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衣裳，破衣裳

范國清

人得講個體面，可光講體面，不腳踏實地地做事，就會弄得沒體面……

1. 村主任借衣

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裝。趙家屯有個叫趙春的，打小就講究穿戴，現(xiàn)在都快三十了，講究得更厲害?？伤街v究，越是講究不了。為啥？窮呀！

趙春的妻子叫孟巧巧，長得挺漂亮，當初看中趙春穿著體面，能說會道，還懂電焊技術，這才嫁給他。結(jié)婚后，孟巧巧發(fā)現(xiàn)趙春雖然穿戴得很像那么一回事，卻一點也不肯吃苦，那個靈活的腦瓜子整天只想著排場，家里的日子越過越暗淡。

這天，趙春跟孟巧巧不知為啥事大吵起來，引得村里的人都來圍觀。正吵得不可開交，村主任趙栓從外面開會回來，他西裝革履，一只手拎著公文包，一只手叉在腰上，喝開圍觀的人，吼道：“你們兩口子吵個啥？吃飽沒事兒干了，啊？”

趙春抖了抖手上的一套新西服，說：“村主任你倒是瞧瞧，我馬上就要到省城打工了，讓她給我買套像樣點的西服，她卻花六十塊錢給我買了這套地攤貨。做工差不說，料子也太差了！這叫我怎么穿著去省城？”

孟巧巧說：“你是去城里打工，又不是去做模特，穿那么好干啥？”

趙栓點點頭，對趙春說：“出門打工，不能穿得太好，你媳婦說得對?！?/p>

趙春不滿地說：“清官難斷家務事，你不懂就別進來瞎摻和?！?/p>

趙栓一聽生了氣，說：“怎么了？不服呀！我今天就是要斷一斷你這家務事！你倒是給我好好說說，你憑啥要挑三揀四！”

原來，趙春的二叔去年春上得病死了，丟下二嬸和兩個年幼的兒女，日子過得很艱難，孟巧巧就想趙春出門打工掙點錢回來，幫一幫二嬸。趙春覺得打工太苦，不想出門，孟巧巧就說她有個高中同學，在江城開了家“海王星造船廠”，趙春可以直接去找那個叫顧大成的同學，她怕趙春不相信，還給顧大成寫了封信，交給趙春。趙春得知孟巧巧有個這么出息的同學，心思也活絡了，但他要孟巧巧為他買一套名牌西服，可孟巧巧只給他買了一套六十塊錢的地攤貨。

趙栓一聽就搖頭，說：“你不過會點電焊，就算那個顧大成肯給巧巧面子，頂多給你個電焊工干干，你穿名牌西服有什么用？”

趙春不接趙栓的話茬，瞅著趙栓的一身穿戴，點點頭，說：“嗯，紅格領帶，船王牌西服，一雙皮鞋也行，手上還拎個公文包，你這一身行頭湊合，我就想要身你這樣的。”

趙栓說：“像我這樣的？我這身是到外面開會才穿的！”

趙春說：“這你就不懂了！我只要有你這身穿戴，出門準能混出個人樣，在那個造船廠起碼能混上個中層干部。”

趙栓聽得大笑起來：“趙春啊趙春，大白天你做的是什么夢啊。行！你要是真能在那廠子混出個人模狗樣，我這副行頭就借給你！”

趙春拍拍胸，大咧咧地說：“要是有你這一套穿戴，我一準弄個中層干部給你瞧瞧！”

趙栓大手一甩，說：“好你個混小子，我還真信你了，就把我這套行頭借給你！”

不一會兒，趙栓的一身穿戴就套到了趙春身上，嗨！就像給趙春量身定做的，馬上讓土不拉嘰的趙春煥然一新，活像一個都市白領。

第二天一早，趙春啥也不帶，套著趙栓那身穿戴便出了門，孟巧巧又給了他二百五十塊錢，一直把他送到大路口上，千叮嚀萬囑咐，說：“趙春，趙栓這副行頭要值一兩千塊，他出門開會才舍得穿，現(xiàn)在借給你了，你可不能把人家的東西弄壞了。再者，你一定要好好干，混出個樣子回來，這些年我跟著你沒少慪氣，你要是在我老同學跟前再給我丟人，我就不活了，我要當著你的面跳塘！”

2. 旅社失竊

趙家屯離江城不算太遠，趙春當天就到了。下車時，天色已經(jīng)暗了下來，他不知道顧大成的電話號碼，更不知道“海王星造船廠”在什么地方，便決定先找個小旅社住下來。

他走進一條小街，沒走幾步，便有一個乞丐向他打招呼：“老板，給點錢讓我買個包子吧！瞧你這樣子，準是個做大官發(fā)大財?shù)娜恕?/p>

聽到乞丐的話，趙春忍不住停下腳步，只見這乞丐穿了套邋里邋遢的衣服，那陣怪味讓趙春直捂鼻子，但乞丐的話讓趙春心里美得不行，于是 “唰——”的一聲，他拉開公文包，手往里面一掏，掏了半晌，掏到兩張百元大鈔，連忙放回去，他估計趙栓的公文包角落里肯定會有一兩枚硬幣，就繼續(xù)在里面掏，掏了老半天，還真讓他掏出一枚一角的硬幣，上前遞給乞丐，說：“包里只有這點零錢。”

這乞丐名叫胡路，見趙春老半天才掏出一角錢硬幣，非常失望，便梗著脖子，縮著手，說：“老板，一角錢別說買肉包子，屁也買不到一個呀！你也太小氣了吧？”

趙春不高興了：“我小氣？一角錢不是錢啊？你到底要不要？”

胡路往地上吐口痰，不再吭聲。趙春只好將一角錢硬幣放進公文包，拍拍身上的西服，走了。

胡路沒討到趙春的錢，看看天色不早，也不再蹲了，他數(shù)了數(shù)口袋里的錢，想想好久沒打牙祭了，就去街邊的小店買了只燒雞，一瓶白酒，往前走了一會，看見一家私人小旅社，就走了進去。

小旅社的老板娘看見胡路進來，急忙說：“去！這里沒錢給！”

胡路說：“怎么？我花錢住旅社，不行呀？”

老板娘見胡路拿得出錢，猶豫了一下，就讓他拿出十塊錢，住進了地下室。

胡路一進地下室，便看見趙春正坐在床沿上，捧著碗方便面在大吃。趙春一抬頭，見胡路手里拎著一瓶酒、一只燒雞，不禁怔住了，說：“一個討飯的也吃雞喝酒，真有你的！”

胡路打開酒瓶，很響地呷了一口，說：“我又沒要你一文錢，管得著嗎？”

趙春啞口無言。

胡路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喝，故意做給趙春看，想不到做得過了頭，竟然一口氣喝下了半瓶酒，搞得暈沉沉的，便把余下的酒和雞往床頭柜上一放，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趙春吃完方便面，把孟巧巧寫給顧大成的信拿出來看了半天，看得皺著眉頭直搖頭，一把將信撕了，自己掏出紙和筆，模仿著孟巧巧的筆跡，寫了起來——

顧大成老同學：你好！

一晃十五年過去，你還記得高中時一個叫孟巧巧的同學嗎？應該記得的！聽說你事業(yè)有成，在江城開了一家造船廠，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我丈夫趙春精明能干，一直在北京一家公司當部門經(jīng)理，最近他嫌那家公司老板付的薪金低了（月薪只有三千），他就想跳槽……所以，我介紹他來找你，希望你能在工廠給他安排一個合適的位子。拜托你了，謝謝！

老同學：孟巧巧親筆

9月10日

趙春寫完信，又看了幾回，得意地笑了，想，那顧大成看了這樣的信，又看我這一身穿戴打扮，肯定會高看我一眼，再憑我活絡的腦子一活動，一準馬到成功。

他把介紹信放進公文包，脫下趙栓的那套穿戴，擺在床頭邊，正要躺下，忽然聞到一陣撲鼻的酒香，抬頭便看見胡路放在床頭柜上的酒和燒雞，都在散發(fā)著誘人的濃香。趙春只覺喉頭里一條饞蟲在不停地爬動，他終于忍不住，一只手向那邊的床頭柜伸了過去……

天蒙蒙亮時，胡路醒過來，打了個哈欠，抬起身子便看床頭柜，這一看不打緊，只見酒瓶子空空的，自己吃剩的半只燒雞蹤影全無！再看鄰鋪，只見他鼾聲如雷，一只手伸出被外，手上還捏著根雞腿骨！

胡路簡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穿得如此體面的家伙，竟然會偷吃乞丐的雞，偷喝乞丐的酒！胡路氣壞了，他看著趙春放在床邊的公文包、名牌西服、領帶和一雙锃亮的皮鞋，頓時眼睛一亮，一骨碌從床上下來，躡手躡腳走過去，將那身好衣裳往自己身上一套，拎起公文包，搖搖晃晃地走出了地下室……

3. 人靠衣裝

趙春一覺睡到天大亮，睜開眼，大吃一驚：村主任趙栓的那副好行頭變成一堆臭哄哄的乞丐衣，連皮鞋和公文包也不見了，那個乞丐也沒了影子。他失魂落魄從床上跳下來，奔出地下室。

這時，小旅社老板娘正坐在沙發(fā)上梳頭，看到趙春只穿一條褲衩，慌里慌張地從地下室里跑出來，就大喝一聲，問：“你，你怎么這樣？你想干什么？”

趙春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只穿了條褲衩，立即覺得十分尷尬，他彎下腰護住襠部，說：“老板娘，我的衣服被那個乞丐偷了，你們旅社要負責，得賠我衣服！”

老板娘瞅瞅趙春，不屑地問：“真的嗎？”接著，她去地下室把那套乞丐衣裳拎出來，說：“你把這套衣服穿上，讓我看看?！?/p>

趙春瞧著那套又破又臟、散發(fā)著刺鼻氣味的衣服，連連搖頭。

老板娘說：“你不穿，我咋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想我賠你一套好衣裳？休想！”

這時，長著一臉橫肉的老板出來，聽了老板娘的話，二話不說，一把將趙春推出大門，跟著將那套乞丐衣裳甩到了旅社門外。

趙春立在街邊，又氣又難堪，又不能穿條褲衩在街上走，只得咬著牙，將那套乞丐衣穿在身上。老板娘站在旅社大門口一打量，樂了，對趙春說：“我就說嘛，你昨天來時就是這個樣子的！”

趙春又氣又羞，掉頭就走。

再說乞丐胡路，他偷了趙春的衣服后，沿街走了一段路，停下來將公文包拉開，一看，包里有一百八十多塊錢，還有趙春的身份證和一封信。他看了身份證和信，知道趙春在北京一家公司當部門經(jīng)理，月薪三千還嫌少，又帶著老婆的親筆信想找薪水更高的工作，不禁大罵：“穿得這么體面，薪水又這樣高，居然偷雞吃，偷酒喝！沒檔次！”他夾著公文包在一家早餐店吃了頓肉包子，打著飽嗝兒剛從店里出來，便看見趙春穿著那套又破又臟的衣服，沿著街道踉踉蹌蹌往前走，胡路捂著嘴，笑得幾乎要岔過氣去。他決定今天不討錢了，悄悄跟著趙春，看看趙春穿著乞丐衣去見老婆的同學，會是多么可笑！

趙春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看見前面有個治安崗亭，就走了進去，苦著臉把在旅社被胡路偷走衣服的事向值班的警察說了，這警察很負責，馬上就要幫趙春跟家里人聯(lián)系，問趙春家在哪兒，家里有沒有電話。

趙春一聽，臉色頓時灰白。趙家屯只有趙栓家有電話，但這事要是讓趙栓知道了，肯定馬上就會說給孟巧巧聽，還會當成笑話在村里講，孟巧巧要是知道他一到江城就這么丟人現(xiàn)丑，沒準真的會急得跳塘。他朝警察搖搖頭，苦笑一下，轉(zhuǎn)身走出治安崗亭。

趙春身無分文，一直走到傍晚，走到長江邊，忽然看見江岸不遠處有家工廠，工廠的大門上方閃爍著幾個大字：“海王星造船廠”。他心里一喜，朝這家工廠走過去。

忽然，工廠大門里閃出一個保安，朝趙春喝道：“你這個乞丐，晚上跑到這里來干啥？快走！”

趙春吞吞吐吐地說：“我……不是乞丐，我找你們的老板顧大成?！?/p>

保安一愣：“你認識顧總？”

趙春說：“顧總跟我老婆是同學?！?/p>

保安看看穿得又臟又破的趙春，根本不信，又問：“你老婆叫啥？我跟顧總打個電話?！?/p>

趙春不作聲。

保安笑著說：“一瞧你這鬼樣子，我就知道你在胡說，你老婆怎么可能跟我們顧總是同學呢？又怎么會有女人嫁給你？還不快滾！”

趙春簡直要給氣昏了，真是狗眼看人低呀！他離開大門，在工廠圍墻邊坐下，想：我這一天走下來，連飯也沒吃上一粒，要是再不弄點吃的，只怕會暈過去。他掙扎著站起來，朝一家亮著燈的副食店走去。

副食店里有幾個男人在打牌，一個女人站在一旁觀看，趙春走到店前，沖那個看牌的女人說：“大姐，行行好，給我一點東西吃吧？”

女人正為丈夫輸了錢惱火，見突然冒出個乞丐，就沒好氣地說：“哪有晚上來討錢的！”說完，繼續(xù)看牌，不理趙春。

這時趙春已經(jīng)餓得頭昏眼花，他見誰也不理自己，就躡手躡腳溜進店里，從貨架上抓了一袋火腿腸，轉(zhuǎn)身就往店外跑。

女人聽到動靜，回過身看見正在逃跑的趙春，馬上大喊：“抓賊——”

店里幾個打牌的男人馬上放下手上的牌，操起店里的棍子和凳子，追了出來。

一直跟著趙春的胡路遠遠地看見趙春從一家小店跑出來，很快被幾個男人追上，摁倒在地，喊打聲響成一片，趙春在地上發(fā)出一聲接一聲的慘叫。胡路給嚇得渾身顫抖，再也沒心思跟蹤趙春，趕緊挾著趙春的公文包，一溜煙跑了。

4. 有苦難言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趙春還蜷縮著睡在“海王星造船廠”大門外的圍墻邊。

一輛轎車開過來，在大門前停下，車里走下一個人，喊來保安，朝趙春一指，問：“那乞丐怎么睡那兒？影響廠容嘛！”

保安說：“那個乞丐昨晚在一小店偷東西吃，被人狠打了一頓，估計受了點傷。他昨天還來找過你呢，說他老婆跟你是同學。一看就知道在騙人?！?/p>

保安這一說，顧大成就來到趙春跟前，用腳尖輕輕碰了碰睡著的趙春，說：“喂！醒醒。”

趙春被顧大成弄醒，慢慢坐起來。

一旁的保安指指顧大成，說：“昨天你不是找顧總嗎？他就是?！?/p>

趙春打量一眼顧大成，不作聲。

顧大成問：“你是哪兒人？你老婆跟我是同學？”

趙春點點頭。

“你老婆叫什么？”

趙春猶豫一下，說：“我不想告訴你?！?/p>

顧大成見趙春怪怪的，轉(zhuǎn)身便要離去。

趙春見他要走，又忍不住了，說：“我老婆真是你同學?！苯又?，他把來江城后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

顧大成聽了，忍住笑，說：“你老婆叫什么名字？如果她真是我同學，我會幫助你的。”

趙春說：“我老婆叫孟巧巧。”

顧大成一聽就愣了：孟巧巧？那可是高中時班上最漂亮的女生，當時自己對她很著迷，連吃飯、上課、睡覺都想著她，可孟巧巧傲慢得像個公主，總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后來，孟巧巧高中沒畢業(yè)就輟學回了家。想不到十五年沒見，今天卻見到她的乞丐丈夫，這才叫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顧大成想給孟巧巧打個電話，就問趙春：“你家住哪兒，有電話嗎？”

趙春搖搖頭，說：“我家里沒電話，我也不想讓我老婆知道我現(xiàn)在這樣子?！?/p>

顧大成讓保安到食堂拿了幾個包子，遞給趙春。

趙春強忍住餓，沒接包子，對顧大成說：“顧總，你能讓我做點事嗎？”顧大成點點頭，讓趙春吃下包子，又讓保安帶著趙春去找一個工頭做事，并偷偷吩咐保安，趙春在廠里干活，給飯吃，但先不要給他錢，也別給他換衣服。顧大成美滋滋地想，孟巧巧知道趙春下落后，肯定會來給趙春送衣服，到時，他要讓昔日驕傲的公主當著他這個成功人士的面，看看自己乞丐丈夫的丑態(tài)。

趙春干的是扛鋼板的重活，一天扛下來，累得汗流浹背，那套又破又臟的衣服更臭了，他實在受不了，又找到顧大成，想先支點工錢，洗個澡，換套新衣服。

顧大成笑著說：“我們這么大一個廠子，是有財務制度的。你干滿一個月，肯定按時發(fā)你工資，到時你想洗一百個熱水澡都隨你。”

趙春苦著臉，把手伸進衣服里搔著，說：“這套衣服太臟，穿著太難受了?！?/p>

顧大成馬上把手機遞給趙春，說：“衣服？好辦！你馬上給孟巧巧打個電話，讓她把衣服送來。”

趙春才不會給孟巧巧打這個倒霉電話，他腦子一轉(zhuǎn)，又說：“顧總，我的電焊技術可好了，你別讓我扛鋼板，讓我當電焊工吧！”

造船廠正缺電焊工，顧大成聽趙春這一說，馬上叫他試一試，這一試，趙春竟然真的會。于是，顧大成當場安排趙春做了名電焊工，但還是不提預支工錢的事。

電焊工是技術活，工資比扛鋼板高多了，但錢再多也只在賬上，趙春還是得穿這身乞丐衣裳，他度日如年，咬緊牙關，只想著再干兩個月，只要賺到能賠趙栓那身穿戴的錢，立馬回家！

這天，趙春正在做電焊，偶爾抬一下頭，忽然發(fā)現(xiàn)不遠處有個西裝革履的人在打量自己，手上拎的那個公文包挺眼熟，再一打量，這不正是那個偷衣服的乞丐嗎？趙栓那套行頭一件不少全套在他身上了！趙春氣得扯開嗓子大喊：“抓住那個乞丐小偷！”

這個人正是胡路，他本來是來找趙春的，冷不防被趙春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又見趙春擺出一副拼命的架勢撲過來，哪里還敢跟趙春嗦，嚇得撒腿就往大門外飛跑。趙春連手上拿的電焊鉗和面罩都忘了放下，撒開腳丫便追上去，只聽“咔嚓”一聲，電焊鉗上連著的電線被扯斷了，趙春也不管，邊追邊喊：“抓住那個偷東西的乞丐！” 隨著胡路跑出了大門。

大門口的保安只聽到有人在喊抓小偷，接著便看到一身破爛的趙春拿著電焊鉗子和面罩，跑出了工廠大門，連忙高喊著跟在趙春身后追了上去。

趙春氣喘吁吁地跑過上次那家偷火腿腸的小店門口，店里突然沖出幾個男人，一齊撲上來，將趙春打翻在地，邊打邊罵：“你這個狗日的乞丐，真是不長記性，又在當小偷！”

這幾個男人正是上回打趙春的那幾個人，他們見造船廠的保安跑在趙春身后，大喊“抓住那個偷東西的乞丐”，又見他手上拿著電焊鉗子和面罩，以為趙春又在偷東西，氣不過，上前把他死死摁在地上，不由分說，對著他就是一通老拳，打得趙春鬼哭狼嚎。

好在廠里的保安很快追了上來，給趙春解了圍。趙春鼻青臉腫地從地上爬起來，哪里還有胡路的影子，他想接著找胡路，保安卻把他拉回廠里，說：“你別拿著廠里的東西到處跑，我可沒看見偷東西的乞丐，你給我放老實點！”

趙春分辯不得，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這時，顧大成也趕了過來，一副關心的樣子，又把手機遞給趙春，說：“還是給你老婆打個電話吧，你老婆一來，一切都好了?！?/p>

趙春“哇哇”哭著，說：“我老婆要是知道我這個樣子，她會跳塘的……”

5. 衣破心不破

這事過了七八天，這天，趙春正在船甲板上干活，忽然看見顧大成陪著孟巧巧一起走了過來，他頓時嚇呆了，連忙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破爛的乞丐衣裳，又緊張地望了一眼滾滾東流的長江，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巧巧，我……你要想開一點，我……”

孟巧巧眼睛里滿是淚，說：“趙春，你可真有本事，把村主任一身好好的穿戴變成一套破衣爛衫，你快撒泡尿瞧瞧你現(xiàn)在這個樣子，我是沒臉再回趙家屯了！都怪我瞎了眼，嫁了你這么個不成器的男人，我，我這就跳江去！”

趙春連忙拉住轉(zhuǎn)身要跑的孟巧巧，“撲通”一聲跪下，說：“巧巧，我沒用，我無能！我求你想開點……”

孟巧巧臉上淚水直淌，大喊一聲：“你這副鬼樣子，我怎么想得開？”

顧大成在旁邊看著笑話，心里偷偷直樂，嘴上卻說：“巧巧，就算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你也得認命！女人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了根棍子你只好摟著走。”

趙春又急又愧，正不知如何對付老婆，顧大成這一說，馬上就把矛頭轉(zhuǎn)了過去：“我是牛糞？是雞？是狗？是根棍子？我看你才是心懷鬼胎！你偷偷把我老婆找來，就是想讓她看我這樣子，出我洋相？”

顧大成連忙說：“我可沒去找孟巧巧，是她自己找來的?！?/p>

孟巧巧抹了把臉上的淚，猛地把手上的包往趙春懷里一塞，重重地說：“趙春呀趙春，一個大老爺們，不怕衣破，就怕心破，骨頭破。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她轉(zhuǎn)過身，捂著臉朝工廠大門跑去。

趙春呆呆站在鐵船上，望著妻子跑出工廠大門，這才低下頭打開懷里的包，包里是一套簇新的冬衣。想想現(xiàn)在還是秋天，她就送冬衣來，分明是要自己在這里一直干下去……

轉(zhuǎn)眼到了年底，趙春離開海王星造船廠，回鄉(xiāng)過年。他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剛到村口，就遇上了村主任趙栓，趙栓一見趙春就樂了，說：“你回來了？你小子早該還我那套行頭了！”

趙春走上前，把一個包裹往趙栓懷里一塞，不好意思地說：“都怪那個乞丐，偷走了你那身好穿戴，要不然，我早就還你了！”

趙栓接過包，又問趙春：“你借了我的行頭，有沒有混出個中層干部？”

趙春一聽臉就紅了，說：“我現(xiàn)在領到了焊工證書，還是海王星造船廠的電焊班班長，雖說不是中層干部，但也是我一個秋冬實打?qū)嵏沙鰜淼?，你那身穿戴根本沒起作用。”

趙栓點點頭，說：“我就說嘛，啥事都是干出來的，哪有穿得出來的！”

趙春滿是感慨地說：“是呀，我總算明白了，人是得講個體面，可光講體面，不干，就會弄得沒體面?！?/p>

趙春告別趙栓，走進村子，突然看見妻子孟巧巧正在二嬸家的房門上貼大紅喜字。正在奇怪，又見一個穿戴齊整的男人從二嬸家屋里出來，細一瞅，這不是那個偷他衣服的乞丐嗎？仇人相見，分外眼紅，趙春上前一把揪住胡路，掄起拳頭便打。

孟巧巧轉(zhuǎn)過身子，正好看見趙春要打人，連忙大叫：“趙春，打不得！他是你二叔哩！”

這時，趙春的二嬸也從屋里跑出來，一把拉住趙春的手，說：“胡來！你怎么能打你二叔呢？”

趙春急得大喊：“二嬸，這是個壞家伙，他把我害慘了！”

二嬸紅著臉，說：“啥壞家伙不壞家伙的，他都來小半年了……”

趙春愣住了：這到底是咋回事呀！

原來，胡路偷了趙春那套穿戴后，穿在身上沒兩天，就出了問題。因為別人看他穿得這么好，再也不肯給他錢。他想把這身衣服賣掉，又一時找不到買主，想來想去，他決定去造船廠找趙春，把那套乞丐衣服換回來。哪知道趙春一見他就要拼命，嚇得他轉(zhuǎn)頭就跑，結(jié)果又給趙春招來一頓痛打。他又一次看著趙春被人死死摁在地上，打得哭爹叫娘，眼看已是秋天，再這樣下去，只怕趙春不給人揍死，也會被活活凍死。這全是自己害的！他心里一軟，想給趙春家打個電話，卻不知道電話號碼，想想趙家屯路不算遠，反正自己也沒事做，干脆走一趟趙家屯，讓趙春的家人趕緊送一套衣服過去。

胡路一到趙家屯，便遇上村主任趙栓，趙栓一眼就認出胡路手上的公文包是自己的，再看胡路的穿戴，正是自己外出開會才舍得穿的那套行頭，便一把抓住胡路，問了個清楚明白。他又要胡路賠自己那套行頭，胡路雙手一攤賠不出，趙栓一想，趙春的二嬸家正少個干活的，不如讓胡路幫著干干，也能抵扣一點損失。跟胡路一說，胡路一聽有個吃飯的地方，連忙應承下來。

胡路幫趙春的二嬸收大豆、割甘蔗、播小麥，一天也沒閑著。二嬸見胡路是個種莊稼的好手，便問他的身世。原來胡路是安徽人，本來有個家，那年冬天，他媳婦和兒子一起出車禍死了，一下把胡路打垮了，覺得活著沒意思，啥事也不想干，漸漸浪跡江湖做起了乞丐。二嬸見他可憐，忍不住關心起來，一來二去的，兩個人對上了心思，在趙栓的撮合下，兩家合一家，這兩天正在布置新房。

胡路愧疚地說：“趙春，以前我衣破心也破，現(xiàn)在都被你二嬸縫好了。往后，我要做你的好二叔！”

孟巧巧在一旁笑著說：“趙春，快叫二叔呀！”

趙春開始很尷尬，慢慢地臉上就浮出了笑容，說：“二……叔！當時我也不好，不該偷你的雞，喝你的酒。往后，我做你的好侄兒吧?！?/p>

旁邊的人聽了，哈哈大笑……

(題圖、插圖：楊宏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