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村的午后,我站在小小的院落里,仰頭看見槐樹葉子上閃耀的光斑漸漸地稀疏了,并且在慢慢地下落著。慢慢冷卻下來的陽光輕輕越過山墻,緩緩地飄過來,像一個將要凋謝的清夢。
我站在這個小院里,感覺時光深處有一張看不見的嘴,仿佛要輕輕說出些什么來。要說些什么呢?我可能知道那些久遠的話語,可我卻說不出來。我不想說嗎?我怕些什么嗎?我想讓那張無形的嘴說出來,哪怕說給我一個人聽也行。我渴望這張嘴說出來的話,能在我的心里開出一朵朵絢麗的花。這些花能像蒲公英一樣輕輕地浮起來,飄出我的心房,漂向我一直渴望去的那些地方:秋水之上,莊子的夢里,麗江古城,雪山長夜,駿馬奔馳飛揚的鬃毛上。
午后的時光總會帶給人一種陌生的蕭瑟感,尤其是秋日的午后。這時的葉子已經(jīng)發(fā)黃,像老年人蒼暮的臉,把時光映襯得更加遲緩。我在這樣的光陰里,感覺好像丟失了些什么,并且想去尋找,卻又懶得去做。這樣的時光,是一場寂寂的薄霧,把人給迷醉了。想離開,卻又邁不動腳步。
我想起那么多年鄉(xiāng)村午后的時光里,我都干了些什么呢?打瞌睡?看一本詩集?在院子里摘黃瓜吃?毀壞螞蟻的巢穴?仰頭看天空里的云片,它們仿佛正在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緩緩地牽動著,不知要去往何處。瓦楞上的幾棵草輕輕撫摸著風的臉龐,它那么調(diào)皮,在那幽深的光陰里像一脈閃爍的水波。稀稀落落的炊煙彌漫延伸向我的面龐,仿佛多少年后的回憶,有一種光陰回環(huán)流轉的感覺。有時候我站在西房的屋頂上,看見東邊的火車像一片巨大的灰綠色的火焰刷刷地飛馳著,那感覺卻很恍惚,比夢真實,卻又比真象模糊。西邊稀稀落落的高樹像在車站只見過一面的旅人們的面孔,隱約,暗淡,那感覺仿佛是在看一段久遠年代的黑白電影。那么多年,那么多年了,我每次想起那些鄉(xiāng)村午后的空曠時光,都會陷入一種美好迷惘的感覺里,那種沉醉,閑散,如酒一樣的時光,給人帶來無盡的感慨。時光,時光啊,你是我一生在追逐著的最美的詞語,比女人更美,比詩歌更?;蟆?/p>
午后。鄉(xiāng)村。其實它們是很接近的詞語。緩慢、低沉,像泥沙太多的流水。我此時回憶里的鄉(xiāng)村和午后,可能還忽略了一些苦難的細節(jié)。此刻想起,有一種負罪感。因為什么呢?因為我不得不說出那時父母正在土地里勞作著,他們的腰低低地,再低低地彎下去,像一把鋤頭,像一塊土坷垃,在灰暗的、寂寥的鄉(xiāng)村原野上,向著田壟的盡頭挪移著。而那田壟,真的有盡頭嗎?我至今還未看到。我未看到的還有哪些東西呢,有時我不敢說出,不是怕發(fā)生些什么事情,而是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好多人不一樣了。而這件事,是我最不愿看到的,我害怕自己像一只離群的山羊徘徊在暗淡的時光黃昏里,那種感覺失落得讓我喘不過氣來,讓我急著想喊出誰的名字。誰的名字呢?誰的名字在那刻像一根大水上的稻草呢?我想說的話在這些詞語的迷宮里回繞著吧。善良。自由。平等。詩意。正義。寬容。愛情。我的心在盧梭和莊子的思想里,在海子和凡·高的麥田里,在蘇軾和李商隱的詩詞里,在梭羅的瓦爾登湖畔,在北島的流浪旅途上。我的心屬于古典嗎?它是屬于一個好的方向嗎?我知道這是一個科技時代的低語之問。低語就低語吧。低低的風也能帶來一陣清爽的涼意吧,在這難以找著北方的時代里,它便是我那勺閃亮的北斗。
鄉(xiāng)村和午后。詩意和自由。流水和涼風??嚯y和善良。這些黃昏一樣的詞語,在我審美的水域里靜靜擱淺,在時光的水灣里緩緩落下,像一塊有些殘破的瓷片,沉下去,沉下去,不變的美一樣沉下去。無人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