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的《滕王閣序》出來以后,被刻成碑,豎在滕王閣樓上。上閣樓去玩的人,總喜歡圍著石碑打轉(zhuǎn),識字的念,不識字的聽。天長日久,整個洪都城府,就連小孩子也會背《滕王閣序》。
當(dāng)時,章江門的城墻邊,住著一戶姓鄒的人家,靠打草鞋為生。夫妻晚年得子,請測宇先生取了個名字叫鄒準(zhǔn)。這鄒準(zhǔn)生來特別,身子倒如同其他孩子一樣高矮,就是那個腦殼大得古怪,像只溜圓的南瓜,加上長得濃眉大眼,鄰居街坊都喜歡摟他,抱他,按南昌的鄉(xiāng)俗叫他“大頭殼”。
鄒準(zhǔn)剛開始學(xué)會走路,就跟著街上的一群小孩爬到滕王閣上玩,每天爬上爬下不知有幾趟。有時大人在滕王閣上念王勃的詩序,或者吟詩作對,他就到一旁聽。在一起玩的小孩子里頭,鄒準(zhǔn)年紀(jì)最小,記性最好。大人談的詩,題的對,他一聽就會背?;氐郊依?,他就學(xué)那些大人的姿勢,勾頭背手,一腳一個方步,搖頭晃腦把聽到的詩文背給父母和鄰居聽,連一個字也不會漏掉,有時,讀私塾的孩子對不上先生的對子,就跑來找“大頭殼”幫忙,每次他都很快對上,使小伙伴們少挨了好多手心板子。
眼看幾年過去了,鄒準(zhǔn)每日在滕王閣上不花錢的學(xué)堂,學(xué)得一篇《滕王閣序》是倒背如流,吟詩作對是脫口而出。他六歲那年的重陽節(jié),小伙伴們又一起在滕王閣上玩,大吃從家里帶來的花生瓜子,這時來了幾個穿長袍的秀才,想在滕王閣上擺酒寫詩,秀才看到這些吵吵鬧鬧的孩子,不由分說,動口就喝他們下去。孩子們哪里服氣,硬不肯走,兩下里就爭吵起來。
有個長了三根老鼠胡須的秀才說:“這里本來就是寫詩作對之處,你們在這里瞎鬧哄什么!”
小孩子也不示弱,有個十來歲的崽俚乖嘴巧舌:“莫要打亂哇,我們也在這里背《滕王閣序》、也在寫詩作對。不相信,叫‘大頭殼’跟你們比比看!”說完,把鄒準(zhǔn)往前一推,正好跟秀才面對面。
幾個秀才一看,面前站了個五六歲,頭大得像南瓜的孩子,一雙赤腳,穿一件對襟小褂子,嘴角上還有花牛皮、瓜子殼,頭上還梳了根沖天翹的小辮子,一副儒善相,這樣的崽俚也來跟秀才比對,大家都笑得前栽后仰。過了一陣,還是那個“老鼠胡須”說:“好好好,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出個對于,對得上,你們就在這里玩;對不上,那就請你們下去啰?!彼氚研『⒆于s快打發(fā)走,隨口念了三個字,“鵝毛雪”,他剛說完,只見鄒準(zhǔn)大眼睛一轉(zhuǎn),馬上也對了三個字:“羊角風(fēng)?!?/p>
秀才們一聽,嘿,這個細(xì)崽還真有兩下子。不但對得工整,新鮮,而且蠻快,看樣子馬虎不得。另一個長連邊胡子的秀才看到閣檐下停了兩只黃雀,想到了一聯(lián):“黃鳥呼風(fēng)當(dāng)戶立”。鄒準(zhǔn)呢,跑到欄桿邊,指著江對面西山頂上的一團黑云說:“黑龍拖雨過江來?!?/p>
鄒準(zhǔn)的下聯(lián)一出,幾個秀才面面相覷:今日算是倒霉,碰到了一個神童,看樣子酒是吃不成了。其中一個長山羊胡子的老秀才還想挑大,擠到前面對鄒準(zhǔn)說:“大頭殼,我再出一聯(lián),你要是對得上,我請你們吃酒!”
鄒準(zhǔn)不慌不忙:“先生請說!”老秀才捋著山羊胡子,慢條斯理,一字一頓地說:“童子聽好,上聯(lián)是‘我輩復(fù)登臨,目極湖山千里而外’。”幾個秀才一聽,在旁邊松了一口氣,這上聯(lián)不但老練凝重,而且還嵌了大文豪韓愈《重修滕王閣記》中的句子,連自己也難對上,這回小孩子肯定要跌大跟頭。老鼠胡須、連邊胡子興沖沖地驅(qū)趕孩子們下閣。誰知鄒準(zhǔn)抹抹嘴上的花生皮、瓜子殼,笑喀嘻地說:“這有何難!先生們請聽,下聯(lián)是‘奇文共欣賞,人在水天一色之中’?!边@下聯(lián)不但字字妥帖,而且用上了王勃的《滕王閣序》的句子。既然韓愈都承認(rèn)自己的文才不如王勃,那下聯(lián)不是比上聯(lián)高了一頭嗎?老秀才嚇得扯掉了幾根山羊胡子,連連說:“神童!神童!”
秀才們無奈,將帶來的酒菜擺了一桌,請這些粗手毛腳的崽俚吃。鄒準(zhǔn)和小伙伴們贏了東道,也不客氣,嘻嘻哈哈地亂伸筷子,大吃大嚼,把那幾個秀才擠到一邊去了。
自此,神童鄒準(zhǔn)的名氣一下子傳開了,后來還有人把“我輩復(fù)登臨,目極湖山千里而外:奇文共欣賞,人在水天一色之中”這幅對聯(lián)刻在滕王閣的兩根大柱子上,、但是,很可惜的是,鄒準(zhǔn)和王勃差不多,十幾歲時得了一場大病,家里窮,買不起藥,干拖了一段時間,病死了,最后還是那幾個秀才(后來他們成了詩友),湊錢買了副棺材,由小伙伴們出力,才下土安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