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燈哨響,監(jiān)獄的夜,探照燈目光炯炯地在院中掃視。
他蒙著頭,打著手電在被窩里讀她的來信。他數(shù)數(shù)刻在墻上的“正”,這已經是第500封信了。她叫靜初,讀著她的來信他就覺得她是乘坐在某朵云彩之上的仙女,看著他,洞悉他的一切。
他的心卻整個兒是空的,連悲哀都沒有。
心是一下子空起來的。總讓他代寫家書的大眼,下午來他監(jiān)舍我他。他們還拍著肩互開玩笑。大眼是某黑社會團伙老大,入獄前也曾叱咤風云。高大結實的身板,臉上長的都是肌肉塊。兩小時前,大眼咽了氣,身子開始僵硬,說是一種急病。他給他做人工呼吸,抽他耳光,惡狠狠地罵,大眼,你他媽不要裝死嚇我。大眼再也沒能爬起來反擊他的侮辱。
人,就這么奇怪,說沒就沒了?為什么要把這短暫的生命糟蹋得如此烏煙瘴氣,自己沒有幸福感,究竟圖個什么?
這個問題原本他壓根兒沒想過。沒時間想,他腦子里一直想的是,怎么跑出去。
他玩命般鍛煉身體,偵察地形。5年前,他差點就成功。那晚,風狂雨驟,他越過了監(jiān)獄的高墻。身后,有狗狂吠,幾顆子彈打著呼嘯從他身邊飛過。高墻外是一大片青紗帳。他拼命地跑,只有一個念頭在支撐著他他要自由,要找回失去的世界!
一條湍急的大河橫在了面前,他想也沒想,就跳了進去。
膽戰(zhàn)心驚,東躲西藏,九個月后,他再度被捕。嚴厲的懲罰接踵而來。
肉體在受苦,精神卻在遨游。他幻想偷渡到國外當一名殺手,這種只管殺人和數(shù)錢的職業(yè),他已神往許久。他決定學習英語,即便做殺手,也該做一名高素質的殺手。
二次入獄,刑期延長。他拼了命鍛煉身體,一邊跑步一邊記英語單詞,苦苦尋找出逃的機會。
這時,靜初的信來了。他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她是某所大學的學生。他回信說,小姐,這封信,你可能寄錯了地址,但我拆開來看了,因為我閑得無聊。
她很快又回了信,說,沒錯、這封信就是給一名叫張阿果的善良的囚徒看的,我希望他能好好改造,爭取早點出來。
哈哈!指著一匹惡狼說善良,也只有這些天真的小女生做得出。她不知道以往他犯下的罪惡,如果知道了,還會給他寫信嗎?
坐著牢,還能收到女學生的來信,似乎是件香艷的事,而且還能解悶。他已經喜歡上這種轉移思想目標的方式。有時,他會挑出一段兩段念給獄友們聽,一邊念一邊贊嘆:不愧是大學生,字字珠璣啊!
女孩說,她要感化他。有人肉體在牢中,精神也被裝在了囚籠里。她要釋放他的靈魂,讓它在光明里找到生命的真諦。
他說,哈哈!我的心本來就是黑的,這輩子洗不白嘍!自己卻感覺,有點故意做出張牙舞爪姿態(tài)的嫌疑。
熄燈哨響,他已經保持苦思狀態(tài)一個小時。黑暗卻讓他精神猛地振奮。他這才發(fā)覺手里握著一封新來的信。
他窩在被子里,擰亮手電。一個空靈而輕柔的聲音似乎在他耳邊念著:你不是一直疑惑我為什么偏偏要給你寫信嗎?我來告訴你。5年前的一個夜晚,我在回家的路上遇見兩個歹徒,他們不但搶去了我身上所有的錢物,還想非禮我,是你沖出來護送我回到家。后來在電視上看見你被捕的消息,我十分驚愕,你竟是個逃犯。猶豫再三,我覺得你還是個心存善念的好人,所以給你寫信……
他有種想煽自己耳光的羞愧。那晚,他其實已經跟著那女孩走了很遠,剛要動手時,竟有兩個小子橫插進來,他當然要沖出來把他們打跑了。
而接著、女孩說,謝謝你救了我,你能送我回家嗎?一雙烏亮的大眼睛毫無戒備地看著他,他竟然想起自己的妹妹。他一直自我斗爭了一路,最后,還是沒有動手。
就是這么一閃念的善,讓一個女孩記了這么多年,而且傾盡全力要拯救他的靈魂。那輕柔的聲音好似還在繼續(xù):6月9日,我想去看你。他一個激靈坐了起來,下意識地整整自己的衣服,明天不就是6月9日嗎?
快點睡覺!管教在外邊喊。他擰滅了手電,重新鉆進了被窩里,摸了摸頭自言自語,明天早上得去理個發(fā)。
韓艷 摘自《天池小小說》2008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