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懿娜
天天是我表姐的孩子,男孩,六歲,出生在日本,四個月前隨父母從東京回到上海定居,滿口日語,只會說幾個很簡單的中文詞匯。
每天黃昏的時候,表姐照例會帶天天去樓下的巷子散步。天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廚房去拿一個袋子,每次散步回來總能撿滿一袋垃圾。表姐總是很尷尬,有一次執(zhí)意不讓他再去撿,他就大哭,弄得整幢公寓的人都以為出了什么大事。表姐就自嘲道:我總是帶著兒子做清潔工。天天的原則很簡單,在東京,沒有人會這樣亂扔垃圾的。
天天每次和他的外公外婆一起出去時都要努力揣摩兩位老人的意思,他聽不懂他們之間的交流,卻能感覺到外婆凡事喜歡數(shù)落外公,連出了門在公共場合也不例外。天天回家后向媽媽“告狀”,他的理由是,在公開場合,女人不可以對男人不尊敬。他的外公知道后,激動了半天,好像多年來“深受壓迫無處伸冤”的日子,這下有了救星,抱著天天親了又親,而他的外婆倒也比較“虛心”,因為天天是她的心頭肉,他的意見如同圣旨。
每天從幼兒園回來,他就盼忙碌的爸爸媽媽早點回來,他可以有人說話。他開始想念在東京的伙伴,經(jīng)常拿出很多照片來看,還有一張小女孩的照片,是他們在日本的一個房東的孫女。天天說,在這里,沒有一個比她更漂亮的女生。每一次我去看他,他總是提早趴在陽臺上等,一看到我,巴不得從陽臺上飛下來。因為這一天他可以很快樂,我會帶他去一個任何他想去的地方玩。我想他可能很寂寞、但是我們都不夠重視。他很高興的時候會握緊小拳頭大叫一聲,我非常喜歡看他那時候的表情。帶他出去玩,一路上總有人夸獎他懂禮貌,在餐廳他更是將“自掃門前雪”做得絕對好。可惜,周圍人的夸贊,天天一句也聽不懂。
也許孩子對語言的敏感程度特別強(qiáng),更何況本質(zhì)上天天就是個中國人。當(dāng)回到這個本來就屬于他的語境里,他掌握中文的速度顯示出驚人地快,還學(xué)會了很多上海話。然而,讓人訝異的是,才過去了不到半年,很多他初來時帶回來的好習(xí)慣卻在不知不覺中丟掉了。那種愛整潔,很自律,很個性的表現(xiàn)都在銳減。
直到最近的一個周末,他和他的媽媽到我家來玩,我才知道他已經(jīng)不再堅持散步的時候去撿垃圾了,因為,太多了,而且沒個完。天天覺得太累了,而且他對可以改變環(huán)境的雄心變成灰心。這一次,我們一起在飯館吃飯的時候他弄得杯盤狼籍,而他自己一點也沒有覺得異樣,也和別的小朋友一樣將喝剩的可樂罐頭隨手扔在街頭。我的心頭有一些東西堵著。他畢竟只有六歲,還是個孩子,可塑性太強(qiáng),環(huán)境也太容易影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