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普森的潘多拉魔盒

陳　竹

辛普森故弄玄虛地揭開12年前那起命案的“真相”，重新打開這個挑戰(zhàn)公眾和媒體道德底線的“潘多拉的盒子”

11月中旬，?？怂闺娨暸_的一則預播廣告在美國掀起軒然大波——在11年前“雙尸案”的“世紀審判”中，被宣告無罪的美國前黑人橄欖球明星O·J·辛普森竟然要出現(xiàn)在長達兩小時的專訪中，以“假設”的口吻敘述自己殺害前妻及其男友的細節(jié)。

據稱，擬定于11月27日和29日兩天連續(xù)播出的獨家訪談是為了配合30日辛普森新書《如果我做了》的發(fā)行。當年在辛普森案報道中“興風作浪”的美國報紙《國民問詢》十多年后“再拔頭籌”，成為世界各大報刊不得不硬著頭皮引用的二手信源。

這家報紙在長達４頁的報道中披露了辛普森在新書中描繪的部分細節(jié)。比如，辛普森“從陪同自己到前妻住所的一位朋友手中奪過一把刀不久后發(fā)現(xiàn)自己沾滿鮮血，面前躺著前妻和她男友的尸體”。

美國司法制度有“一事不二審”的原則，由于辛普森已于2005年在刑事訴訟中被判無罪，無論他現(xiàn)在如何繪聲繪色地描述殺人細節(jié)，都不會再受起訴。

新書的即將發(fā)行和電視訪談的播出首先激起受害人家屬的憤慨，隨后在美國公眾中引起強烈反感。公眾的情緒和電視網廣告商、圖書銷售渠道的聯(lián)合抵制，使得新聞集團哈珀·柯林斯旗下的福布斯電視臺和新書發(fā)行商紛紛放棄了他們的播出和發(fā)行計劃。哈珀·柯林斯承諾所有的版本都將被銷毀。早先流散到拍賣網站Ebay上的兩本書也終于在競價高達100萬美金的時候被網站撤出競拍臺。辛普森本人也不得不站出來，承認此書系他人代寫，以第一人稱出版只是圖錢，絕非是承認什么犯罪事實。

辛普森并非第一次自揭往事。1995年，他就出書《我想告訴你：我對你們信件、留言和問題的回應》。2003年，他積極籌劃要在演員羅伯特·布雷克謀殺案的審訊報道中做新聞評論人。在2003年拍攝的喜劇短片中，更有一個片段是辛普森在二手車場推銷他在1994年案發(fā)后被洛杉磯警察追擊時駕駛的白色福特野馬型越野車。他對銷售人員說：“這車待我不錯，幫助我逃走呢?！?004年，辛普森還原本盤算利用“雙尸案”案發(fā)10周年的機會在媒體上大搞噱頭，可惜美國前總統(tǒng)里根的去世和葬禮打亂了他的計劃。

雙尸案“肥皂劇”

1994年6月13日，洛杉磯警察發(fā)現(xiàn)黑人橄欖球明星辛普森的前妻尼科爾·布朗和附近一家意大利餐館的侍者高曼在前者家中雙雙被刺身亡。

作為這場血案中最大的嫌犯，辛普森被捕后不惜重金，雇傭了被譽為“夢之隊”的高級律師顧問團，由羅伯特·沙皮羅擔當總辯護律師。

審訊之初辛普森處于劣勢?？偲鹪V人馬西亞·克拉克在開審陳詞中向陪審團列數了她認為足以證明辛普森有罪的證據，包括在辛普森家中找到受害者的血跡、偵警在辛普森家中找到的一只右手手套——它恰恰和案發(fā)現(xiàn)場沾滿鮮血的左手手套配成一對。

在法庭上，起訴人讓辛普森試戴這副手套，而辛普森做出竭力把手塞進手套的樣子，說它們太小了根本不合他的手。起訴人說手套在被血浸透后縮水是正常的，但辛普森的辯護律師團卻借機列數洛杉磯警方在偵破案件、搜集罪證、遵循正當程序等方面出現(xiàn)的種種漏洞，然后堅持陣地：“如果手套的確不合（辛普森的手），法庭必須宣判無罪釋放?！贝送?，辯方律師還找到偵警富赫曼曾對黑人用詞不敬的證據，暗指該偵探既然是種族主義者，那么在沒有搜查許可證和非緊急情況下單槍匹馬地在辛普森住宅中大肆搜查，很有可能設套栽贓于辛普森。

依照美國法律，做出判決的惟一依據只能是證據。在聆聽各方證詞長達9個多月之后，陪審團于1995年10月3日遞交裁決——兩樁人命官司，辛普森均無罪。

當時，包括美國總統(tǒng)在內的1.5億人都坐在電視機前，見證這一判決。他們看到辛普森臉上綻露笑容，看到他的支持者們舉臂歡呼。美國媒體報道說，許多人相信辛普森就是兇手，只不過他高價聘請的律師和專家?guī)椭与x法網。

“雙尸案”發(fā)生4天后，全美三大電視網ABC、CBS、CNN同時終止正常電視節(jié)目的播放，全程跟蹤芝加哥警方在公路上截獲辛普森駕駛的白色越野車。自此之后一年多的時間里，電視臺的鏡頭幾乎就沒有從辛普森的案件上移開過。在媒體的報道中，這一起血案以及隨之而來的“世紀大審判”，儼然成為一出娛樂大眾的超級“肥皂劇”。

媒體和看客，誰該檢討？

當辛普森新書的鬧劇在輿論的壓力下熱熱鬧鬧地解散了之后，曾經熱情參與的各方都不諱言各自的利益動因，包括媒體。

美國媒體人拿福布斯電視臺開玩笑，說它每年秋天是羔羊，冬天是獅子——11月，正是福布斯一年中收視率最萎靡不振的時候，不僅它的收視排名落在競爭對手的后面，即使與其自身2005年的同期收視率相比也降低了9個百分點。這個時候，兩場辛普森專訪不僅給缺錢花的辛普森和急需促銷新書的書商搭了個臺，也無異于給自己的收視率打一針興奮劑。

但不少美國嚴肅媒體都在社論版上樹起鮮明立場，和他們眼中“惟利是圖”的福布斯唱起了對臺戲?！恫ㄊ款D環(huán)球》在11月17日的社論中寫道：“誰都不應買這本書；誰都不應看福布斯對他的訪談；廣告商也應當拒絕投放廣告?！边@些嚴肅媒體都明白，避免陷入自己本來不想介入的炒作怪圈的最好辦法就是及時熄滅火苗，讓興風作浪的利益各方沒有市場。

10多年前的辛普森疑兇案就是一個教訓。

美國有線新聞網對審訊過程進行了長達388小時的報道，使得辛普森的審判在美國變得無人不知沒人不曉。就連洛杉磯刑事法院的大門外，都充斥著小販們兜售印有辛普森頭像的T恤和胸扣的叫賣聲。案發(fā)現(xiàn)場的地圖也賣得火熱，以至于辛普森的鄰居們都向美國國稅局申請減稅，以補償案發(fā)后絡繹不絕的媒體報道團和游客對他們正常生活的騷擾。

讓美國司法界人士最難以接受的是，各大電視臺在現(xiàn)場直播法庭審判的同時，將很多所謂的“司法權威”請到演播室，讓他們一邊觀看，一邊對審判現(xiàn)場法官、律師的表現(xiàn)和目擊證人的證詞做即時的點評；很多目擊證人未經律師采訪或傳喚就已經接受了媒體的采訪。辛普森的辯護律師、桑塔·克拉拉大學法學院前院長烏爾曼嘲諷說，美國電視臺簡直把辛普森刑事審判的報道當成了橄欖球賽的直播。過分的媒體曝光和公眾關注不僅給審判人員帶來不必要的壓力，同時也讓公眾對美國司法系統(tǒng)評議紛紛、指責連連。

1995年5月13日，在美國加州報紙編輯協(xié)會的會議上，烏爾曼嚴厲譴責美國媒體的小報化和低俗化。他說這個案子已經成了“娛樂富礦，暴露了美國流行文化最丑惡的因素。”事實上，烏爾曼最初支持媒體的報道，認為這會打破法庭觀眾席的限制，讓那些對刑事訴訟審判過程感興趣的人能夠有機會觀察和學習。但之后發(fā)生的事情讓他感慨自己有多么的天真和理想主義。

法律界對新聞媒介道德水準的指責也迅速激起了新聞界內部的大討論。嚴肅大報責怪街頭小報煽風點火，讓他們也亂了方寸。而美國小報《明星》的主編卡普蘭則自我辯護說，辛普森案這個故事本身就是有生命的，不受媒體的控制。他說，當上百萬美國人坐在電視機前等待洛杉磯警察捉拿疑犯的時候，“公眾注意力的水龍頭就已經被打開了，而地球上沒有哪雙手有足夠的力量來關緊這個水龍頭?！?/p>

美國鮑爾大學新聞學院前院長科恩的見解也如出一轍：“辛普森案具備了吸引眼球的所有要素：名流、性、暴力、種族、情感、戲劇性。無論記者和編輯是否喜歡，事實是大多數受眾都對這樣的報道感興趣?！?/p>

今年11月，?？怂闺娨暸_的專訪預播廣告一經播出，就被美國人氣最高的視頻上傳和分享網站YouTube轉載。一位網民說：“我不會看這個節(jié)目，我抵制福克斯，因為它是沒有是非觀念的電視臺?！绷硪幻W民則說：“這是最大的笑話，我為美國感到臉紅?！?/p>

但也有很多人表示他們對書和節(jié)目都很感興趣——“我等辛普森坦白真相等了10年了?！?/p>

最有意思的是，一位名為hmtbuy的網友在11月19日寫道：“我不相信有什么謀殺。我不相信有尼科爾、高曼這兩個人存在過。我想，這全是電視臺在收視率下降的時候導演的虛構故事，一場絕佳的肥皂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