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五千年,有著源遠流長的燦爛文化,而儒家文化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主流,統(tǒng)攝了中國人的意識形態(tài)數(shù)千年,對中國文學數(shù)千年的歷史格局有著決定性的影響。儒家文化強調(diào)穩(wěn)定、秩序、等級和結(jié)構(gòu),有著其突出的正面意義,同時又有著不可否認的負面影響,隨著其負面影響力的突顯,20世紀中國文學在世紀初對儒家文化開始了全面的反叛。到了世紀末,以尋根文學為起始,儒家文化得到重新審視,重新被認同,逐漸回歸。這一時期,儒家文化在文學上得到了強有力的表現(xiàn),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白鹿原》。
《白鹿原》如同一軸中國農(nóng)村斑斕多彩、觸目驚心的長幅畫卷,以其厚重深邃的思想內(nèi)容,鮮明精湛的藝術(shù)特色,轟動了90年代的文壇,并贏得了廣泛的贊譽,被認為是“一部新時期最厚重、最值得研究的力作”;是一部渭河平原五十年變遷的雄奇史詩;在小說的扉頁上也引用了巴爾扎克的話——“小說被認為是一個民族的秘史”。如果將《白鹿原》看作是“中華民族的秘史”的話,而幾千年中華民族的歷史發(fā)展中儒家文化一直占統(tǒng)治地位,那么可以說《白鹿原》是對儒家文化發(fā)展的全面歷史觀照,“是新時期第一部規(guī)模較大又集中探討儒家文化的作品?!北疚膹摹栋茁乖穾讉€典型人物身上來解讀作者對儒家文化固守、反叛、直至回歸的矛盾心態(tài)。
一、對儒家文化的固守
數(shù)千年來,儒家文化不僅是一種官方文化形態(tài),也是一種民間文化形態(tài),滲透到社會各階層物質(zhì)和精神的每一個細部,影響著每一個人?!叭柿x”是儒學的核心要旨,也是主流的中國傳統(tǒng)文化的生命基因和激素。這種基因和激素激活了中國文化,同時也使其成為人的精神生活的支撐,決定著人的生命意義和人生的自我定位。在《白鹿原》中以“仁義”為核心的儒家文化精神貫穿始終,“仁義”是白鹿原人共同的精神追求,孕育了白鹿原淳厚的民風。作品中是以白嘉軒和朱先生為代表的,是儒家文化正面價值的象征。如果說朱先生是儒家性理文學的集大成者,那么白嘉軒則是最忠實的實踐者。
(一)對“仁義”的忠實實踐
白嘉軒是作者在《白鹿原》中塑造的一位儒家傳統(tǒng)道德的忠實實踐者,他所奉行的處世之本便是仁義,當最基本的生存條件滿足之后,恪守仁義成為他對儒家文化把握和實踐的一種潛意識的自覺、本能的行為??鬃釉唬骸叭收邜廴恕?。白嘉軒做人的品格集中體現(xiàn)了儒家文化的“仁、愛”,他是“愛人”的“仁者”。他與鹿三是雇傭的關(guān)系,但他們之間超越了主奴關(guān)系,表現(xiàn)出相互間的理解、支持,散發(fā)著人性的光輝。他與長工鹿三以兄弟相稱,以手足相待,從不克扣鹿三的工錢,麥收打下的頭一場麥子,秋收后的頭一茬棉花,都是鹿三的。遇上好年景,還要多加兩斗麥,讓鹿三過個好年。特別是在饑饉之年,他寧肯挨餓也不趕走鹿三。他把自己的兩個兒子送進學堂讀書,也同樣把鹿三的兒子黑娃親手送進學堂。既使后來黑娃打斷了他的腰骨,但當黑娃重新學好為人時,他不計前嫌,以豁達而寬容的態(tài)度讓他回祠堂祭祖。之后,黑娃被陷害鋃鐺入獄,他親自到自己的縣長兒子面前為黑娃求情。在他身上所體現(xiàn)的是儒家文化通過民間形式對一名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所產(chǎn)生的潛移默化的感染力和滲透力,重利輕義的“仁義”精神在他身上實現(xiàn)了較完美的體現(xiàn)。
(二)自強不息的儒家生命精神
儒家的“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樂觀精神,即“天人合一的,千古流傳的,生氣勃勃的精神”,也就是《白鹿原》中所提到的“白鹿精神”一直貫穿于白嘉軒生命的始終,成為他面對生命重創(chuàng)時最強固的支撐!“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是儒家一貫的思想,而“孝悌”之道又是儒家道德的根本,是維護家庭宗法血緣關(guān)系的紐帶。因此,在白嘉軒的靈魂深處,繁衍后代是人生命中頭等重要的事情。他是白家傳宗接代唯一的指望,在這件事情上他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zhàn)。他六娶六喪,加之冷言諷語,對常人來說也許是致命的打擊,會精神崩潰,但白嘉軒挺直腰板闖了過來。隨后而來的孝文墮落、白靈出走、拆房失地、祠堂被砸、瘟疫席卷、妻子去世、家庭遭劫等一系列天災人禍都沒使他垮下來,他一直直直地挺著腰板面對一切。即使后來腰骨被黑娃打斷,他仍高高地昂著頭,顯示出他被儒家文化熏陶下的頑強人格、堅韌精神。作者對白嘉軒這種歷盡坎坷苦難仍笑傲人生睥睨困苦的精神的肯定與贊美,正是對儒家文化的認同和鐘愛。
(三) 對“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儒家文化道義的實踐
對白嘉軒來說,這一思想已滲入到他的骨子里,并且一直不遺余力地實踐著,以實現(xiàn)自己在家族中地位的穩(wěn)固、延續(xù)。中國人崇拜先祖,白嘉軒治族的第一件事就是修葺祠堂,然后創(chuàng)辦學堂,以穩(wěn)固地位,增長威望。他恪守著儒家傳統(tǒng)的道德觀念、人倫標準、處世原則,“他的一切行動都可以在儒學經(jīng)典中找到合理的依據(jù)”。遭遇劫難時挺身而出,瘟疫橫行時造塔鎮(zhèn)邪,大旱之年自殘祈雨,無不顯示出他強大的人格力量,使整個白鹿原充盈著他的威力。在實踐儒家道義的過程中維護族長的尊嚴、鞏固手中的族權(quán)。
二、對儒家文化的反叛
進入20 世紀,隨著社會的發(fā)展,鴉片戰(zhàn)爭的爆發(fā),外民族的入侵,民族危機日益加深,儒家文化僵化保守、不合理的一面日益突顯。對儒家文化毫不留戀毫不妥協(xié)的攻擊開始了,主要表現(xiàn)為白話文運動和新文化運動。這一時期的作品如《吶喊》《彷徨》《家》《雷雨》等都表現(xiàn)出對儒家文化的全面反叛。《白鹿原》中的白靈、鹿兆鵬就是兩個高貴的反叛家的典型。
白靈和鹿兆鵬是白鹿原最有地位的兩個家庭的子女,他們完全可以呆在家中養(yǎng)尊處優(yōu),繼承家族的權(quán)力地位。但儒家男尊女卑的長幼秩序、倫理道德,使家庭成員在人格上的平等、獨立、尊嚴消失殆盡。在白鹿原,像白嘉軒這樣的人在家中永遠處于專制地位,而其妻子、兒女則生活在其陰影下。兒女們都是在父親設(shè)計的模式中生存,諸如讀書、成家、立業(yè)等大小事情皆由父母做主,自身沒有一點自由。因此,在這種極不合理中必然誕生叛逆的種子。
白靈、鹿兆鵬生活的那個時代,辛亥革命、五四運動風起云涌,西方民主、自由的思想傳入中國,他們接受了革命的洗禮,又到“新興的學校去念書”,頗受歐風美雨的影響,意識的覺醒,個性的解放,使他們體察到了家族的專制和極端不合理,自覺地追求民主、自由,和家族傳統(tǒng)開始了你死我活的搏斗,以求打破樊籠走上一條新生的道路。在這種斗爭中,愛情婚姻成為斗爭的焦點。儒家文化要求遵循 “父母之命,媒灼之言”,而白靈、鹿兆鵬則追求愛情婚姻的自由。白靈不愿嫁到王家,鹿兆鵬則不愿娶朱先生的女兒, 于是被儒家文化浸潤的家族調(diào)動起一切力量扼殺這新生的力量,斷絕其經(jīng)濟上的援助,乃至用殘酷的鎮(zhèn)壓方法,白靈被反鎖在家中,鹿兆鵬屢遭父輩的責罵和毒打。于是白靈、鹿兆鵬選擇了出走,選擇了對儒家傳統(tǒng)文化最決絕的反叛形式。
在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史的歷史敘事中,“ 出走”己成為一種反抗方式的經(jīng)典行為,它是沖破黑暗,反抗家族封建禁錮的有效表達方式,是與自身文化母體徹底完全的割斷了聯(lián)系,以此顯示人物與過去、與舊文化的決裂。白靈和鹿兆鵬的反抗正是如此,他們身上流淌著叛逆者的血液,渾身洋溢著青春的熱情,充滿著百折不撓、視死如歸的勇氣。作者對這兩個人物充滿敬意和歌頌,批判了儒家文化專制、野蠻及其不合理的一面。
此外,《白鹿原》中還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形象,那就是田小娥。田小娥是對家庭倫理道德的堅決叛逆者。她背叛武舉人、踐踏非人的婚姻,實際上是被壓抑的女性意識的自然流露,是對傳統(tǒng)婚姻無聲的反抗。但是她與黑娃的所作所為又不容于傳統(tǒng)文化,黑娃因事離家出逃后,她更是無依無助,為了救夫求助于鹿子霖,卻被鹿子霖逼迫而與其私通;后又受鹿子霖唆使勾引白孝文,成為原上的“ 蕩婦 ”,遭受了一次次嚴厲殘酷的懲罰,蒙受了無盡的鄙夷與羞辱,最后竟被自己的公公鹿三親手用梭鏢扎死!
令人咂舌的結(jié)局揭示了儒家倫理道德殘酷的一面,作者對其進行了深刻的批判,揭示了這一文化劣根性在我國民族中的根深蒂固。
三、從叛逆到回歸
20 世紀后期,儒家文化中的憂患意識承擔精神和個人的修身養(yǎng)性內(nèi)心自省逐漸成為知識分子的文學作品中一個重要的精神主題,特別是尋根文學之后,儒家文化被重新認同,迎來了儒家文化復活、回歸的階段?!栋茁乖分泻谕蕖仔⑽木褪敲黠@的例子。黑娃是白家長工鹿三的兒子,生活在社會最底層,他時時感覺到家庭環(huán)境的壓抑,特別是不茍言笑的白嘉軒更使他畏懼,面對著仁義兼?zhèn)涞陌准诬幠恰巴Φ锰病⑻钡难濉?,他深感到壓力的存在。因此,他毅然離家獨闖江湖。在外與東家的小妾田小娥私通并將其帶回家,辱沒了先祖,然后鬧農(nóng)協(xié),砸神像,毀鄉(xiāng)約,斗惡紳,在白鹿原上刮起了一場“風攪雪”。隨后又占山當土匪,砸祠堂,派人打斷白嘉軒的腰骨。對白鹿原原有的生活和文化秩序進行了堅決的叛逆造反。
白孝文,他是恪守“仁義”的族長白嘉軒的兒子,自小便由白嘉軒悉心調(diào)教,深諳儒家禮節(jié),信封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的儒家信條,成為儒家行為的謙謙君子。可在受到田小娥勾引,東窗事發(fā),遭到鞭打之后,他的儒家理性外殼及精神障礙被徹底解除。縱欲、煙癮使他完全拋棄了人格尊嚴,以至賣房賣地不敬祖宗,淪為乞丐,成為家族的棄兒。最后當他設(shè)計處死黑娃時,他己完全拋棄背離了白鹿原這個“仁義之鄉(xiāng)”的文化精神。
然而,對兩人結(jié)局的描寫是出人意料的。黑娃被國民黨招安之后,戒除種種惡習,成為朱先生的學生,“學為好人”,回鄉(xiāng)祭祖,修復祠堂,且在自己原先仇視的白嘉軒族長主持下完成了祭祖儀式,最終又回到了這個文化堡壘。作品對黑娃回歸的描寫是突兀的,白孝文的回歸也同樣如此,在經(jīng)歷了道德的墮落淪喪和洗雪恥辱的精神苦旅之后,他像黑娃一樣跪在祠堂前,痛哭流涕,發(fā)誓痛改前非,最終也被家族文化同化了。雖然白孝文的回歸帶有功利目的,但兩者的回歸實際上隱喻的是同一種文化的回歸。
從白孝文和黑娃的叛逆至回歸,我們可清楚地感覺到作者對儒家文化的強調(diào)及愛恨交織的情感,即對儒家文化壓抑人性的批判,讓黑娃、白孝文反叛就是其表現(xiàn) ;又對儒家文化戀戀不舍,最終讓兩個叛逆者回歸本位。正是在這批判和肯定之中,作者陷入了迷茫和矛盾,導致最后主體精神失落。不過我們仔細分析作者的主導取向,不難看出它在感情上對儒家文化更傾向于肯定。
從以上幾個方面,我們可以感受到儒家文化在《白鹿原》中的演變,《白鹿原》作為一部史詩性作品,必然是對20 世紀中國文學的反映,因此,儒家文化在作品中的演變同樣是20世紀中國文學對儒家文化態(tài)度的反映過程。在對儒家文化肯定維護的同時,又擎起了批判的旗幟,最后在矛盾徘徊中滑向回歸。
(謝成才,臨沂師范學院國際交流處)
現(xiàn)代語文(學術(shù)綜合) 2006年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