸首,一面斜倚在枯樹上的“楚”字旗兀自在燃燒,更多的士兵從搖蕩的蘆花里探出頭來,密密的槍戟直立如林,慢慢地逼向了他。
他轉過身來,對著浩蕩長天,放聲大笑:“天,我知道你想讓我屈服,但我偏不!我命在我手,霸王的命,永遠是霸王自己的!你定得了輸贏命數(shù),卻定不了我的三寸傲骨、一腔熱血!我項羽今日命喪于此,卻必將名垂千古!”
刀鋒橫過,他頸上一線赤血噴薄而出,直灑半空,方圓八丈之內,江水已紅。而霸王依然以劍拄地,屹立不倒,周圍密密的兵士,沒有一個人敢上前來。
李煜似已醉了,口角也流出了鮮血,他終于相信,自己和這個男人有著宿命的因緣。
朦朧中,李煜看到滿堂的樂伎舞女一陣忙亂哭喊,紛紛圍到身邊來,“舜帝——舜帝——”有兩個女子在極深的青色中扶竹召喚道。
李煜自遠處飄近那兩人,但未及停留,便又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牽向了遠方。
娥皇!薇兒!他極力張口,卻啞然無聲。
一個白胡子老頭兒飄近身來,跪地拜道:“恭喜舜帝!圣帝雖位居人界之極,然而終究未能位列仙班,如今好了,圣帝的三魂化為項羽,七魄化為李煜,歷經(jīng)人世滄桑,品盡人間悲喜,終于臻于武圣祠帝之境。圣帝升天入仙,自當屈指可待了!”
是當日贈他曲譜的那個老人。
三生的流光殘景一齊涌上李煜的心頭來,他似乎瞬間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命運像清晨的天空那樣緩緩打開,就在那最終的靜寂到來之前,他聽見自己說:仙界里,可有江南?
責任編輯 馬新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