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那里的山上有很多野葡萄。我小的時候。有幾次,母親挎著籃子從外面回來,我迎上去,看見母親的籃子里放著一嘟嚕一嘟嚕的野葡萄。紫色中隱隱透著點黑,有的還帶著鮮嫩的葉子,看著就讓人饞。我記得那時候,我總是迫不及待地拿起來就往嘴里放??墒?,很快就后悔了。野葡萄那個酸呀,我到現(xiàn)在都忘不掉。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對野葡萄有了輕視的心理。我總想,到底是野的呀。
我沒有想到野葡萄會那么酸。我這么說可能有點不對,好像野葡萄不應(yīng)該是酸的。事實上,野葡萄本來就很酸。我那時候還沒有吃過真正的葡萄,自然不知道葡萄到底什么味。
我不止一次在樹林中見過野生的葡萄藤,它們攀緣在枝椏上,一直向上生長,有些甚至長得超過樹。它們與樺櫟樹和青岡樹纏得那么緊,仿佛什么也不能把它們分開。葡萄藤上扯著一些鮮嫩的葉子,有些剛剛抽芽,嫩黃的,在陽光下閃著光芒,直晃我的眼睛。也有時候,葡萄藤上綴著一串串綠熒熒的野葡萄。這時候,我就在心里默默地記下這個地方,等葡萄熟的時候,再來采摘。
山里的野葡萄是沒有主家的,你不能說它屬于誰家,誰碰見算誰的。所以,很多時候,我在夏天看好的一架葡萄。等到秋天。我再去的時候,成熟的野葡萄已經(jīng)不知道被誰摘了去。葡萄藤下一片狼藉,被折斷的葡萄藤和扯掉的葡萄葉躺在地上。被踩得慘不忍睹。我看著。眼前不斷地閃過它夏天里的枝繁葉茂,它一串串綠熒熒的果實。
這是有些時候。也有時候,我去到樹下時,成熟的野葡萄還好端端地掛在枝條上,一嘟嚕一嘟嚕的。我那時候就像撿到了寶貝一樣高興。我會在樹下站上一會。這一會,我什么也不做,只是抬頭看著,我要把所有的野葡萄都看個遍,我要把它們的樣子記在心里。完了,我開始動手摘葡萄。摘葡萄的時候,我會盡量輕地去扯那些葡萄藤。我知道它們是易斷的,我怕它們斷了以后,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再沒有野葡萄可摘。
摘下來的葡萄依然是酸的。這沒有什么。我那時候,已經(jīng)在心里認(rèn)定所有的野葡萄都是酸的,只是酸的程度有輕有重,就像我剛剛摘下的這串葡萄,我本來打算把它直接放到籃子里的。但就在我快把它放到籃子里時,我忽然又改變了主意。我飛快地摘了一顆野葡萄放進(jìn)嘴里,我想,我是忍不住了,我已經(jīng)做好了吐舌頭的準(zhǔn)備,我記得以前,我每一次吃野葡萄都要吐舌頭,我實在是受不了那種酸味。但奇怪的是。這一次,我沒有吐舌頭。有那么一會,我忽然想起來了。我這次吃的野葡萄沒有從前的酸。
這是一個意外的發(fā)現(xiàn)。這個意外的發(fā)現(xiàn)使我以前對野葡萄的偏見一掃而空。很多年里,我對野葡萄是有很大成見的,我那時候總固執(zhí)地認(rèn)為所有的野葡萄都是酸的,可是剛才,我剛才吃的那個野葡萄竟然還有一點甜。我終于知道。野葡萄原來也可以是甜的。我開始為自己的固執(zhí)感到慚愧。
就是這時候,我吃到了真正的葡萄。我沒有想到真正的葡萄會那么甜,甜得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我這么說可能有些夸張,但當(dāng)時我確實覺得很甜。這遠(yuǎn)遠(yuǎn)不是野葡萄所能比的。我記得有一次,我的一個遠(yuǎn)在新疆當(dāng)兵的叔叔從部隊回來,捎了幾袋葡萄干。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葡萄干,我當(dāng)時不知道葡萄還可以這樣吃。但我吃過以后就記住了。葡萄干比父親買回來的葡萄要甜得多。我不知道該怎么來形容這種甜了。
這以后,我差不多將野葡萄忘了,我也很少再到山上去。后來有幾年,我沒有再見過野葡萄。連野葡萄藤也沒見過。有一年,已經(jīng)在城市里生活了多年的我回到家里。意外地看見母親在一口大缸里栽了一棵葡萄樹。母親把那口大缸里填滿土。把葡萄樹栽在里面,我總覺得這是母親的創(chuàng)意。我很快就明白了母親這么做的用意。母親一定是嫌我們院里缺少點什么。母親在城市里看到人家院子里枝繁葉茂的葡萄藤,又看見人家把桌子移到葡萄藤下圍桌而坐,就有了也在我們家院子里栽一棵葡萄樹的想法。我好像聽母親說過,她這棵葡萄樹是專門在城里買的。葡萄樹不大,也不高,卻顯得蒼老而遒勁,很有一點盆景的味道。我就盼著母親的葡萄樹快點長大。
母親也一定這樣想,但那棵葡萄樹辜負(fù)了母親。中間差不多有兩年吧。母親的葡萄樹一點也沒變。母親可能也意識到了什么。將葡萄樹移栽到院墻外的菜地里。母親沒有給我說過這件事,但我知道,母親很有可能是覺得自己當(dāng)初做錯了,她不該把葡萄樹栽在缸里。母親的葡萄樹到了院墻外的菜地里,幾乎是一年一個樣?,F(xiàn)在。我再看母親的葡萄樹,已經(jīng)攀了半個院墻。我想,很快它就會掛果的。有一次。我回去,看見母親摘完菜,站在那棵葡萄樹旁。母親在看她的葡萄樹,我在看母親。我就是在那時候看到了母親的白發(fā),我的眼前一下子又閃回到很多年前。母親從外面帶回一籃子野葡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