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前面有一條黨河,河的對岸有一片稀疏的塔林,那是僧人或道士的墓塔,其中一座比它身后的眾多墓塔更高大,位置也最顯著。塔背后刻有墓志銘,近前一看,原來是敦煌文書的發(fā)現(xiàn)者王道士——王圓箓的墓塔?,F(xiàn)在王道士也有了不大不小的名氣,因為他發(fā)現(xiàn)了敦煌文書,這一重大的發(fā)現(xiàn)轟動了世界。但他的名氣更多來自于他將這些珍貴文書中的大部分而且是精品,賣給了外國探險家,當然這是個惡名。
根據(jù)這篇墓志銘,王道士因為饑荒離開家鄉(xiāng)湖北麻城流浪,一路上歷經(jīng)磨難,出家當了道士;隨后他又流浪到了敦煌,在參觀莫高窟后,感嘆這里就是西方的極樂世界,于是修建了太清官在此定居。此時的莫高窟已經(jīng)荒廢了700年。許多洞窟被流沙掩埋,建筑更是殘破不堪。
雖然是一名道士。但王道士對佛教同樣熱誠,他決定化緣募捐修復。在生命余下的三十多年中,他將各個洞窟中的流沙清理,補葺,修復殘破的塑像和壁畫,改建了三層樓、古漢橋、五層佛樓等建筑??梢哉f,我們今天見到的莫高窟基本上就是王道士修復的面貌。修復莫高窟是王道士的畢生事業(yè),為此總共花費了他二十多萬兩白銀。作為曾經(jīng)一貧如洗的流浪漢,這些白銀幾乎都是依靠他的勤勉、熱忱一點一滴募捐來的。我在這里之所以用“幾乎”一詞,是因為修復莫高窟的資金有一部分是來自于交易。
1900年6月22日夏至。王道士用河水沖刷后洞窟的壁裂開了一個孔,里面隱隱有光線。原來墻壁后面隱藏著另一個洞窟,里面堆滿了秘藏的大量經(jīng)卷、繪畫、文書,這些都是唐代和敦煌曹氏政權時期的文物。據(jù)后人判斷,應該是因戰(zhàn)亂而有意秘藏的。作為一名虔誠的泛宗教徒,王道士對佛經(jīng)自然十分敬重,因此他多次上書官府,但官府以經(jīng)費不足推諉;絕望之余,他甚至直接上書國家的最高統(tǒng)治者西太后,但同樣石沉大海。
就這樣七年過去了。忽然一天莫高窟來了一隊人馬,為首的是一位西洋人,名叫斯坦因,一位探險家,他立即明白了這些文書獨一無二的珍貴價值。但王道士是這些文書的虔誠保衛(wèi)者,單純用金錢無法達到目的。斯坦因聰明地稱自己是唐朝玄奘的信徒,歷經(jīng)艱險來中國取經(jīng)。王道士被感動了,任斯坦因挑選了24箱文書、繪畫和5大箱其他的文物帶回了大英博物館。王道士僅收下了斯坦因的200兩白銀,他顯然認為這并不是一場交易,而只是這位西方玄奘的捐獻。他需要這些白銀來從事他的修復莫高窟的偉大事業(yè)。同樣的故事在隨后的幾年內一直上演,法國、日本、俄國、美國的“玄奘”們來了,相繼從王道士手中拿走了大批文書,留下為數(shù)甚微的“捐獻”。
當敦煌文書在世界引起了轟動時,一向注重世界影響的政府終于覺醒了,下令將剩下的文書運往首都。但這時文書已經(jīng)被意識到其珍貴價值的各級官員或明或暗地盜竊、毀壞殆盡(將完整的經(jīng)卷剪切成數(shù)段以便盜竊)。
敦煌文書的發(fā)現(xiàn)是人類文化史的重大事件,但它同時又是一個悲劇。敦煌文書從此散失于世界各地,有些已經(jīng)被人為毀壞,再也無法恢復原狀,這是無法彌補的損失。
更大的悲劇并不是敦煌文書的散失,而是莫高窟本身。官府同樣也沒有意識到莫高窟本身的價值,王道士僅以個人之力募集巨款.花費三十余年的時間修復莫高窟,可謂鞠躬盡瘁。他清理了各個洞窟的流沙,發(fā)現(xiàn)那些唐代、五代、宋代的繪畫和塑像有些殘缺、損毀,于是他又招募工匠刷白、重塑。現(xiàn)在我們可以在莫高窟發(fā)現(xiàn)的大量晚清時期的雕塑,大都是王道士的業(yè)績。但是,王道士是一個文盲,是一個有著低劣藝術品位的文盲,而且同時期的敦煌的工匠們早已失去了他們前輩的藝術品位和技藝,他們重塑的佛教,道教以及傳說中的各路神仙鬼怪,在唐代壁畫的背景下顯得更加拙劣刺目;他們甚至把唐代塑像涂抹上了大紅大綠的色塊,我們只能在沒有被禍及的部分才發(fā)現(xiàn)原來的色彩是多么幽雅宜人。
一個人出于熱誠和信仰,獻身于一項自以為的偉大事業(yè),越勤奮努力其危害越大,由于自身的愚昧和局限,他卻對此一無所知。這樣的角色,王道士不是第一個,更不是最后一個。這就是王道士及其理想主義同道們的悲劇,更是人類的悲劇。
粱紅云 摘自2008年1月8日《經(jīng)濟觀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