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犢

我記得很小的時(shí)候，爸爸常常俯下高大的身子，把我拎起來，舉向空中。我揮著兩只小手亂抓，快活地咯咯直笑，媽媽瞧著我們父子倆，也樂得合不攏嘴。我在爸爸的頭頂上，可以低頭看媽媽揚(yáng)起來的臉，還有爸爸的白牙齒和蓬亂、厚密的棕色頭發(fā)。接著，我就會高興地尖叫，要爸爸把我放下來。其實(shí)，在爸爸強(qiáng)壯有力的手臂里，我感到安全極了。這個(gè)世界上，最棒、最了不起的人就是爸爸。

有一次，媽媽嫌鋼琴放得不是地方，指揮爸爸把它抬到房間另一頭。他們的手挨在一起，扶住烏亮的琴架。我看到媽媽的手雪白、纖細(xì)、小巧，爸爸的手寬大、厚實(shí)、有力。多么大的區(qū)別呀!

我長大了，會“抓狗熊”了。每到晚飯時(shí)分，我就埋伏在廚房門后，一聽到爸爸回家關(guān)車庫門的聲音，便屏住呼吸，緊緊地貼在門背后。于是，爸爸來了，站在門口，兩條長腿一碰，笑哈哈地問：“小家伙呢?”

這時(shí)，我就會瞥一眼正做怪相的媽媽，從門后彈出來，抱住爸爸的雙膝。爸爸趕緊彎下腰來看，一邊大叫：“嘿，這是什么——一只小狗熊?一只小老虎!”

后來我上學(xué)了。我在操場上學(xué)會了忍住眼淚，還學(xué)會了摔倒搶我足球的同學(xué)。回到家里，我就在爸爸身上演習(xí)白天所學(xué)的摔跤功夫?？墒?，任憑我喘著粗氣，使勁拖拉，爸爸坐在安樂椅里看報(bào)，紋絲不動，只是偶爾瞟我?guī)籽?，故作吃驚地柔聲問：“孩子，干啥呀?”

我又長了——長高了，瘦瘦的身材倒十分結(jié)實(shí)。我像頭剛剛長出角的小公牛，躍躍欲試，想與同伴們爭斗，試試自己的鋒芒。我鼓起手臂上的二頭肌，用媽媽的軟尺量一量臂圍，得意地伸到爸爸面前：“摸摸看，結(jié)實(shí)不?”爸爸用大拇指按按我隆起的肌肉，稍一使力，我就抽回手臂，大叫：“哎喲!”

有時(shí)，我和爸爸在地板上摔跤。媽媽一邊把椅子往后拖，一邊叮囑：“查爾斯，當(dāng)心呀。不要把他弄傷了!”

一會兒功夫，爸爸就會把我摔倒，自己坐在椅子里，朝我伸出長長的兩條腿。我爬到爸爸身上，拼命擂著兩只小拳頭，怪爸爸太拿我不當(dāng)回事了。

“哼，爸爸，總有一天……”我這樣說。

進(jìn)了中學(xué)，踢球、跑步，我樣樣都練。我的變化之快，連我自己也感到吃驚。我現(xiàn)在可以俯視媽媽了。

我還是經(jīng)常和爸爸摔跤。但每次都使媽媽擔(dān)心受怕，她圍著我們父子倆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干著急，不明白這樣爭斗有什么必要。不過回回摔跤都是我輸——四腳朝天躺在地板上，直喘粗氣。爸爸低頭瞧著我，咧嘴直笑。“投降嗎?”“投降。”我點(diǎn)點(diǎn)頭，爬起來。

“我真希望你們不要再斗了，”媽媽不安地說，“何必呢?會把自己弄傷的?！?/p>

此后，我有一年多沒和爸爸摔跤。一天晚上，我突然想起這事，便仔細(xì)地瞧了瞧爸爸。真奇怪，爸爸竟不像以前那樣高大，那樣雙肩寬闊。我現(xiàn)在甚至可以平視爸爸的眼睛了。

“爸，你體重多少?”

爸爸慈愛地看著我，說：“跟以前一樣，一百九十來磅吧。孩子，你問這干嗎?”

我咧咧嘴，說：“隨便問問?！?/p>

過了一會兒，我又走到爸爸跟前。爸爸正在看報(bào)。我一把奪過報(bào)紙。爸爸詫異地抬起頭，不解地看著我。碰到兒子挑戰(zhàn)的目光，爸爸瞇縫起眼睛，柔聲地問：“想試試嗎?”“是的，爸爸，來吧?！?/p>

爸爸脫下外套，解著襯衫扣子，說：“是你自找的啊。”

媽媽從廚房里出來，驚叫著：“天哪!查爾斯，比爾，別——會弄傷自己的!”但我們父子倆全不理會。我們光著膀子，擺好架勢，眼睛牢牢盯著對方，伺機(jī)動手。我們轉(zhuǎn)了幾個(gè)圈，同時(shí)抓住對方的膀子。然后，用力推拉著，扭著，轉(zhuǎn)著，默默地尋找對方的破綻，以便摔倒對方。室內(nèi)只有我們的腳在地毯上的摩擦聲和我們的喘息聲。媽媽站在一邊，雙手捂著臉頰，哆嗦著嘴唇，一聲也不敢出。

我終于把爸爸壓在身下?！巴督?”我命令道。

“沒那事!”爸爸說著，猛一使勁推開我，爭斗又開始了。

但是，爸爸最終還是精疲力盡了。他躺在地板上，眼里閃著狼狽的光。我那雙冷酷的手，牢牢地鉗住了他，他絕望地掙扎了幾下，停止了反抗，胸脯一起一伏，喘著粗氣。

我問：“投降?”

爸爸皺皺眉，搖了搖頭。

我的膝頭仍壓在爸爸身上?！巴督?”我說著，又加了點(diǎn)勁。

突然爸爸大笑起來。我感到媽媽的手瘋狂地拉扯著我的肩膀?！白尠职制饋?，快!”

我俯視著爸爸，問：“投降嗎?”

爸爸止住了笑，濕潤著眼，說：“好吧，我輸了?！?/p>

我站起身，朝爸爸伸出一只手。但媽媽已搶先雙手摟住爸爸的膀子，把他扶了起來。爸爸咧咧嘴，對我一笑。我想笑，可又止住了，問：“爸，沒弄傷吧?”

“沒事，孩子。下次——”

“是的，也許，下次——”

媽媽這次什么也沒說。她知道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我看看媽媽，又看看爸爸，突然轉(zhuǎn)身就跑。我穿過房門——以前常騎在爸爸肩頭鉆進(jìn)鉆出的房門；我奔向廚房門——我曾埋伏在那后面，等待著回家的爸爸，撲上去抓住他的長腿。

外面黑黑的。我站在臺階上，仰頭望著夜空。滿天星斗，我看不見，因?yàn)闇I水充滿了眼眶，流下了臉頰。

【編后語】

在孩子的心目中，父親是力量的象征。孩子一天天長大，父親一天天變老。父親無所不能的強(qiáng)有力的形象會像神話一樣慢慢地消失。這是一個(gè)自然的過程，也是人在成長中必然會經(jīng)歷的一種變化。對本文的作者來說，這一個(gè)過程是充滿震撼力的。隨著自己的成長，一次次地向父親發(fā)起挑戰(zhàn)，終于有一天，挑戰(zhàn)成功，證明了自己甚至已經(jīng)比父親更強(qiáng)壯。在這個(gè)時(shí)候，孩子卻淚水盈眶，有成功的喜悅、有對父親的愛和感激、有對從前的懷念……

作者描寫的實(shí)際上是一個(gè)漫長的成長過程，同學(xué)們都正處于成長之中，是否注意到自己的成長經(jīng)歷呢?如果你也想寫出自己的成長故事，這篇文章會帶給你很多啟示。

（合 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