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淵明《飲酒》（其五）思想藝術(shù)淺析

解　波　孫英霞

飲酒

結(jié)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yuǎn)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淵明《飲酒》詩共二十首，詩人在這首詩的原序中說：“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dú)盡，忽焉復(fù)醉。既醉之后，則題數(shù)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笨芍?，這組詩多酒后偶然題詠，非一時之作。其內(nèi)容多寓感慨，多抒心志，與飲酒無關(guān)。本詩為陶詩《飲酒》詩中的第五首，詩中既寫了擁抱自然，悠然自得的情，也寫了幽美淡遠(yuǎn)，曠潔樸素的景，在情景交融的境界中，含蓄著萬物各得其所，人與自然相與為一的哲理。

詩的首句即展示了一個清幽畫面，一個無車馬喧鬧的場所。詩人不像一般隱士那樣標(biāo)榜超塵出世，而是“結(jié)廬在人境”，但他置身“人境”卻能做到“無車馬喧”，不染世事。原因何在？詩人意味深長地說：“心遠(yuǎn)地自偏”。也就是說心靜，境自靜。自己無求名求利之心，即使身居鬧市，也宛如隱居于山中。

詩歌后兩句是千古流傳的名句“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詩人采菊東籬，傾聽著自然美妙的音響，觀賞著自然幽淡的畫面。那里汩汩的溪水，奏著清脆的天籟；孤傲的菊花，散發(fā)著淡淡的清香。此刻，詩人陶然欲醉，悠然之間，偶一舉首，心與山悠然相會，“悠然”二字，說明詩人所見所感，非有意求之，而是不期而遇。蘇東坡對這兩句頗為稱道：“采菊之次，偶然見山，初不用意，而境與意會，故可喜也。”“見”字也極妙，“見”是無意中的偶見，富寓一片天真意趣。此時的詩人心與天融為一體，不知有心，不知有天，天就是心，心就是天，也無心，也無天，只有無限的澄明和寧靜。清代學(xué)者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價這兩句詩時說：“‘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無我之境也?！币馑际钦f：“不知何者為我，何者為物”。詩人于物我兩忘之時，天已向晚，淡淡的暮靄籠罩著遠(yuǎn)山，綽約朦朧，自由的飛鳥映著日夕山色，結(jié)伴而歸。正所謂“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飛鳥”二字，既是眼前之實(shí)景，亦為畫面增添一絲動感。同時，此處“飛鳥”意象又具象征意義，陶淵明在《歸去來兮辭》中說：“云無心而出岫，鳥倦飛而知返”。這在晚照中翩然歸來的飛鳥和那悠然見山的人，不正是心神契合，都在這幽靜的山林中找到了自已的歸宿？概而論之，此四句情景交融，渾然天成，妙合無垠。

詩中結(jié)句說“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意即心與自然的這種瞬間感悟，是不可落于言筌的，也就是莊子所說的：“大道不稱，大言不辨”、“得意而忘言”之意。道家哲學(xué)講求對大道的體悟，要求個體于自然中感悟道，與生活中體悟“大象”。陶淵明正是從自然和日常生活中得以正道，得以領(lǐng)悟自然真意。盡管作者最后說“欲辨已忘言”，但聯(lián)系陶其他作品，他于本詩中通過一系列意象所隱約暗示的人生哲理、個體體悟還是可以探索的。那永恒的南山，朦朧的山氣，自由的飛鳥，忘情的詩人所營造的渾然一體、澄明寧靜的意境，不正是“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的詩意闡釋，不正體現(xiàn)了詩人以“自然”為核心，要求回歸自然、擁抱自然的人生觀和社會觀。

縱觀陶淵明一生，或仕或隱，最終回歸田園，徹底洗刷掉社會之我，即偽我，從而達(dá)到道家所提倡的“逍遙游”即自由自在，無所拘泥的生命本真形態(tài)。從這一層面上看，我們可以說陶淵明一生中時刻在追求精神與靈魂的自由和超越，追求個體與自然物我兩忘的生命的原生態(tài)。

在藝術(shù)上，陶淵明此詩既沒有奪人的氣勢、雄辯的力量、軒昂的氣象，也沒有強(qiáng)烈的刺激、濃重的色彩、曲折的結(jié)構(gòu)，純是自然的流露，一片神行，體現(xiàn)出“自然”的特征。這決定了此詩語言平淡沖和的特點(diǎn)，但妙就妙在詩人于平淡中含蓄著熾熱的感情，于樸素中寓有濃郁的生活氣息，所以其詩更醇更美，更耐人尋味。你看，他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平淡之語中，不正蘊(yùn)含了對人生、自然、宇宙的認(rèn)識。同時，陶氏語言不是寫實(shí)性語言，而是啟示性語言，他與謝靈運(yùn)不同，謝靈運(yùn)寫風(fēng)就是風(fēng)，寫月就是月，寫山就要描盡山姿，寫水就要寫盡水態(tài)。而陶淵明詩中寫松意不必在松，寫菊意不必在菊，寫歸鳥意不必在歸鳥。言在此而旨?xì)w于彼，于干枯中存多義，在清癯中有深意。試想，在此詩中，南山，歸鳥和菊花甚至整個詩歌意境不都是一個象征嗎？不都在闡釋著詩人內(nèi)心對自由和自然的熱愛嗎？

總的來講，這首詩情景理渾然一體，它源乎景，緣乎情，而以理為統(tǒng)攝。在“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钡淖匀恢爸姓故局娙说脑娨馊松?/p>

（解 波 孫英霞，山東濟(jì)寧育才中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