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
在我家書房緊靠著窗戶的那排書柜里,存放著一把幼兒小提琴。它比一般的小提琴要小許多,一根弦已經(jīng)斷了,多年不用,琴盒上布滿了厚厚的一層灰塵。
這是我兒子小明開始學習音樂的第一件行頭,那時,他才3歲零4個月。
決定是我代他做的。從兒子在腹中孕育的那一天起,我就給他制訂了許多偉大的計劃,要把他培養(yǎng)成一個天才兒童。學習音樂,自然是計劃中不可少的一部分。
孩子爸爸做事一向謹慎。他時而疑惑地說,“你覺得小明對音樂有特殊的興趣嗎?”時而又不無憂慮地說,“小提琴那玩意兒挺折騰人的,小明現(xiàn)在剛3歲出頭,行嗎?”聽他盡說些喪氣話,我真覺得慪氣。不過,為了說服他,我還是搜羅了一大堆資料,結論是:3到5歲是開始音樂啟蒙教育的最佳時期。我們做父母的,能眼睜睜地放過這天賜的良機嗎?
我去書店為小明買來了各種各樣的音樂磁帶。每天早上,小明一睜開眼,就會聽到屋子里彌漫著悅耳的叮咚之聲;晚上睡覺時,伴他進入夢鄉(xiāng)的,又是那舒緩悠揚的小夜曲。在熱情的驅使下,我樂意而且習慣了為他準備這樣的早晚課。
也許這樣做本身并沒有錯,可我當時的心情太急躁、太功利了。我恨不得小明在6歲、8歲,最多10歲,就能站在正規(guī)的舞臺上,瀟瀟灑灑地演奏出優(yōu)美樂章。我不認為這樣的要求有什么過分,莫扎特不就是童年的時候被他父親發(fā)現(xiàn)的嗎?
愛,一旦失去了理智,就成了一種狂熱,一種虛榮??上耶敃r并不明白這個道理。
請來的老師上課時,我都在一旁聽著,費力地咀嚼著那些在我聽來似懂非懂的陌生詞兒。老師走后,我自然就成了小明的音樂老師。可最最荒唐的是,除了責任心外,音樂教師所應當具備的專業(yè)知識我卻寥寥無幾。音樂本是一種聲音的藝術,而我對小提琴發(fā)音的細微區(qū)別天生反應遲鈍。但為了督促小明完成老師留下的作業(yè),我還是毫無顧忌地瞎指揮起來。要是小明耍心眼不想練琴,我會比他狡猾一百倍地哄他、騙他;如果他練琴時心不在焉,我就批評他,喝斥他,有時甚至還動手打他。這樣的事情,今天想起來,仍令我感到羞愧難當。天地間竟有這樣無知的母親,居然妄想用暴力去鑄造一個自由的靈魂!事實是,世界上再沒有比包裹著自私的愛與愚昧無知的結合更為荒誕的事情了。這也許是我所犯的最大的錯誤。
小明的琴藝不僅沒有任何進步,最后連興趣也蕩然無存了??粗毲贂r那副痛苦而無可奈何的樣子,我既心痛又著急。可我越是緊鑼密鼓地加勁督促,他越是消極怠工。有一次,他居然在快要練琴時,一個人悄悄地溜進房間,將琴弦剪斷了。這事過了很久,家里的阿姨才敢把真相說出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小明的反抗情緒有增無減。不知不覺地,這種抵觸情緒像毒蛇的涎液一樣,漸漸地滲透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我預感到了潛伏的危機。
在極度的痛苦中,我終于說服自己放棄這份苦澀而且沉重的愛,小明8歲那年,與他相伴了近5年的小提琴暫時離開了他生命的舞臺……
時隔4年,小明念初中了。有一天從外面回來,我吃驚地看到,小明正站在書柜旁,對著那把塵封已久的小提琴左看右看,見我來了,他紅著臉逃也似地離開了。我張了張嘴,想問他點什么,可終究沒能開口。那小提琴始終像一把利刃,橫在我心頭,刺得我的心隱隱作痛。我跟孩子他爸說了這件事,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說:“隨他去吧?!?/p>
我可沒那么瀟灑,總覺得會有什么事情發(fā)生。我耐心地等待著。
那天下午,小明放學回家的時候,我正在書房備課。聽他乒乒乓乓地放下書包,然后就是出奇地安靜。過了好一陣子,書房門開了。我抬起頭,看到小明倚在門口,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躊躇良久,他終于開口了:“媽媽,我想繼續(xù)學小提琴?!?/p>
這是幾年來我一直期盼聽到的話,可現(xiàn)在真從他嘴里說出來,我竟有點兒不相信:“你不是討厭媽媽讓你拉琴嗎?”
他的臉漲得通紅,可仍然鼓足勇氣說:“我以前是討厭過,連碰都不想碰它??涩F(xiàn)在……我們班有個同學,小提琴拉得可好啦,聽他拉琴真是一種享受。都怪我小時候不懂事。媽,你能原諒我,讓我繼續(xù)學琴嗎?”
我心頭一熱,沖動地把兒子攬了過來。好久沒有跟兒子這么親熱過了,他已經(jīng)長成一個大小伙子了。那些一直憋在心里的話不禁脫口而出:“孩子,該請求原諒的不是你,是媽媽。你的話真讓媽媽感到慚愧。你有勇氣向媽媽道歉,可這么多年來,媽媽卻始終沒敢向你說一聲對不起。孩子,你能原諒媽媽以前的粗暴嗎?”
小明沒說話,羞澀地沖著我笑了。我知道,擱在我們母子中間的那塊堅冰完全化開了。
第二天,我們一起去了北京路的樂器行,選購了一把成人小提琴。打那以后,每個周末的上午,無論刮風下雨還是烈日當頭,他都會按時去星海音樂學院小提琴老師的家里學習。這時的我,再也不用為他瞎張羅了。
當悠揚的琴聲再度從書房里傳來時,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音樂的精神有了一種新的理解:音樂決不會屈服于壓迫和暴力,她永遠都是一個自由意志的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