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 因
上大學(xué)時,班里有一個有幾分姿色的女生,頻頻上演戀愛事件。有天我下鋪的女孩憂郁地看著這個“萬人迷”,沒頭沒腦地問她:“你不害怕嗎?”
“我怕什么?”“你不怕以后真的愛上一個人時,你已經(jīng)沒有激情了嗎?”我下鋪憂慮不已。佯裝翻書的我差點笑出聲來。縱然,出于嫉妒,我對萬人迷的做派不以為然,但還是覺得下鋪太修女了。愛情又豈是存貨,越用越少?
對于一些人而言,愛,并不是一件聽從內(nèi)心召喚的事,而是一個技術(shù)活兒,他們,是愛情工匠。
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里的王嬌蕊,就是個地道的“愛匠”。她的名言是:一個人一旦學(xué)會了一樣本事,就舍不得不拿出來用。而她的那樣本事,就是調(diào)情的種種技巧,讓情人身心皆過電的技巧。等到真的愛上了一個人,她和所有戀愛中的傻女人一樣,在床上,在關(guān)鍵時刻,愛問一些傻問題。她的問題是:“我和從前兩樣嗎?”她的意思是:在精神上沒和你戀愛的時候,我在床上的表現(xiàn)和現(xiàn)在一樣嗎?估計她自己也心虛,不敢肯定,色厲內(nèi)荏地趕緊下了結(jié)論說:一定是兩樣的。
因為對于愛匠來說,床上的表現(xiàn)也是個技術(shù)活兒。感情上愛不愛是其次的,能大顯身手,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手段,才是他們的重點。
可惜王嬌蕊后來真正投入地愛一次時,她的表現(xiàn)讓人失望:從前的機智、神秘、風(fēng)情都化為烏有,抱著那個男人大哭的樣子,與尋常女人渾無二致。
太愛了,就是自動繳了械,所有的愛的技巧都收拾起來,將全副笨心思、傻辦法都鋪展開來。這方面,同性戀者王爾德看男女主事,向來銳利通透,說出話來,也往往一針見血。在《道連·格雷的畫像》里,他借著劇中人特利勛爵的嘴,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忠貞不二的人只知道愛的小零小碎,而見異思遷者才懂得愛的大悲大喜。
可不是,打定主意要和你過一輩子的那個人,會告訴你襪子和內(nèi)褲放在衣柜第幾層,會在上床前一疊聲催你去刷牙。而那個只打算和你共度周末的人,卻會留給你燭光、花瓣、晚風(fēng)、悠揚音樂的記憶。時間倉猝到還來不及訴說彼此的童年往事,更別提你在生活中的種種皺縮、不伸展之處了。
但總是大悲大喜,估計任誰也扛不住。纏綿之后還是要沉沉入睡的,該打呼嚕打呼嚕,該磨牙磨牙。所以愛匠們,也要張羅一個家常的窩,在那里,他可以穿著舒服卻難看的大短褲,向一個黃臉女人說:再給我拿頭蒜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