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陳小波
藏北草原天寒地凍。
天還黑著哪!牧民桑曲的妻子貢嘎起床了。她用牛糞燒著了火,到百米之外的山泉去背水,燒制酥油茶,整理院落,擦去佛壇上的塵土,為馬上就要到草場放牧的小兒子多杰準備行囊……做這一切的時候,貢嘎都輕手輕腳,她怕吵醒了她的婆婆、她的丈夫、她的兒女和她的牛羊。一年四季,天天如此,年過半百的貢嘎從睜眼干到閉眼。和所有牧民的女人一樣,貢嘎容貌有些憔悴,腰背永遠直不起來,而臉上卻是永遠的平靜。
藏北1999沈橋攝
攝影記者沈橋和覺果也起個大早,他們本想在貢嘎起床前從當雄縣城趕到她家的,可是大雪剛停,40多里的山路太滑,車開不快,等他們趕到時,貢嘎孤單而忙碌的身影已在寂靜的山谷里晃動了。兩個記者走過貢嘎,如同走近自己的母親或姐妹。在永遠直不起腰的貢嘎面前,沈橋和覺果也彎著腰蹲下來或干脆跪下來拍攝,他們離她很近,近到能聽到她的呼吸,嗅到她的氣息,感受到她粗糙皮膚的溫度,看到她干澀黯淡眼睛中的柔光點點。寒風(fēng)如刀,砭刺著兩個記者的肌膚,可他們被這個藏北女人平靜甚至麻木背后的尊嚴、被一種近乎于母親的溫暖和力量包圍著,拍攝變得莊嚴起來。
戶外零下20多度,拍完幾個畫面后,天邊霞光開始出現(xiàn),兩個記者回到氈房的爐火邊時,嘴唇凍得發(fā)紫……
這是1999年1月新華社攝影小分隊的一個工作鏡頭。沈橋和覺果今天拍攝的專題名為《遠離死亡線——不再是藏北草原冬天的神話》。再等一會兒,等貢嘎的婆婆、丈夫、兒女和牛羊都起來后,他們會懷著和這女人同樣的愛走向他們,繼續(xù)著他們近距離拍攝。
我在離沈橋和覺果不遠的地方看著,感受著,眼含淚水。在曠野和寒冷中,在無言無語的人影簇動中,心前所未有的安靜,安靜極了。在1999年其它的日子里,藏北草原的這個早晨不斷被我深深懷想。人的一生,沒有幾個完美而透徹的日子,而這一天,我擁有的就是完美和透徹。
來來往往的攝影者離藏族人真實的生存狀態(tài)太遠了。他們腳步匆忙,把高原的女人、孩子、喇嘛和牛羊都當成物來拍,像雕塑一樣美卻毫無生命。沒去西藏,我以為我過去看到的照片就是西藏;去了西藏,我用眼、用耳、用腦、用所有的感知重新建構(gòu)對西藏的認識,并為我諸多同行的浮躁和沒有耐性感到羞愧。
在西藏,我和我的小分隊成員懷著對這片土地真正新生的感情努力走近,努力走到美麗的背后,走向荒涼萬里的深處。我們知道。我們遠沒有真正走入藏人的心靈——藏人的生命哲學(xué)古老而深奧——但我們盡最大努力離開公路、離開旅店、離開燒著牛糞的熱乎乎的房屋。我們的工作態(tài)度是:尊重藏人并讓他們知曉,善意而不牽強,這決定了我們必須帶回真實的攝影報道,讓人們通過這些報道感受西藏。雖然記錄下的只是千萬分之一?!?/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