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新詩發(fā)展史上劉半農是一位舉足輕重的人物,他兼理論家和文學家于一身,是中國新詩詩體改革的急先鋒,是極富開拓精神的詩人。劉半農涉足詩壇是從外國散文詩的翻譯開始的。他是中國第一個譯介外國散文詩的譯者,也是中國的散文詩理論的先驅者和創(chuàng)作者。
外國詩歌的翻譯在中國從十九世紀就開始了,早在一八六四年,清朝外交官董恂翻譯了美國朗費羅的詩歌《人生頌》,接下來梁啟超翻譯了英國著名詩人拜倫的名作《哀希臘》,蘇曼殊翻譯了拜倫、彭斯、雪萊、歌德等人的詩作,馬君武、辜鴻銘等人也有不少詩歌翻譯作品,但他們譯的大多是格律詩。
外國詩歌中還有另一新的形式,那就是散文詩。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前后波德萊爾發(fā)表的“小散文詩”標志著散文詩文體的成熟。波德萊爾以后,散文詩很快成為一種世界性的抒情文體,在法國、英國、美國、俄國、印度、黎巴嫩等國流行,出現了一批世界性的散文詩大師,如屠格涅夫、泰戈爾、紀伯倫等。波德萊爾被稱為世界散文詩的鼻祖。
中國在二十世紀前還沒有人翻譯過散文詩。散文詩這一文體的引入以及這一體裁名稱在中國的出現都與劉半農有著重大的關系。五四前夕劉半農就開始了對印度泰戈爾和俄國屠格涅夫這兩大文豪的散文詩的翻譯。泰戈爾和屠格涅夫是印度和俄國著名的文學大師,劉半農將他們的詩歌作品介紹給中國讀者,開拓了中國讀者的視野,對于沖破詩歌舊的樊籬,創(chuàng)建新的詩歌形式是有很大益處的。
“散文詩”這一名稱在中國最早出現是在一九一七年五月, 劉半農在《新青年》第三卷第三號上發(fā)表了《我之文學改良觀》,他對中外詩體進行了比較:“英國詩體極多, 且有不限音節(jié)不限押韻之散文詩?!边@段文字首次提到“散文詩”,簡單介紹了它的基本特征。
在一九一八年《新青年》第四卷第五期上,劉半農又翻譯了印度歌者拉坦·德維的《我行雪中》,在它的后面,稱《我行雪中》是一篇“結撰精密的散文詩”。散文詩這一文體傳入中國卻是在一九一五年。劉半農在《中華小說界》二卷第七期上以題為《杜瑾訥夫之名著》,發(fā)表了自己翻譯的屠格涅夫的散文詩,包括《乞食之兄》、《地胡吞我之妻》、《可畏哉愚夫》、《嫠婦與菜汁》共四首。這四首散文詩是劉半農根據英文轉譯過來的,由于散文詩形式自由,又不講究韻律,所以他把這四首散文詩當成了短篇小說介紹給了中國讀者。這四首散文詩雖然被劉半農誤認為小說,用文言翻譯過來發(fā)表在小說雜志上,但讀者仍然可以從翻譯中看到屠格涅夫原文的風格,犀利深刻的語言里有著對生命苦難的痛苦探索、對人性的深入開掘,所有這些與強烈的人道主義精神交相輝映。
一九一八年劉半農又在《新青年》五卷二號上和五卷三號上發(fā)表了泰戈爾散文詩的譯作共四首:《惡郵差》、《著作資格》、《海濱》和《同情》?!缎虑嗄辍肺寰砣柹线€刊登了他翻譯的屠格涅夫散文詩二首:《狗》和《訪員》,題為《屠格涅夫散文詩二首》,這次他沒有將屠格涅夫的散文詩當成小說。這些散文詩都是用白話文翻譯的。
泰戈爾的散文詩充滿童真、溫情和關愛,又包含著人生的哲理;屠格涅夫的散文詩探索生命、自然、美和死亡,他的散文詩是俄國散文詩登峰造極的典范之作。劉半農將這些詩作譯成了清新明快的白話文。臺灣詩人痖弦是這樣評價劉半農的白話詩譯作的:“舊語言的羈絆似乎一點也看不出來”,“白話文那樣子好法,至少在那個時期除了胡適之外,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人。” 劉半農的譯作已經可以說是比較成熟的白話文了。
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散文詩的流行,導致了世界詩歌散文化自由化運動。法國、美國、英國都出現了打破作詩的格律傳統(tǒng)的“自由詩運動”,西方20世紀初的散文詩運動和自由詩革命,極大地刺激了中國的新詩革命。劉半農的這些詩歌譯作就像一股清新的風給渴望自由的中國和中國文壇帶來了新鮮的空氣,就像一場及時的雨給干涸的土地以蓬勃的生機,同時也引起了一股翻譯外國詩歌作品的熱潮。泰戈爾、屠格涅夫等詩人的散文詩直接影響了周作人、魯迅、郭沫若、冰心也包括劉半農在內的這些作家的散文詩創(chuàng)作。中國現代散文詩,可以說是五四運動時期受到這些外國作家的影響或啟示而出現在我國文壇的藝術形式。
散文詩文體從西方的引進,加速了外國文化和中國文化的融合,直接導致了中國的白話詩運動。劉半農的散文詩譯作為中國新時期文壇帶來了形式上的突破,促進了當時的文學改革,符合五四時期思想大解放、審美大解放、文體大解放的時代要求,與胡適、陳獨秀等人的“詩體大解放”觀念不約而合。
在中國現代散文詩的理論探索和創(chuàng)作實踐的發(fā)展歷程中,劉半農是散文詩理論的先驅者,也是散文詩處女地的拓荒者。他在譯詩的過程中受到外國散文詩潛移默化的影響,自己也動手寫起散文詩來,是中國最早的散文詩創(chuàng)作者。
劉半農自己說過“我在詩的體裁上是最會翻新鮮花樣的。當初的無韻詩、散文詩,后來的用方言擬民歌,擬‘擬曲,都是我首先嘗試的?!痹谛略姷乃囆g形式和表現手法上,劉半農進行了多種多樣的嘗試。他的白話詩在藝術樣式上靈活多變,在這一點上同時代的其他詩人無人能及。他敢于沖破舊詩的一切清規(guī)戒律,作為“自由詩派的奠基者之一”,他在《我之文學改良觀》中明確提出“增多詩體”的詩歌改良主張,認為“詩律愈嚴,詩體愈少,則詩的精神所受之束縛愈甚,詩學決無發(fā)達之望”;“彼漢人既有自造五言詩之本領,唐人既有自造七言詩之本領,吾輩豈無五言七言之外,更造他種詩體之本領耶”。劉半農“增多詩體”的途徑有三種:自造、輸入他種詩體、于有韻之詩外別增無韻之詩。他的這些主張,為自由體詩和散文詩的出現,在理論上做了催生的工作,同時他也積極地將這些理論付諸實踐。
劉半農在詩歌形式上進行了大膽的嘗試,創(chuàng)造出了一系列的無韻詩。其一部分詩不押韻,形式比較自由、靈活,不分行排列,句式也呈散文化,且不講究句式音節(jié),接近于他自己翻譯的屠格涅夫、泰戈爾的散文詩。這類詩后來發(fā)展成散文詩,這無疑是他對新詩形式的又一個貢獻。
劉半農在一九一八年《新青年》第四卷第五期上發(fā)表的《賣蘿卜的人》是他的散文詩處女作,這是劉半農做無韻詩的初次體驗。同年七、八月號上又發(fā)表了《窗紙》、《曉》,這幾首散文詩,尚處在散文詩的試驗和探索階段,技巧尚欠嫻熟、語言也不夠凝練。但這些詩都觸及到了社會的陰暗、人民生活的艱難。當時散文詩的創(chuàng)作者值得一提的還有沈尹默,他的《三弦》和劉半農的《曉》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標志性的散文詩作品。但沈尹默的詩深受古典詩詞的影響,在意境和內容上還未能脫離古詩詞的窠臼。劉半農的《曉》真正算是“第一首散文詩”,擺脫了初期散文詩講究古詩詞韻律的歷史。在劉半農和沈尹默的影響下,掀起了中國散文詩創(chuàng)作的第一個高潮,涌現出了一大批優(yōu)秀的散文詩創(chuàng)作者,如魯迅、徐玉諾、朱自清、許地山、俞平伯等等。
劉半農的散文詩有長有短,短的如《其實……》、《案頭》、《無聊》,長的如《雨》、《老?!贰ⅰ鹅o》、《餓》、《在印度飯店里》等,這些詩都是一些很好的散文詩作品。他的散文詩或抒情或寫景,通過一些日常生活中的平常景象和景物,小小的一首散文詩卻成為時代的縮影,在讀者心中引起極大震撼,達到以小見大、以平顯奇的效果。他的散文詩既有客觀的真實寫照:如《賣蘿卜的人》、《餓》、《靜》、《在墨藍的海洋深處》等。這些詩緊密結合中國當時的社會現實,反映出五四時期鮮明的時代特征。他以自己作為普通人的心態(tài)來抒寫周邊的一切,關注著人間的疾苦和溫情,其詩表現出一種深厚的人間關懷,因而樸素溫暖,平靜沉穩(wěn)。譬如《窗紙》,詩人寫自己清晨醒后在晨光中觀望窗紙產生的幻覺,詩人由幻覺入手,揭示出世間的黑暗與不平,抒發(fā)出自己的憤懣和不滿,以及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和渴望。
魯迅先生曾經這么評價劉半農的為人:“不錯,半農確是淺。但他的淺,卻如一條清溪,澄澈見底,縱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體的清。倘使裝的是爛泥,一時就看不出他的深淺來了;如果是爛泥的深淵呢,那就更不如淺一點的好。”我覺得這話同樣適用于他的散文詩。
劉半農是現實主義詩人,但他的散文詩經常融現實主義、浪漫主義、象征主義、表現主義等創(chuàng)作方法于一爐,借助抽象的抒情來表達情思、點染哲理,達到表現現實的目的:如《曉》、《牛》、《貓與狗》等。其中《老?!肥菐в性⒀泽w性質的散文詩,老牛在烈日下仍然在秧田岸上辛勤地工作,“淋淋的汗,把它滿身的毛,浸成氈也似的一片。它雖然極疲乏,卻還不肯休息”。而小狗坐在樹蔭下,搖著它的小耳朵,很涼快,很清閑,它一邊乘涼一邊取笑著老牛,說著風涼話。詩人通過老牛和小狗的對話,運用象征的手法,托物言志,歌頌了默默無聞的奉獻精神。
劉半農的散文詩創(chuàng)作廣泛借鑒了外國散文詩的一些寫法,在中國傳統(tǒng)的手法中,又融入了幻象和音樂,自然平淡,非常隨意,不拘泥于音節(jié)韻律,發(fā)揮了散文詩舒徐自如、靈活多變的特長,具有現代氣息。這類詩寫得最好的應該數《無聊》:
陰沉沉的天氣,里面一座小院里,楊花飛得滿天,榆錢落得滿地。外面那大院子里,卻開著一棚紫藤花?;ㄖ杏衼韥硗拿鄯?,有飛鳴上下的小鳥,有個小銅鈴,系在藤上。春風徐徐吹來,銅鈴叮叮當當,響個不止。
花要謝了;嫩紫色的花瓣,微風飄細雨似的,一陣陣落下。
趙景深先生這么評論這首詩:“這首詩在幽嫻靜婉方面,應為全卷第一首詩?!标幊脸恋奶鞖?,落花和榆錢紛飛的小院、飛鳴上下的小鳥、來來往往的蜜蜂、叮當作響的銅鈴。這些意象構成一幅動感的畫面。時間在悄悄流逝,春天即將過去,平靜中有著淡淡憂傷,逝去的痕跡。意境清雅幽婉。整首詩將散文質樸的白描與詩歌的優(yōu)美意境結合起來,既有詩的表現性,又具有散文的描寫性。
劉半農先生的散文詩創(chuàng)作處在中國散文詩的試驗階段,整體上來說雖然缺少后來散文詩的優(yōu)雅、精致,無法超越魯迅及后來一些作家創(chuàng)作的高度,但是卻真實自然、親切溫暖。他作為中國現代散文詩的開拓者,功不可沒。
(劉向朝,西南師范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
現代語文(學術綜合) 2006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