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收前人人喜氣洋洋:今年天氣好,天把飯給人吃,四月份以來,天氣晴朗。陽光充足,一望無際的麥田里,麥穗尖戳戳的,籽粒飽鼓鼓的,掐一穗下來,用手掂掂,好家伙,那個沉,誰見了誰喜歡。麥收時節(jié),大家也不像往年猴急猴急的,連青帶黃一起割回家了。你看收割機滿田滿野跑。每天大太陽堂堂的。三個一晃就收好麥、曬好場、顆粒歸倉了。只等梅雨一到耕田灌水,扶秧把子。
老天卻與人開起了玩笑,天天日頭高掛,一點下雨的跡象都沒有。
火燒屁股的感覺就甩不脫了。
小柳莊的隊長王朝更是坐沒坐處站沒站處,全隊一百五六十畝的地。差不多都翻耕出來了,大家盼天沒盼頭。打電灌水又排不上號。就吵著要王朝松松口。抽取村前那十畝水塘的水上來灌田。王朝自有他的算度:再等個三兩天,排到電灌水,直接就灌田,省得機器抽水,過幾天電灌水引來時再往空塘里貯,那不等于白耗了大家的機油費?再者,這一塘水要留到大伏天給秧苗上水用,那當口秧苗需要水,供不上水,秧飽不了漿。秋季稻收就泡湯了。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大伙哪知道他的小九九,
王朝派隊里的會計再去電灌站聯(lián)系。人家很牛氣,一口摁死,等吧,十天半月可能還排不上。會計回來如實反映,氣得王朝鼻孔冒煙,把會計罵個臭屎:你個爛無用的東西,鳥事都不能做一個,白米飯把你脹癡了!會計不敢頂嘴,隊長是他娘舅。
都曉得王朝那鳥脾氣,大伙心里急。但誰也不愿當那出頭鳥,私下里卻罵開了:這老東西。就等家里失火吧,留著這點水救火呢!
挨到第四天,王朝跑了八次電灌站后。終于痛下決心:開塘放水。他定死了規(guī)矩:不許吵,不許搶,從高田到低田,一塊塊地來。王朝一聲令下。馬上,三個水口一起開,水嘩嘩流進了干得冒煙的麥茬田,看著塘里水位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王朝這個心疼啊,剜了肉似的。可救急不救窮,沒辦法的事啊。一塘的水。第一天就下去了一半。第二天,天麻麻亮,抽水的小機器就響了起來。一天一夜,塘就見了底,但還是沒能解決所有問題。幸好最低處的幾塊田邊。還有兩個小水塘。王朝背著手。圍著轉了幾圈,看了又看,“將將巴巴”夠灌田,才覺得總算對得起大伙了。
小柳莊開秧門了。鄰村胡莊那些沒水灌田的莊戶人,看得眼里直冒火:王朝這老炮子,就是有煞氣。
比鄰村人還冒火的,是小柳莊的鄧呆牛。
鄧呆牛大名鄧建國,過去以殺牛為業(yè),哪村的牛老了,拉不動犁拖不動耙了,就找他宰了分牛肉。有一回,鄧呆牛選好了長在一塊的幾棵老柳樹,把一頭老牛牽過來,用繩子圍好,捆在幾棵大樹之間,鄧建國一手操刀,一手套摳牛鼻子,正待下刀的當口,那老?!斑恕钡囊宦暪虻乖诘兀蹨I直淌。鄧呆牛愣了一會。扔了牛刀,從此不再宰牛。便有了鄧呆牛這一別稱,叫著叫著就順了口。
鄧呆?;鸬氖牵掀徘澳曜侠瓩C出民工,半路上。就在兩輛拖拉機擦肩而過的當口。只聽得他老婆一聲慘叫,等大伙回過神來,她右手大拇指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下半截。上半截不知落在哪兒了,可憐她叫了兩聲“我的手!我的手!”就昏了過去。那一年的鄧呆牛家,用老婆的半截拇指換來了免去寒天里出民工的差,卻白白貼了不少醫(yī)藥費。第二年開春栽秧時節(jié)。他老婆的手還沒好全,靠村里的七姑八嫂們在自家“了秧”后去幫忙,才解了他的急。
鄧呆牛今年不好再麻煩大伙了。他老婆找來跛腳的媽媽幫忙插秧,她自己則用剩下的半截拇指,一“樁”一“樁”地分秧插秧。每天是眼睛一睜忙到熄燈,可一個跛腳的老太加一個少了半截拇指的殘廢,怎么忙得過來呢?栽最后一塊田的時候,田里的水都耗得差不多了。兩腿陷進去。就是兩個大窟窿,腳拽都拽不出來。鄧呆牛只得支起一個木頭三角架,吊起自家的水桶,一桶一桶地把小水塘里剩下的那點水和泥漿,一起刮進了自家的責任田。王朝看不過去,也跑過來幫襯。
秧,終于艱難地插進了泥田里,小柳莊人松了一口氣。
幾天后,眼見秧插下去了,正是活棵的時候,田里卻干得露出泥來,秧葉子也卷起來了,瘦黃瘦黃的。那些高田里的秧苗都快枯死了,小柳莊人急得一個個心里像撒了鹽。可看看水塘,河泥都卷出鍋巴了,哪來的活棵水?
這次鄧呆牛比別人悠閑。
鄰村的張莊前幾天灌田,鄧呆牛“一不小心”,讓水“滑”進了他家責任田附近的小水塘里。小柳莊的其它水塘,都干得見了底,偏是他這兒綠汪汪的,逗得人心癢,追得人心慌。多少人暗地里已打過這水塘的主意,只是離自家責任田太遠,恐怕這點水還沒到田,就在溝里耗完了。于是那一塊翡翠。便擅自珍重在“儲蓄所”里了。
鄧呆牛又架起三角架,就像敲起了架子鼓,“嘭”“嘭”“嘭”,吊起水來,形成了令人心癢難搔的魅惑。比音樂還誘人,
王朝風風火火地趕來,一腳就踢翻了那木架,栽進了水塘。沒有絲毫的遲疑,鄧呆牛像一頭瘋牛,劈頭就揪住王朝的衣領,腳下一掃。就讓王朝躺下了。你想。他殺了半輩子牛。一個王朝在他手里算什么。
“你松手!”
“就不松!我刮水礙你什么事了?”
“礙我事!礙大伙的事!你刮水。刮得別人心絞螞蟥的。你說礙不礙事?”
“水是我理過來的,就是我一個人的。關你們屁事!你再管。我叫你在家睡半個月,不作興睡十天!”
“就是在家睡一年,今兒個也不能讓你刮水!”
“做你大頭夢!我看哪是別人心絞螞蟥,是你自己心血發(fā)枯!哪個不曉得,你上頭那塊大田秧枯得差不多了,就差能點著!你不準我刮是吧。前腳我走,后腳你就會抬機器來,用我塘里的水灌你的私心雜念!”
“我拿祖宗八代跟你賭咒。沒有這么想!”
“沒有私心。你做把我看!”
“你松手!你松手,我做把你看!”
鄧呆牛也覺得胳膊肘酸了,再看看身下的王朝,臉都憋紫了,心想別鬧出大事來。也就借坡下驢松了手。
王朝一骨碌爬起來就一瘸一拐地朝自家大田跑去。
鄧呆牛跟在后面,見王朝來到自家大田前,看一眼,嘆一聲,之后做出了什么決斷似的,眼神里透出了刀子,口袋里掏出盒火柴,撕破火柴皮,哧啦哧啦。擦了一大把扔進田里?;鹈缫忠謸P揚地躥出來了。
鄧呆牛本也就是說說氣話,想不到王朝動真格的。他趕緊脫下一身濕褂褲左捂右捂:“你個老犟種。還真舍得!等哪天打上電灌了,這一畝多田好歹也有個千兒八百斤的收成。老犟種。你不怕作孽我還怕雷打呢。天殺的,還不來幫忙!,’王朝站著不動,心里卻在想:燒吧,燒吧,只要能讓隊里人心靜下來。就算再燒自家畝把田也心甘。
“我怕了你了,祖宗!”鄧呆牛滅了火,撂下句話就走了。
王朝蹲下身子,捻捻那燒掉了尖的秧苗,兩行老淚終于忍不住地淌了下來。這眼淚要是能灌田多好啊!
王朝發(fā)了牛脾氣,他娘的,我就不信排不上電灌,今天就是搶也要把電灌搶回來。小柳莊人熟悉的那輛破得不成樣的鳳凰自行車,由王朝“吱嘎吱嘎”駕馭著,沖出了小柳莊。這是鳳凰陪著王朝第十一次去電灌站了。人家終于給了話:四天之后來接水。王朝發(fā)懵了:四天!奶奶的,全隊的秧不全報銷了嗎!纏了半天,人家提供了個內部消息,明天是你們家旁邊的胡莊打電灌,你隊里旱情如果特別嚴重,和人家協(xié)商協(xié)商,讓你們隊里先打水。王朝心頭一動,胡莊的李隊長是自己的把兄弟,找他,還不是碗里抓菱的事。
板著臉出去的王朝,回家時那臉比頭頂上的青天還晴朗,小柳莊人就曉得有戲了。
王朝回家也不先找李隊長打招呼,就直接分派人手,打壩頭。開涵洞,挖缺口。小柳莊的人比過年吃殺饞肉還快活,快活得連屁眼都想唱歌。
當晚,小柳莊的各處壩頭堵實,各處涵洞開通。各個缺口挖深,就等明早接水了:接這個水真的比接親還要鄭重。
翌日一大早,路邊、田埂上處處是人。有小柳莊的,有胡莊的。小柳莊人納悶,我們隊打水,胡莊人來幫什么忙?胡莊人糊涂,我們隊打水。小柳莊人來湊什么熱鬧?
水流在公用的渠道里,兩隊的人皆自歡喜。到涵閘時,事就鬧出來了:胡莊的人要開北邊通胡莊的涵洞。堵上南邊通小柳莊的涵洞;小柳莊的人要開南邊通小柳莊的涵洞,堵上北邊通胡莊的涵洞。負責看守涵洞的兩個人動起了手,一個罵狗日的。一個罵操你娘,一起滾進了路邊的秧田里。
半支煙的工夫,小柳莊、胡莊的男人女人已齊集在了涵閘邊,四五十個人,四五十頭困獸,四五十把锃亮的鐵鍬在空中舞動。
此時,王朝正坐在李隊長家里,軟磨硬纏地和李隊長交涉。見李隊長不松口,王朝毛七毛八的了:“什么鳥兄弟!遠的不說,前年你們隊里開塘占了我們小柳莊的地,我們小柳莊的爺們誰言語過一聲?去年。你們隊里缺拖拉機,我把家里新買的借給了你們,我皺過一下眉頭?你這掛的也真不直爽,比凹的還窩囊。就一天,先讓我們灌一天的水,救救急?!?/p>
“老哥,不是我不直爽,你看我們隊里的田也快干了,我怕大家不同意?!?/p>
“大家不同意?鳥話,你點了頭誰還敢搖頭……”
正僵持著,李隊長老婆赤著雙腳。跌跌撞撞地跑進屋來了?!袄稀侠睿恪烊ズl看看……要出人命了!”王朝一聽曉得沒戲了,拔腳就往涵閘奔。
“王朝,你是小柳莊的當家的,你來評評理。我胡莊打電灌,你們隊里來這么些人,算哪回事?”
“兄弟。什么事?什么事?”王朝撥開人群走進去。
“王朝,你不要套近乎打哈哈!今天你們隊里休想從我們這兒搶一滴水走?!?/p>
“兄弟,就算給老哥一個面子。讓我們先鋪點水到田里。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總不能見死不救吧?!?/p>
“田雞要命蛇要飽,這個天。誰家不要水啊!我看你們還是趁早死了這條心……”
正鬧著,李隊長趕來了。有人喊:“怪不得小柳莊人敢搶水,敢情是有人做內奸。不曉得背地里收了人家什么好處?!?/p>
李隊長一聽他話里有話,也火了,“你他媽指桑罵槐的說哪個?我拿了好處?你褲襠里哪只眼睛看到的?我姓李的坐得正行得穩(wěn),老王是找我協(xié)商過,我沒同意。誰知道他想來個先斬后奏!老王。我今天就是想給你這個面子,恐怕也給不起了,改天我親自上門陪不是。”說著,人就跳下水去,擋在南邊涵洞口,“誰想開這個涵洞。先用鍬把我鏟兩段!”王朝與小柳莊人全都傻了眼,
“去鎮(zhèn)政府!去鎮(zhèn)政府說理!看他們還管不管我們的死活?”鄧呆牛突然冒出這么一句?!皩?,去鎮(zhèn)政府!去鎮(zhèn)政府!’'沒想平時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的鄧呆牛。今天如此活竄,號召力竟然也如此強大。于是,公路上出現(xiàn)了一個奇怪的場景,二三十個男男女女,憤然出動了,赤腳的、穿拖鞋的、穿膠鞋的、赤膊的、穿背心……都是同一種急匆匆的步伐,同一種冒著火的眼神,同一種怦怦直跳的心。
鎮(zhèn)政府的看門人,看著這二三十人來勢洶洶的,不由嚇了一跳,怕是來鬧什么事的,趕緊關上了鐵門。王朝穩(wěn)了穩(wěn)大伙的情緒,去跟看門人協(xié)商要見鎮(zhèn)黨委書記??撮T人說最近旱情嚴重,書記鄉(xiāng)長都下鄉(xiāng)去現(xiàn)場勘察了,如果沒什么要緊的事,就趕緊回去。王朝火了:“你當我們無事佬來玩的?告訴你,見不到書記鄉(xiāng)長我們決不會走的!你趕緊打電話催他們回來,否則我可管不了這幾十號人!”
“嘻,好笑!你當我是嚇大的?你說要書記鄉(xiāng)長回來就回來啊?你算老幾?”
王朝一揚鐵鍬:“老子今天是老大。說什么就是什么!再磨蹭,掀了你的門,叫你曉得老子的厲害!”
看門人見這人不好對付,趕緊撥通了書記的電話。王朝拽過話機,剛說了聲“書記,去小柳莊看看吧”,就像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
第二天,通小柳莊的涵洞開了。水,終于流進了小柳莊的農田!
王朝,這個犟驢一樣的男人,這個牛一樣的漢子,這個曾經在隊里點了頭就沒有人搖得了頭的村民組長,也就因為這次事件,退出了小柳莊的政治舞臺。而他的眼前,那些稻禾一個勁地綠著,像火焰燃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