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yán)歌苓
1993年初,我回到芝加哥,打算把修了一半的藝術(shù)碩士修完。
朋友托朋友,找到一處房租低廉的居室,據(jù)說它最令人羨慕的長處是方圓一英里之內(nèi)有家“九毛九”百貨店和一個“Egg Store”(蛋鋪)———芝加哥的中國留學(xué)生沒有不知道這個著名的食品減價商場的。
我很快便躋身到采購的人群中去了。
走到奶制品一廊時,發(fā)現(xiàn)一個瘦小老太太坐在兩大桶牛奶邊上?!暗颁仭崩锍錆M喜洋洋的各國語言,若不留心,決不會聽見這老人細弱的呻吟。她幾乎是整個店鋪中惟一的白面孔。美國人但凡有體面收入,是不會來這里和各種膚色的移民打撈食物渣滓的。我還沒走上前,就聞到一股奇特的氣味從老嫗身上泛起。
我問老太太哪里不妥,她哼哼著說:“我的脊梁要殺死我了!”我必須完全蹲得與她一樣矮小才聽得見她的話。她身邊擱著一個手推車,是專為老年人購物所設(shè)計的那種,只是它也老得如她一樣變了形。
我把兩大桶牛奶放到手推車上。從她嬰兒一樣尖細的期期艾艾中,我弄明白了,她在這兒佝縮了一個多小時了,就是想把脊背的疼痛挨過去,再把兩桶牛奶搬上車。我左手推著她的車,右手環(huán)過她的背,插在她的右腋下,等于將她的體重全掛在我的右臂上。我感到她整個人不比兩桶牛奶重多少。我問她還需要買別的什么,她說不需要了,兩桶牛奶足夠她和她的家庭一周的生活了。我差點問:一周七天光靠牛奶?但我及時閉了嘴。
我問老太太家住哪里,她說只有三個街口之遙。我決定把她當(dāng)面交給她的家人。
我一身擔(dān)著老太太和牛奶,走到馬路上。那股奇特的氣味我現(xiàn)在已判斷出來了———是股類似動物園的氣味。老太太告訴我她叫安娜。我發(fā)現(xiàn)安娜的衣著是六十年代的,大致是件黃色的灰外套,或說是大致成了灰色的黃外套。安娜極清瘦,衣服也過于單薄,因而她那幾乎彎成“S”形的一根脊柱,清晰地顯現(xiàn)在她背上。假如把她整個人抹平整,她不見得比我矮多少。我問起她的家庭,她說:“是啊,我有個大家庭等著我去喂呢?!蔽壹{悶竟沒有一個比她健康點的晚輩來承擔(dān)采購。她像讀懂我心思似的解釋說:“我有兩個兒子,在朝鮮戰(zhàn)爭時上前線了,都沒回來,至少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回來?!?/p>
我說:“您一定弄錯了,不是朝鮮戰(zhàn)爭,一定是越戰(zhàn)吧?”
她說:“我沒弄錯,是朝鮮戰(zhàn)爭,越戰(zhàn)的時候我一個兒子也沒有了?!?/p>
我心里暗暗大吃一驚:安娜至少有八十五六歲了。雖然她勉勉強強算是活著,但畢竟有這把孱弱的陽壽。再瞅她的臉容,不知何處使她看去像個嬰孩,殘缺不全卻幼稚無邪的那一種面容,頭上稀疏柔軟的黃白絨毛在無風(fēng)的太陽里浮動。我很難啟齒地又問:“那您丈夫呢?”安娜說:“他去世已經(jīng)二十年了?!?/p>
這時我們已走過第二個街口,我由于不小的勞力支出,而渾身有了汗。安娜指指前面說:“看,那就是我們的家?!?/p>
她手指的地方,一大片灰蒙蒙的鴿子,你擠我我擠你地發(fā)出打嗝似的低音。我留意她說“我們的家”,心里覺得有些寬慰。
三個街口我和安娜竟走了四十多分鐘。其間安娜不斷請求我停一停,因為一陣劇痛又朝她脊梁襲來,疼痛使她蜷曲、扭歪,原已變形的身軀更加走樣。我也已筋疲力盡了,總算聽她說:“就這里?!?/p>
是一排店鋪式房子,大部分倒閉了,關(guān)著門,陳列櫥窗玻璃上被涂鴉,貼著招租廣告和卜卦、文身、逃犯通緝告示。那一大群鴿子見了安娜,一齊“呼啦啦”振翅起飛,轟炸機似的朝我們沖過來。我感到撲面的是帶著腥膻體溫的一片固體骯臟。我閉眼屏氣,躲著那羽毛間夾塵土的風(fēng)。安娜的嗓音更細弱溫存:“我的天使們!”
她請我把牛奶倒在屋子旁邊一個殘破玻璃盆里,她說:“抱歉了,就只有牛奶了?!钡任艺账愿劳瓿闪藢澴拥姆?wù),抬起頭立刻怔住了———她那間店鋪房的陳列窗里一下子擠滿了大大小小的貓,大概有二十多只,全都像安娜一樣細瘦,只是眼睛都直逼逼的,晶亮,被饑餓點燃著,我這才明白安娜所說的“家庭”。我不敢走進安娜的這個家庭。從敞開的門窺入,里面是一目了然的赤貧———有張床墊,有個冰箱,沒有浴室和廁所,也沒有廚房。我只把兩大桶牛奶給她提到門內(nèi),大半個身體堅定地留在門外,但我還想為這個已進入末日的孤獨老人做點什么。她蹲著身挨進門,她身上的氣味馬上融入屋里暖暖的生物氣息。貓們竟比安娜要干凈些,也多些優(yōu)越感。我迅速撕下一頁紙片,寫了我的電話號碼,遞給安娜:“如果有什么事———比如你的背痛得厲害,你起不來去買牛奶,就給我打個電話,我住得很近。”
安娜卻沒接那號碼,她說:“謝謝你,我沒有電話。”
“你從來不給任何人打電話?”
“不打,我沒電話,也沒人可打?!彼桃舛阒忆h利的逼問。
大概也為省一筆電話錢。我木木地看她掩上門,貓剎那間全從陳列櫥窗里消失了。然后就聽見屋內(nèi)響起貓們你死我活的歡宴聲以及安娜嬰兒啼哭般的笑。
一個月之后我決定搬離那個貧民區(qū)。四個月后學(xué)期結(jié)束了,我乘了火車回到那個有“蛋鋪”的地方。我來到安娜的門前,從門的縫隙看進去,沒有安娜了,卻仍是一地的貓。它們更瘦了,薄薄的一片,如同影子。我想安娜一定還在世,貓在等她??拷暗颁仭?如安娜這樣的生命總可以維持一個大致活著的狀態(tài)。這樣想,“蛋鋪”是功德無量的,它翼下孵著多少大致存活著的生命。
(十郎摘圖/叢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