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個窮博士,適應不了美女又消受不起美女,但又莫名其妙地有一種“美女情結”。
一
1965年,我出生在湘南一個偏僻的小山村。后來我母親告訴我,那天晚上,在我家昏黃的柴油燈下,那個令全村十分敬重而又老眼昏花的接生婆在為我剪臍帶時,差點剪錯了地方。我的母親由此在床上痛苦地下了決心:將來家里無論怎樣貧苦,也要把我送進大學,到城里工作,住到有電燈的房子里。
從記事的時候開始,我就一直覺得我的母親一年365天在做著一樣的事:每天早上6點鐘起床,先到山腳下挑一擔井水回家,然后為我們全家熬一鍋粥,同時為豬欄里的豬煮上一鍋潲。她和父親出了早工回來,我已經把沉在鍋底的稠粥挑吃過后又去上學去了,母親父親便喝下兩缽稀粥,又出去打上午工。等我放午學回家,母親已經煮好了紅薯飯。晚上,她把大紅薯煮熟后燜在大鍋里,讓我們隨時去拿著吃,她自己又到菜地或者田邊打豬草。每天晚上,我就陪著母親剁那總剁不完的豬草。每當這時,母親就跟我說些村里的故事和親戚朋友的家事,末了,又總是叮囑我一番:“時間不早了,你先去睡吧,明天還要讀書里!在學校里,你可要好好念書啊,莫負了娘的一片苦心喲!”
從小學到大學,我一直牢牢記著母親的囑咐,一心一意地發(fā)憤讀書,成績總是班里最好的。我被女同學看成“呆子”,被男同學視作“傻子”。與我同班的女同學有哪些人,我數不上來;最惹男生心動的“花”是什么模樣,在我腦子里沒有一點印象。
我的身高只有1.65米,但五官還算周正,特別是我優(yōu)異的學業(yè)成績彌補了我身高方面的“先天不足”。我大學畢業(yè)時,沒有費一點周折便幸運地被分配到湖南某大學當起了教師。但我知道,我所在的這所大學在全國還沒有什么名氣,我還不能戀愛結婚,否則憑現時的條件,我不會找到可意的女友,而且成家后日子也會過得很緊巴。我必須刻苦攻讀,讀碩士、讀博士、當教授,才能贏得美好的愛情和成功的事業(yè),才能擺脫我家祖祖輩輩的貧困,了卻母親的心愿。
1993年7月,我碩士畢業(yè),被分配到條件較好的長沙某大學工作,我的心情似乎輕松了,突然想談戀愛了。而且我提出:我一定找個美女做老婆!首先樂開花的是我的母親,她的這個28歲的兒子終于想到結婚了,在這之前兒子的婚事一直是她最大的心病。接下來,我家的親戚朋友和我的熱心同學都在為我找女朋友的事忙碌。
1993年10月,一位美女向我走來了。她叫肖婷,是我老家縣城工廠的一名女工,芳齡23歲,人漂亮,性格溫柔平和。一見到她,我差點從心底喊出聲來:這就是我要找的美女妻子!我們相識不到兩個月,便閃電般地完成了從戀愛到結婚的人生大事。雙方的父母高興得親家長親家短,親戚朋友一個勁地夸我們是“郎才女貌,天撮地合”。
二
結婚了,我像是突然長大了,娶了個美女,自然讓我興奮,但細細一想,要把今后的日子過得美滿有加,還有好多心要操,還有好多事要做。
妻子在那家工廠,只有工作沒有工資。我呢,原來以為碩士畢了業(yè),工資、住房、津貼什么的會相當不錯,妻子的工作調動問題也會妥善解決。不承想,在長沙這所大學,碩士畢業(yè)的一大把,我還很不“起眼”,還沒有解決這些問題的資本,我為此感到沮喪。于是,我首先把妻子接到長沙,然后與妻子商定,我們暫時不要孩子,一起重新設計人生,設計家庭的未來,并為之再拼搏幾年。
妻子只是高中畢業(yè),為了能為將來更快更好地解決工作調動問題創(chuàng)造條件,我鼓勵她去讀成人高校,并幫助她復習迎考。1994年秋,她決定到北京去讀自考班。我舍不得與她別離,但為了我們的將來,我還是咬咬牙、流著淚送她進京深造。而我自己,決定報考博士。
那時,我的月工資只有400來元。妻子在北京讀書,每月我得保證按時寄300元給她做伙食費,每學期開學時,又為她籌措800元的住宿費。我的生活壓力已經夠大了,可屋漏又逢連陰雨,我的弟弟這時又因病住院。我的父母都是山區(qū)農民,我的家里依然很窮,我得義不容辭地擔起這個責任。每個月的工資,除去交給妻子的300元,剩下的區(qū)區(qū)100元,別說給弟弟治病買藥,就是每天喝稀飯鹽湯還不夠。于是,我在工作之余,就到校外去兼職上課,每天不管回家多晚,還要堅持復習兩三個小時,為考博士做準備。父母親到長沙來,看到我又瘦又黑,只有偷偷地抹眼淚。學校的一位女教師看到我如此困難,時不時把她自己種的菜送給我吃。我硬挺著,不把這些告訴妻子,以便讓她在北京安心讀書。
天道酬勤。1995年9月,我考取了南方一所著名大學的博士;1996年7月妻子也順利完成了學業(yè)。1996年9月,我把妻子接到南方那所大學,讓她陪著我讀博士。由于妻子已不上學,我們又生活在一起,日子相對來說過得輕松了許多,妻子提出再到外面去打一份工,我怕她累著,就勸她在家里幫我整理整理資料,做好家務,讓我更集中精力從事學習和研究。孰料,自1997年5月起,我原來工作的那所大學停發(fā)了我的工資,我們的日子由此又變得艱難起來。我不得不再次一邊讀書一邊在校內校外兼課,以維持我們的生計。
好不容易熬到1998年7月,我博士畢業(yè)了。在又一次人生選擇時,我放棄了許多條件一流的單位的真心相約,因為這些單位不能或者不能馬上解決我妻子的工作調動問題,我的要求非?,F實,那就是:在能夠適合我工作的前提下,哪家單位能夠立即給我的妻子安排一個合適的工作,我就在哪家落戶。最后,我選擇了條件相對較差的設在廣州的某大學,妻子也隨即調入了這所大學,成了這所大學的一名工作人員。妻子為此感動了好一陣,我也感到為妻子這樣做值得,心里也曾好一陣升騰著一股男子漢特有的自豪和悲壯。
一顆漂泊的心終于安定下來,一個移動的家終于穩(wěn)定下來,我為此感到欣慰。這么多年來,我為生計所迫,學術方面欠的賬太多,現在終于可以潛心研究了。誰知,進了廣州,妻子為花花綠綠的世界陶醉,有些忘乎所以了。她的青春美貌,她的能說會道,不久便成了那所大學里一道惹人的風景。她為此驕傲,但又苦于我沒有更多的錢供她開銷。我常常為此愁眉不展,她卻常常為此跟我鬧別扭。她經常要我陪她上街逛玩或購物,我卻認為沒有必要。我對她說,我們好不容易掙扎到今天,我是個博士,是搞教學和研究的,每天要備課、上課、查資料、搞科研、寫論文,哪有那么多時間陪你瞎玩呢?要不,你想怎么玩就自個兒去。我們因此經常鬧些意見。漸漸地,她就不顧我的心情了,家務事也基本不管,校內校外地瘋玩去了。我也懶得跟她理論,讓她去瘋,正好可以省些時間出來搞我的研究。這樣倒還相安無事些,等她玩膩了,乏味了,再來戀家,可能還讓我省心些。
哪知道,她一玩,便玩開了眼界。每天回到家,看著我這也不順眼那也不合意,找著岔子跟我吵,說這幾年白跟了我這個窮教書的,原以為我會有什么出息,哪知道到頭來還是個“窮鬼”,而且每天只知道看書、教書,寫什么狗屁論文,“太沒情趣了”。
面對妻子的指責,我大惑不解。為了妻子,我把心幾乎操碎了,可她竟然還嫌我“沒情趣”。我哪兒“沒情趣”了?我到底怎樣做才算有“情趣”呢?我常常為此而失眠,總是這樣捫心自問,又總是找不到答案。人家說我是“書呆子”,難道“書呆子”就是沒有“情趣”的人嗎?
三
我的母親已經50多歲了,為了不增加我們的負擔,她還長期在桂林一家磚廠打苦工。1999年初,我將她接到廣州,本想讓她幫著我們做點家務,也享點清福。同時,為“平衡”起見,我建議并同意肖婷每個月給她的母親寄300元贍養(yǎng)費。我的母親曾經希望我能住進有電燈的房子里,如今她自己也有條件住進夜如白晝的大城市了,她一路都是笑吟吟的。沒想到到了廣州,看到我和肖婷有事沒事都在吵,日子過得比在農村還窩囊,心里難受得要命,一天只是默默地做事,甚至連肖婷換下的內衣內褲也給洗了,卻從不向我們提任何要求。一天,我無意間竟發(fā)現母親在街頭撿礦泉水瓶子賣。我駐足街頭,很自然想起了母親深夜剁豬草的情景。我的心里一陣酸楚,眼淚刷刷地流了下來。回到家里,我向肖婷提出,我們是不是每個月給母親100元的零花錢。我本來是征求她的意見,況且家里的錢都掌握在她手里??尚ゆ靡宦牐樕妥兞耍骸笆裁??你母親在這里包吃包住了,還要付工資?沒門!”我聽了這話,目瞪口呆,只一個勁地向她解釋:“這不是工資問題,而是做兒女的一點責任問題、孝心問題……”肖婷根本聽不進去。
1999年3月的一天,不知何故,肖婷跟我母親大吵大鬧,最后雙方打成一團。等我下班回到家,我的母親已被打得鼻青臉腫。我見狀,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就給肖婷一記耳光。我是個書生,遇事總是跟她講理,讓著她,從戀愛結婚到現在從來還沒有動過她半根毫毛,今天竟打了她,連我自己當時也覺得有些奇怪。肖婷更是沒有想到我還會有這樣的壯舉,幾乎驚呆了似的站在那里,過了好一會兒才鬼哭狼嚎般地向我撲打過來。當天晚上,我想想自己也做得不太妥,便向肖婷道歉。肖婷不領我的情,房門一關,從此我們夫妻一個在臥室一個在客廳分房而居。此后幾天,我利用一切機會反復向她表示歉意,可再也打動不了她那顆已冷下去的心。一個夜晚,南方那所著名大學的博士萊克先生突然來我家訪問,他是我和肖婷都十分熟悉和敬重的好朋友,他這一來,我感到是上天賜給了我和肖婷和解的一個良機。于是,我輕輕敲門,告訴肖婷,說萊克先生看我們來了。哪知肖婷不開門,不吭聲,連個照面都不出來打。遠道而來的萊克先生在我家尷尬地呆了一會兒,便默默走了,我的臉面丟盡了,但又拿肖婷沒辦法。
1999年4月,學校房產部門通知我們去選購福利房。中午回到家,我輕言細語地把有關情況向肖婷“匯報”,說我們一起來盤算一下家里的財產狀況,看買房還差多少錢,以便我去籌借。肖婷卻無動于衷,不讓我進臥室,叫我“滾”。我好心好意跟她商量事兒,她反倒叫我“滾”。我偏不“滾”!我的倔脾氣一上來,我們就接上了“火”。最后我們全家鬧得一團糟,什么老底都一鍋端了出來,鬧得斯文掃地,收不了場。第二天,在肖婷的請求下,學校工會的領導上門調解來了。肖婷當場提出,要把剛懷上三個月的孩子打掉,要我表態(tài)。此言一出,我震驚萬分又幡然醒悟:我們的婚姻看來已經陷入了危機。我28歲結婚,35歲才想到要孩子,她剛懷上又要打掉,這不是想給我最殘酷的打擊嗎?我向領導提出,打不打胎,是不是讓我和肖婷心平氣和地單獨談談再作決定。肖婷卻堅持要打胎,并堅決要我當場給個說法。從她的語氣和表情中,我已經明白無誤地感到,我們的婚姻之路已經走到盡頭。
1999年7月,我和肖婷離婚了。
我把所有的財產都給了肖婷,只身漂泊到了泉州,在華僑大學棲下身來。好在大學的領導和同事們從各個方面都給我以悉心關懷和照顧,才讓我很快從婚姻的噩夢中醒來,進入了最佳的工作和科研狀態(tài)。盡管我的事業(yè)領域里灑滿了陽光,但在我的心里,那一場婚戀悲劇卻留下了許多總也揮之不去的陰影?,F在細細地想想,那場悲劇的發(fā)生,或許主要的過錯還在我自身。這個社會,美女有美女的生存法則和生活哲學,我只是一個窮博士,適應不了美女又消受不起美女,但又莫名其妙地有一種“美女情結”。誠然,我還要尋找新的愛情新的婚姻,我也會修正我的“美女坐標”,從外表,從心靈……(責編 丁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