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入秋,月還不遠,山一直都很低,明亮的月色下,峽谷中的村莊略顯蒼白。當然,在斜月中,山谷總會有陰暗的一面。
階前亦如霜,夾雜著些許樹的陰影,再過一個來月,金黃的桂花就要開了,此時,圍墻下的辣椒紅得有些妖艷,西紅柿苗開始萎靡,那梨樹上的果子此時也應該熟得拖到地下了,棗子樹還不夠大,孤零零的數(shù)粒小棗躲在枝葉里無人問津。
此時,國足應該正在應戰(zhàn)巴西隊吧?此時,懶懶的蟬鳴刺不破寧靜;此時,兒童喧囂的嬉笑沉入睡眠;此時,適于抬頭仰望空曠的天空淡淡的浮云無力遮蔽盈月,星光分外稀疏;此時,風很輕,一切還算得上靜默。
此時停電,我正用手機播著一串精選出來的樂曲,很悠揚凄婉的那種,我細細地觀察月緩緩地滑動,對面原本陰暗的山嶺慢慢被它涂上一層淡薄的白色,如輕紗,我知道,紗下依舊是我熟識的溶洞,搖曳的千桿竹。
對門嶺下的治喪樂師沒有吹嗩吶或是拉二胡,他門前的石拱橋滿是雜草,小河水和我三十年前的記憶沒什么兩樣,柳伐得差不多了,八角石還躺在細細的鵝卵石中,此時,我才記起他這幾年停電的夜都不曾擺弄器樂了,是的,他老了。
我的巴烏亦布滿塵埃,這幾個為奧運而停電的夜,我也曾試著找出來吹下,手指很僵硬,G調(diào)怎么也吹不完整了,最后只有放棄。
其實,寫了這么些,我只是在用繁瑣去充斥思想,因為這樣清靜的月夜,影子如此孤獨,這個一步步移向七月半(鬼節(jié))的小村,人被從網(wǎng)絡中扯了出來,無法在打趣調(diào)侃中去消磨沉醉,這樣的月夜,真的,真的怕自己會——思念一些人!
是的,一些人,比如眼前這道圍墻圈著的院子,因泥土填埋了路基而矮小了的墻壁,十三四年前的無數(shù)個月夜,我會和眾師兄在此練武,以故三年的師傅有一米九高,常倚墻根而坐,吧嗒吧嗒地抽著一米多長的旱煙桿,欣慰地看著我們揮汗如雨,各不相讓。
大師兄矮小輕盈,以靈活的步法側攻為主,他生氣想打架時會不住地微笑向下點著頭,他故于七年前的一場事故,和他一起死去的還有他唯一的女兒;二師兄高大強悍,常赤手殺牛,是我對練的勁敵,我們天天用自己的手臂和對方的手臂敲擊,雙手紅一塊紫一塊都咬牙堅持,想逼對方叫停認輸,卻從沒人主動停下來,第二天手腫得老大還是繼續(xù)。他還在小村,不過我們形同陌路。
再比如,我臺階前左側六十米左右,有一塊小水田,那田中常有一個喝得爛醉的漢子,我們喚他“泥夫”,因為他不停地醉,那塊田里的事老做不完,常常醉倒在水田的泥濘中,他老婆拉著幼小的兒子常在田埂上大罵,他卻只是憨憨地笑,這田荒了十多年了,他的兒子大學畢業(yè)后帶著母親現(xiàn)在定居于上海,他醉后的晲笑讓我印象深刻,他死時體重才六十來斤,家族遺傳的結核、貧困和酒過早地奪去了他的生命。
或如,荒田旁邊是分給他兄弟的另一小塊水田,他的兄弟叫“寶逼”,也得了結核。他吹得一手好笛子,這樣的月夜,這種停電的境況,他應該坐在那一排高大的柏楊下納涼,柏楊下有一口現(xiàn)在還不停冒著清泉的井,四周鋪著青石板,有長滿青苔的井欄。沒有結婚的他時常以優(yōu)美的笛聲去撩撥少女的心,可他到死都沒有結婚,死前不久我還請教過他如何吹笛換氣。
他雖然沒有結婚,但他的笛聲還真的撩動了一個少女的心,那少女是我的同班同學,比他小十來歲的樣子,她就在井欄旁不遠的地方開過個小賣部。那些年的深夏秋初,這樣停電的月夜要比現(xiàn)在多很多,那樣的井欄與柏楊,那樣沒有MP3的夜晚,一個少女被樂聲撩動,解下玉佩或扣子什么的,不足為奇。這位同學死得很離奇,數(shù)年后我學了醫(yī),想想當時的情況可能是宮外孕之類。
是的,一些與我關系不大的人,在這樣的月色中,很容易被憶起,我總會有一種錯覺:此時,我只要推開圍墻的鐵門,走到門前的小田旁,定然可看到一個濃醉沉睡的漢子臥在田埂上;如果我多走幾百米,就可以看到那井欄,定然能看到一個孤獨的漢子深情地吹著笛;井旁的小賣部里,也定然會有一張圓盤臉龐的少女,在煤油燈下支著胳膊肘兒,聽著樂聲凝眸出神;再往前走就到大師兄家了,叫他一句,他定然會從破爛的房中一躍而出,帶上隔壁的二師兄,我們或許去捉青蛙偷玉米,或是三個人再擰六把菜刀去鄰村挑釁從街上跑來泡妞的十八羅漢。
當然,我沒有站起來,我只是這樣坐著,望著月,我剛建不久的房子還沒裝修完,此時坐的地方,去年還有一個葡萄架,那時偶爾停電,我也是坐在這搖椅里,不過是兩個人,另一個人現(xiàn)在亦不在了。當然,她還活著,不過我想我縱使碰到他,也會如碰到二師兄一樣形同陌路的。
只是,只是這樣孤獨的月夜,這種清輝,真的好容易讓人憶起那些人,那些曾經(jīng)在這個氛圍中生存過,留下過痕跡的人,在時光中,有的葬于土地,有的葬于思想。
作者簡介:楚山,本名曾憲林。萍鄉(xiāng)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民刊《贛西文學》編委會主任,《是非》編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