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二兩倚著柜臺,攤開一包油炸花生米,青筋暴跳的手顫巍巍地端起酒杯,慢慢將干癟的嘴唇貼在杯沿上,“哧溜”一小口,叭嗒叭嗒嘴,又伸出舌尖舔舔上下嘴唇,瞇縫著小眼睛,細細地品味著濃濃的酒香。
徐二爺搬過一把椅子,又端來一大盤小蔥、黃瓜之類的沾醬菜,說:何二兩,給你再加個菜。說著與何二兩對飲起來。
何二兩微欠下渾濁的眼睛,“哼”了一聲,拿起一根黃瓜,沾上一撇大醬,慢悠悠地咀嚼著。村頭的小賣店是何二兩每日必去之處,一來打上二兩酒,自斟自飲,不亦樂乎;二來店主人又是徐二爺,一天見不到心里就不舒服,不踏實。村里的人全不在他的眼里,他可以隨心所欲地混罵一通,唯獨有點懼怕徐二爺,因為徐二爺救過他的命。
早些年,倆人在山外的鎂礦給日本人采礦石,山下鎮(zhèn)子有一妓院。那時何二兩正是血氣方剛的棒小伙子。一天,何二兩借著酒勁偷偷摸摸地闖進妓院,一來二去。便與叫小紅的姑娘好起來。欠妓院一大堆銀子還不起,老鴇子糾集一群打手,把他打得昏死過去,下身血淋淋的一片。是徐二爺把橫陳于馬路邊奄奄一息地他背回了家,養(yǎng)了大半年才痊愈的。
徐二爺關(guān)切慍怒地說:何二兩,這么大歲數(shù)的人了,悠著點喝,喝多了,沒人照看你。
何二兩又“哼”了一聲。何二兩原名“何魁”,孤寡一人,一生嗜酒。前些年,每天定不可移地到供銷社打上二兩酒,一飲而盡,拂袖而走,久而久之,村人就稱之為“何二兩”。這些年,何二兩老了,供銷社黃了,腿腳也走不動了,好在徐二爺?shù)男≠u店隔得近,倒是方便了許多。何二兩每天是三點一線。土坯房(家)、大柳樹、小賣店。二兩酒下肚,蹣跚著步履到村部門前的大柳樹下,坐到碾盤上,雙腳伸平,兩手一綽,靠在柳樹干上,眼睛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樣子,盡情地享受陽光溫馨的撫慰,或者與一些老頭老太太聊著那些陳芝麻爛谷子,可他從來只字不提妓院那檔子事。當(dāng)然與徐二爺嘮得最多,少不了他倆的某些隱私。徐二爺許諾替他保密。爛到肚里,裝進棺材。埋入黃土。
何二兩一輩子沒有結(jié)婚,但屋里卻有女人。從礦上回來的第二年初春,鬧饑荒,何二兩在大清河岸邊背回一個餓昏的女人,后來那女人就成了何二兩屋里的人。再后來女人生了一個小子,成了何二兩的兒子。何二兩自從有了兒子,每天將兒子扛在脖梗上,心花怒放,手舞足蹈地在大柳樹底下乘涼嬉戲。
有一次,女人因兒子把尿尿到飯盆里,重重打了兒子。
何二兩頓時面孔猙獰,臉紅脖子粗的憤怒道:誰叫你打我的兒子。說著扇了女人一脖拐子。女人嗚嗚噎噎地哭泣起來。兒子嚇得嗷嗷大哭,尿便噴泄而出。順著何二兩的脖頸往下流。何二兩不急不火,反而樂嘻嘻地說:哎喲,小兔崽子,就這么點小膽呀!哪像俺的種啊。有人說,何二兩從大清河岸背回的女人就是他以前相好的。也有人說,不是的,那女人是關(guān)里來的。究竟何方人氏,誰也說不清楚。
兒子不像他,很沉穩(wěn),學(xué)習(xí)又好,把何二兩樂得的屁顛顛的,逢人便講他娃如何如何的好。為了養(yǎng)活娘倆,何二兩沒白沒黑地上山打石頭,據(jù)說是鐵路鋪軌道用的。一塊石頭八分錢,何二兩一天能鑿出三十塊,就是二塊四毛錢,何二兩時常興高采烈地牽著兒子的手,到供銷社買包糟子糕或光頭餅,兒子邊吃邊笑嘻嘻地跟在后面歡蹦亂跳的。何二兩絕不吃一塊,當(dāng)然二兩酒是必喝無疑的,然后臉紅撲撲的。倒背著手。笑瞇瞇地走在鄉(xiāng)村的土路上。偶爾遇到村人故意顯擺說:到供銷社給兒子買好吃的了。
轉(zhuǎn)眼間,春去秋來,何二兩的兒子去了省城讀大學(xué),還是村里第一個大學(xué)生呢。屋里的女人患病撒手去了,何二兩孤苦伶仃。有些凄涼涼的。
徐二爺同情地勸慰他說:不行再找個女人照顧你吧。
何二兩的頭搖得撥郎鼓似的,銹滯的眸子凝視著屋里女人的遺像發(fā)愣發(fā)癡。
再后來兒子留在了省城,很少回來一趟,偶爾回來也是匆匆忙忙的。但是何二兩很高興,很愜意。逢人便說,兒子昨天回來了,送來好多俺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好吃的,然后手里拎著一瓶好酒,晃晃悠悠地找徐二爺去了。徐二爺毫不客氣,弄上幾個農(nóng)家小菜,老哥倆對飲起來,一直喝到月亮掛到樹梢,一醉方休。
何二兩每月十八雷打不動地去儲蓄所取錢,一取就是好幾百,那是兒子寄來的,手里握著百元大票遇見人就說:兒子又給我寄錢來了。村人羨慕地直咂舌頭。多孝順的兒子,何二兩沒白心疼一回啊!
有一年,何二兩被小車拉走了,沒幾天又回來了。徐二爺疑惑地問他:放著福你不享。怎么又回來了?
何二兩苦笑著說:城里那些玩藝俺不習(xí)慣,上毛欄子還得坐著,軟綿綿的床像棉花套子,別扭啊!
何二兩說著掏給徐二爺兩盒煙,你知道這是什么煙嗎?一盒好多錢呢。
徐二爺驚詫了,他確實不知道叫什么煙。
何二兩笑嘻嘻地說:這叫“中華”,一盒五十多塊呀,都是上頭大干部才享受的……滿臉笑容,心里有說不出的自豪和愉悅。
那天,陽光暖洋洋的。何二兩坐在大柳樹下睡著了,睡得很安詳,臉龐掛著笑容,沒有一絲痛苦。嘴里叼著半截香煙,手里握著酒壺,嘴角還掛著一滴酒。
入棺時是徐二爺給凈的身,擦到下身時,在場的人都驚駭了,何二兩那命根子,從抹根就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