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長沙五十年未見之大雪,交通阻塞,運輸不便,菜價飆升,大蒜居然貴到一塊錢買一根,更遑論其他的時令鮮蔬了。種種漲價的菜蔬中,唯大白菜的漲幅算最小。北方的人,先前一到冬天,窖藏最多的亦是大白菜,一吃吃一個漫長冬季。其實東北菜里頭,我最喜歡吃的,就是大白菜燉粉條,又燙又鮮,好吃而又御寒。東北人之愛吃大白菜,或許正如我湘人之愛吃辣椒,圍著火爐,哪管它窗外大雪飛揚,吃它個滿頭大汗才是過癮。
白菜原產(chǎn)地便是中國北方,約有幾千年的栽培歷史。北方的白菜有山東膠州的大白菜、北京的青口白、天津綠、東北大矮白菜,山西陽城的大毛邊等,南方引種后品種有烏金白、上海青、蠶白菜、雞冠白、雪里青等等。俗語說,“肉中就數(shù)豬肉美,菜里唯有白菜鮮?!遍L沙冬天里的白菜,最多為上海青同本土大白菜和小白菜。而我喜歡吃的是本土大白菜。因大白菜有闊大的菜幫子,拿來炒肉,放辣椒同蒜葉,放稍許醋,極是爽口。這是葷做法,素的則只是清炒,真正要香還是放豬油,少許鹽,余則什么皆不放,尤其不放醬油。從前長沙細伢崽玩鬧,唱的是:羞羞羞,刮豬油,炒白菜,放醬油……一邊唱一邊伸出一個指頭在臉上刮,羞你七不懂八不懂,干什么都是個外行。
長沙本土的大白菜,要等到打過大霜來吃,菜里頭便有一種甜味,落過雪來吃,那自然更好,遭霜雪一凍,平白的那甜味更清冽,且咬去更是脆響。炒大白菜要大火,最好是柴火,先把鍋燒紅,再放油,油燒燙之后把切好的菜幫子先放進去拌幾下,再放菜葉,因菜幫子比菜葉要難熟一些,幾鏟幾鏟,趕緊出鍋,萬不可久炒,否則菜葉爛了一不好吃,二不好看。出得鍋來,那大白菜白是自來綠是綠,鮮明得耀目,這才是把握了火候。我一個人吃得來一菜碗。
我念初中時是“文革”中,父母下放,我一人在長沙市一中寄宿。某個星期天,我一位姓周的同學帶我到東屯渡他一位表哥家走動。正是冬天,剛落過一場大雪。我們沒錢搭公交,走路去,四處白茫茫,瀏陽河的風吹得我們的臉像是紅蘿卜。終于在河堤下找到了他表哥。他是菜農(nóng),單身,家徒四壁。問我們吃飯沒有,答說沒有。他說正好,我也沒吃。遂下地,撫開一層雪,挖了蔸大白菜回來,說對不起了,只有大白菜吃來。架起柴火就燒飯,飯好了接著就炒大白菜。唉呀,我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走了半上午,早餓得不行,那大白菜吃到口里,真是天下最神仙的美味。我記得那鍋飯好大,足足下了兩斤米,我們把它吃得精光,而下飯的就是大白菜。
歸途中周同學說起他表哥,嘆他困苦,討不著堂客。我很不以為然,道:他有大白菜吃,要討堂客做什么?
周浩 摘自2008年2月20日《上海壹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