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曉潔
這是一張讓人心碎的照片。照片上,三十多個人正擠在世貿中心北塔北角的玻璃幕墻前,人墻的力量之大甚至把玻璃都擠碎了。他們中的一些人已經暈倒,在后來者的推動下緊緊地貼在玻璃上;另一些人看上去好像是被同事們攙扶著。一陣薄煙在斜風的作用下將大廈緊緊纏繞,仿佛一條催命的繩索。玻璃窗里模糊的人影看上去活像監(jiān)獄里鐵窗前吵鬧不休的囚犯,一切就像但丁《神曲》里所描述的景象。
盡管溫布塞克并不知道兒子路克在他生命中的最后時刻是如何度過的,但他努力從照片上找到了蛛絲馬跡。因為照片拍得很模糊,溫布塞克不得不借助于軟件把照片放到最大。最后,他找到了一個黑點:一個男人,長著和路克一樣的黑褐色頭發(fā),身材矮胖,裸露著上身。那就是他的兒子!
溫布塞克的妻子金卓也同意丈夫的判斷,她堅定地認為那個人影就是她的兒子:“他以前練過舉重,所以肩膀特別寬。有時候我沒帶鑰匙,他也是裸露著上身從窗戶探出身來,給我把鑰匙扔出來。那姿勢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樣?!?/p>
溫布塞克還斷定,路克可能是因為太熱,所以脫掉了上衣,或者他正在用上衣幫另外一名同事?lián)踝《緹?。他相信,在照片里,路克正在幫助照顧一名昏厥的同事?/p>
這張照片是路透社的攝影師杰夫·克里斯滕森在世貿大樓北塔倒塌前15分鐘拍的。溫布塞克夫婦用放大軟件一張一張地搜索,閱讀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最后發(fā)現,克里斯滕森拍的這張照片正是路克工作的北塔第103層。
照片反映的現實很可怕,讓溫布塞克重新陷入了對兒子的思念,這讓他心里很不舒服。但從另一個角度看,這張照片同時展現了一個殘酷的事實———兒子的確離開了?!霸诳吹秸掌?,”溫布塞克說,“一切就定格在路克上班前揮手說再見的情景,但現在我們有了新的回憶。在近一個半小時的圍困中,他還活著,擠在玻璃窗前等待著救援,一直等待著……”
溫布塞克把DVD放進電腦里。這張DVD是溫布塞克編輯的一個視頻,里面有路克最喜歡聽的歌。照片一張張地從屏幕上掠過———雙子塔高聳入云,在黑夜里發(fā)著光,在黃昏中反射出橙紅的彩云,伴隨畫面的是憂郁的電子音樂《秋葉》;照片不斷更新,很快就出現了飛機襲擊,濃煙翻滾,身體墜下……在電子音樂的強烈節(jié)奏下,照片更換的速度越來越快,仿佛是在這場人類悲劇面前瑟瑟發(fā)抖。歌手在副歌中悲哀地唱道:“我特別想念你……我親愛的,當秋葉開始滑落?!苯又?,另一批面孔也出現在眼前:本·拉登、穆罕默德·阿塔、路克……6分鐘11秒的黑煙和火光,恐怖分子的頭像和窗邊的人影,然后,雙子塔消失在煙霧中,一切歸于沉靜。
溫布塞克整整花了3個月的時間來制作這個視頻。
最初,有人以為溫布塞克還沒從喪子之痛中解脫出來。然而,當他展示那天裝午餐的布袋以及灰塵的照片后,人們開始理解,他的回憶和追尋恰恰是為了接受現實,然后繼續(xù)生活。
溫布塞克插入了第二張碟,里面是70張照片的幻燈片,記錄了路克短暫的一生。從嬰兒時期開始到第一次剪發(fā),第一次到世貿中心游玩。在這樣的照片里,音樂應當是柔和、略帶傾訴的,溫布塞克選用了德沃夏克的《新世界交響樂》作為配樂。照片上,路克的臉上也洋溢著朝氣和幸福:路克在畢業(yè)典禮上;路克在度假中;路克在舞會里當DJ。在音樂的高潮部分,畫面上出現了路克的死亡證書、身份證上的照片以及他在煙霧中模糊的臉龐。溫布塞克一家看著,聽著,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宋珍珍摘自《羊城晚報》圖/朱慧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