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常常去爺爺?shù)某霭嫔缈此?。校對就是把書中出錯的地方挑出來更正。出書前,校對越細致,差錯率就越低,書中的錯字別字就越少,書的質(zhì)量就越高。
有一次,爺爺高興地舉著一本書對我說:“你猜,這本書有幾個錯誤?”我仰頭望著爺爺,搖了搖頭。
“一個也沒有?!彼呺S手翻看那本書,邊說:“你看,干活精細,工作扎實多重要啊。爺爺?shù)男δ呐轮怀鲆粋€錯,印刷中就是上千,上萬,甚至幾十萬、幾百萬個錯呢。”然后他指著身后書架正中間的那一格說:“那是爺爺校的零差錯率書,這是第50本?!蔽易⒁獾侥且桓竦乃倪?,爺爺特意用紅色蠟光紙鑲了邊。
爺爺是市教育出版社的專職校對。本來他有機會做編輯,或者改行做別的更有趣味、更能體現(xiàn)個人價值的工作,但他堅持戴著厚厚的眼鏡,三十年如一日地跟錯別字作斗爭。
大學畢業(yè)后,我在一家享有盛名的報社做電子通訊專版的記者。當時,電子通訊事業(yè)如日中天,我所在的專版也成為令人注目的焦點。我夢想著憑藉自己的實力與勤奮,掙大錢,然后建立自己的事業(yè),娶嬌妻,入豪宅,做一個真正的成功人士。
為拉到更多客戶,我費盡心機地為他們做方案,樹品牌,寫帶廣告性質(zhì)的資訊軟文,然后向他們收取豐厚的廣告費。顯然,專版經(jīng)理對我的表現(xiàn)相當滿意,他進一步鼓勵我:“抓住盡可能多的客戶,是根本。無論如何,動作要快,先滿足他們的一切要求,目的就是要他們上版?!?/p>
兩年時間,我不分晨昏地工作。白天,我像只陀螺不停地旋轉(zhuǎn)在高檔寫字樓,約見客戶,談方案,我規(guī)定自己一天至少要見三個以上的客戶。到了晚上,更有數(shù)不清的方案要想要寫。不過,功夫不負有心人,很快我就成了報社里人人羨慕的“高產(chǎn)快槍手”。
半年后,我擢升為電子通訊版總監(jiān)。“不管你怎樣承諾,只要客戶上版;也不管你稿子精不精,就要你出稿快”成為專版人人皆知的共識。大家拼命干活,客戶一撥接一撥,專版一擴再擴。
然而不到一年,問題出現(xiàn)了。一些客戶抱怨我們誠信意識差,方案不精,效果甚微,開始拖欠甚至拒付款了。報社現(xiàn)金流出現(xiàn)嚴重困難,員工工資緩發(fā)或停發(fā)。我們版的人走的走,留的留,剩下沒幾個了。
終于,一個周五的傍晚,我如約來到專版經(jīng)理的辦公室。他神情凝重:“報社讓我轉(zhuǎn)告你,下周一會有人來接替你的工作,請你騰出總監(jiān)室?!?/p>
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如晴天霹靂,震得我肝膽俱裂。屈辱,憤怒,委屈,一時間涌上心頭,我不知自己是怎樣離開辦公室的。辦公室里成堆成山的文稿,工作筆記本上是數(shù)以萬計的客戶資料,都是我的心血,看著這一切,我覺得我的淚都快要涌出來了。我整整衣衫,到出版社來找爺爺了。
爺爺依然戴著那副眼鏡,他一邊念,一邊校,那樣細致,那樣專注。他背后書架上紅色鑲邊的那一塊依然那么醒目,不過,不是原來的那一格了,是更大的一格,最后一本書的標號已由50變成了163。我曾聽人說起,爺爺?shù)牧沐e率書校到第100本時,出版社社長曾授予他“榮譽社長”稱號。
我把心中的委屈一股腦兒吐了出來。“孩子,那些稿子都是好稿子嗎?客戶都是長期客戶嗎?”沒想到爺爺會這樣問我。
我不知該怎樣回答,就說:“當然,夠不錯的了。我都是按他們的要求做的?!?/p>
爺爺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領我到他的書架前。我看到不少知名的工具書,還有一些暢銷書出現(xiàn)在紅色的書格里?!盃敔敚商炀瓦@樣校對,校了一輩子,您不覺得煩嗎?”
“噢。爺爺還沒有做到盡善盡美呢?!彼α诵τ终f:“你看,我校了這么一整柜書,沒出錯的有多少?———只有這紅色的一格。這說明我還得努力,是嗎?”
“可是對一本好書來說,也就是幾個錯別字呀?”
爺爺沒有回答我,他從書架的最上格抽出一本書?!斑@是我最近校的一本書,后來我發(fā)現(xiàn)里面還有一個錯誤。這對出版社和讀者來說,已經(jīng)很棒了??墒俏矣X得自己這活兒還不夠好,還能更好?!?/p>
我突然覺得很慚愧,臉上一陣陣發(fā)燒。最后我問:“錯誤多幾個又會怎樣呢?”
“多幾個,一開印,短短幾天,錯就會增加上千萬倍。”爺爺看了看我,又說:“出錯太多,出版社就得收回成書,這該浪費多少人力物力?只有把書做到最好,盡你所能做到最好,真正做到令讀者滿意,才是最重要的?!?/p>
我突然悟過來,說:“我明白了。我的問題在于沒有做得更細致,沒有做得盡可能完美,沒有實實在在地做到令客戶滿意。”
“孩子,你真聰明,你一直是爺爺最欣賞的孫兒。其實,爺爺像你這么大的時候也渴望干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yè),但后來選擇了這一行。干一行愛一行,爺爺也知足了。但你正年輕,能干,要趁早建立自己的事業(yè)?!笔I(yè)的屈辱、沮喪在心中消散,一個火花迸出來:何不趁此機會,開一間屬于自己的文化咨詢公司呢。
四年后的今天,我的咨詢公司已初具規(guī)模,由最初的單槍匹馬擴大到了現(xiàn)在的十多人?,F(xiàn)在,我和我的同伴坐在明亮寬敞的辦公間里孜孜以求地工作著,因我們這個集體,他們在外面有著體面的生活和良好的聲譽。
若問我和我的公司何以能立足生存,并獲得良好發(fā)展,我想說的是,公司建立的第一天,我就發(fā)誓以最出色的工作為客戶服務,發(fā)誓向他們提供高品質(zhì)的作品。而且每當我松懈浮躁之時,有一樣東西一直鼓舞著我,監(jiān)督著我。那就是爺爺送給我的一件至為珍貴的禮物。
那時,他已退休了。鑒于他對出版社的突出貢獻,出版社將他辦公室的那一些書連同書架贈給了他。而爺爺將它送給了我。
至今,那紅色蠟紙鑲邊的書架還燃燒在我心中。而我也將公司成立后制作出的最優(yōu)秀最受客戶歡迎的方案收集出來,放在書架旁邊的展示柜正中紅色的那一格里?!?/p>
編輯/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