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么,就想起了朋友說的那件事來。
朋友叫馬。那天返城的最后一班車在半道上拋了錨,其他人都就近投親的投親住店的住店,唯有他仗著年輕體壯一身膽氣要走回去。就像今晚的我一樣。
朋友馬走著走著,就見前面也走著一個女子,從背后看去,一頭秀發(fā)攏束成一縷,只在發(fā)根處結了一下,沒有編,任其垂在腦后,在朦朧的夜色下,顯得格外的妖艷。馬并不是一個花心的人,可是看著那個妖艷的背影,他心底里還是有一種欲望像春天的種子一般往上拱。緊走幾步,想超過去,好一睹她的芳顏。
但是,怪了,怎么老是超不過呢。馬心下不禁打了一個頓。馬快,那女子也快,馬慢,那女子也慢;還不時地傳來女子在前面“哧哧”的嬉笑聲,仿佛是有意取笑。
馬一時英雄氣概,幾乎是抬腿猛追起來。
然而,猛追也只是猛追而已,就是超不了。
每當馬泄氣不想再追停下來時,前面的女子就“哧哧”地笑,于是,又激起馬的征服欲,再追。
兩人一前一后就這么停停追追,直到忽然聽到有人聲,馬才一愣;而這一愣之后再朝前看去,哪還有女子的影,倒是在已經(jīng)亮了的天光下,不遠處一群人有的手里拿著棍有的手里拿著刀地正向他逼來———他們將馬當成了鬼。
怎么回事?
原來,馬竟在公墓里跑了一夜。
想到這里,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而且不自覺地抬頭朝前看了看。好在,前面依然一片空白,沒有什么女子。
可是,就在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消下去,冷不丁后面?zhèn)鱽砹艘粋€聲音:“大哥,等我一道好么?我怕?!?/p>
驚得我汗毛刷一下就豎了起來。
我遽地回過頭,只見一年輕女子正微喘著趕上來。
既然能聽見喘息聲,足可證明是人而不是什么鬼,據(jù)說,鬼是不呼吸的。
于是,我一顆受驚的心這才放了下去。
放下去的心,還沒落穩(wěn),隨即立刻就熱了起來。為什么?因為這女子實在是嬌嬈得無與倫比,美得竟超凡脫俗,尤其那雙眼睛,雖然是在這夜色下,但仍掩不住那“秋天的菠菜”。不要說我,就是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都會這么認為。有這樣的一個女子,而且是在這樣的一種情形之下,呵呵,我能“袖手不管”嗎?
我立住腳,迎著她瀟灑一笑,說:“怕什么呢,有我在,妹妹你就大膽地往前走?!?/p>
聽我這么一說,剛才還顯十分緊張的女子禁不住咯咯笑出了聲,說:“大哥你真逗。”
“是嗎,能被你這么漂亮的女子說成逗,真是榮幸啊。”
“敢問小姐芳名家住何方?”
“咯咯,本小姐姓高,高山的高,名洋,海洋的洋,高洋是也;家住花園路九號……”
“不對吧。”
“不對?”
“應該是羔羊的羔,羊羔的羊?!?/p>
高洋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伸手在我臂膀上擂了一下,“你好壞。”
我們就這么一邊說著一邊笑著地繼續(xù)趕起路來。
可是我總感到背后有一股陰氣,而每當我一聚神想感覺一下那陰氣是從哪個具體位置來的時,卻又什么也沒有了。
這時,也不知怎么地,我們說到了馬。
高洋說:“你知道馬見到的那個女子是怎么死的么?”
我側過頭望了望高洋,答曰:“不知道?!?/p>
于是,高洋便給我講起了那個女子的故事。
女子叫楊,楊柳的楊,楊那年17歲,是學校里的一朵花兒。不僅因她長得似花,而且成績也特棒,每次考試排名從沒落過第三,同時,她還是學校美術、體育、文娛積極分子,總之,只要學校舉辦的活動,她都能沾上點邊兒。那天為了籌備學?!靶@之春”晚會,等到回家時,已是深夜11點多鐘了,盡管其他同學都勸她不要回去,可她天生一股倔勁,偏要回。結果,當她走到半路,也就是現(xiàn)在我和高洋走的這截路上,出事了,突然道旁躥出一名男子,從背后一把抱住了她,要對她非禮。平時楊雖然愛好體育,可那只是為了練練健美而已,現(xiàn)在哪是一個膨脹了色欲的歹徒的對手;但她拼死也不失身。最后,歹徒窮兇極惡,活活將她給掐死了。事后,歹徒也不知從哪得到的知識,說人的眼睛能像照相機一樣地將她所見到的攝入眼珠,于是,歹徒又殘忍地將她的兩個眼珠挖掉了。如果挖掉的眼珠歹徒扔了就好了,那樣,變成鬼的楊還可以找到安回眼眶??墒?,那個歹徒偏偏沒扔,而是怕扔掉被警方找到還是能認出他來,竟將那兩顆眼珠丟進嘴里給吃了??蓱z的楊,變成了鬼也沒有眼睛,在眼睛的地方只有兩個深陷的坑??梢栽O想,沒有眼睛的一張臉,是多么的丑陋。因此,她見人就躲,再也不愿讓人看見她的正面。
后來,一位好心的鬼點化她,說只要在她遇害的地方找一位異性,陽氣越重越好,從背后猛地抱住他,等他回過頭,嚇得瞪大眼睛時,迅速將他的眼珠挖出來按進自己的眼眶去,她就復明了,而且會比她原來還要漂亮。楊起始不愿,說自己就是被人害死的,她不想再去害人。那位好心的鬼就進一步開導她說,可以找一個在陽間惡貫滿盈人人都恨他不死的人,這樣,既為陽間除了一害,又為自己帶來了美麗,何樂而不為呢。
可是,楊在這條路上等了好多天,卻一直沒見著一個走夜路的人,更不要說什么該死不該死的人了。那天晚上,她照例地又來到這里,不想,正好遇上了馬。而馬,卻不是該死的人。于是,楊轉(zhuǎn)身只好走開,沒想到,馬被她的背影所誘惑,硬是跟在她后面一個勁地追。她想化作鬼遁去,但又怕嚇著了這個崇拜她美貌的男人(由此可見,人鬼相同,男人夸女人漂亮,永遠沒錯)。只好引著他在那兜圈子玩兒……
聽到這里,我感到背后的陰氣又一次地襲來,嚇得我不由得驀地回過頭去。后面什么也沒有,倒是側面的高洋忍不住地“嘻嘻”笑道:“怕了吧?”
“怕?”我強作鎮(zhèn)靜地聳聳肩,“我長這么大,還不知道‘怕’字怎么寫呢?!?/p>
“是嗎,你就不怕楊找你?”
“楊找我?楊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壞人?!?/p>
“是呀,你又不是壞人……”高洋喃喃地說著,似乎還輕輕地嘆息了一下。
我不由得汗毛一悚,忙側身問道,“你叫什么?”
“我叫高洋呀?!?/p>
“哦……”
也許是我的緊張樣子被高洋看了笑話,她又“咯咯”地笑了起來,說:“還‘怕’字不知道怎么寫呢,看你那緊張的樣子,連鬼也不會信呢?!?/p>
“你不信!”男子漢的自尊心讓我又逞起了好漢。
“那———”高洋想了想,“就是楊在這你也不怕?”
“不怕!”我仍豪氣萬丈地說。
但話音剛落,我又一次地感到一股陰氣從背后襲來,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
“那你看看我———”
“看看你……”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等到回過味來,驚得一跳地向高洋看去。不看則已,一看,我禁不住地大叫一聲———我看到了一張無比恐怖的臉,不,不是臉,是一具骷髏,站在那,眼珠的地方兩個洞格外地深,而那下面的嘴巴卻還在一張一合著,仿佛是咧著嘴在笑,同時一個聲音不知從哪里發(fā)了出來:“嘻嘻,怕了吧……”盡管仍是那么動聽,可我卻聽不見了,因為,我嚇得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嘈雜的人聲中,我醒了過來。
在恢復意識之前,我的第一反應,便是伸手去摸自己的眼睛,看看我的眼珠在不在??墒?,我的手不能動。怎么了,難道我死了嗎?
我慢慢地睜開眼。
我的眼睛是好的,第一個跳入我眼簾的,竟是馬;我的手,正被他緊緊地握著。
“你醒了?昨夜你沒回去,我就猜想是不是遇上了我上次一樣的情形,一清早我們便尋了來;果然,見你在這里?!?/p>
我沒有說話。
但聽馬這么一說,我忙從擔架上努力地翹了翹頭,想看看這是在哪。
一看,真的是在公墓!
這時,馬他們已抬起擔架上的我向外邊走。
剛走不遠,忽然,我看見了一座墓碑,上面幾個紅色的隸書編號非常醒目:花園路九號。接著,我的目光落在碑的中間,幾個觸目驚心的大字倏地跳入眼簾:高洋之墓!
我又一次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