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雙
牧羊犬不是犬,而是我的叔爸趙正益。叔爸是老家鄉(xiāng)下的農民,老家那片土地曾是川陜蘇區(qū)。其祖父當年是許世友將軍手下的一員猛將,率團扼守秦川鎖鑰陣地半個月后光榮戰(zhàn)死。其父是抗美援朝的戰(zhàn)斗英雄,在朝鮮斷了一條腿回鄉(xiāng)當了村里的羊倌。叔爸出生時,面如犬相,倔氣呼呼,羊倌父親便給他取名牧羊犬。
叔爸長大成人,生得威猛,最崇拜《水滸》里的英雄。他在鄉(xiāng)下是個石匠,空有一身蠻力,日子越過越窮,三十歲還是光棍一條。
叔爸為此先后兩次離家出走。
一次是去山西一座煤礦挖煤。據(jù)叔爸自己說那次本是掙了錢的,可在回家途中聽一個永川逃難女子說一個川妹子被人賣到了河南,非親非故的叔爸聽了當即決定英雄救美,于是他千里走單騎,只身到河南血戰(zhàn)對方八人,硬是把女子帶了出來。那女子跟定叔爸死活不愿離去,終于嫁了叔爸為妻。鄉(xiāng)親們都羨慕叔爸有艷福,雖說挖煤的錢花了個凈光,卻賺了一個嬌娘回家,千值萬值。
另一次是去河北一家磚廠打工。打了一季工可年底老板賴賬,叔爸是可忍孰不可忍,幾拳把老板打個半死,結果自己被公安局關了一個星期。
此后叔爸再不想出門,在鄉(xiāng)里當他的石匠,掙他的酒錢。但貧窮的日子確實無法打發(fā),農民負擔又重,叔爸連酒也很少喝了,只是偶爾來點老白干。只因最近城里發(fā)生了一件事,叔爸決計進城。
中秋我回了趟家,聽說叔爸要進城,就邀他來一同喝酒賞月。叔爸說我回鄉(xiāng)賞月純屬無聊,人活得沒勁兒,月亮有啥看頭。
57度的全興酒叔爸喝了一瓶多,他說這酒好哇!比老白干強得多!他問這酒多少錢,我說38元。他聽了就驚叫,啊呀啊呀地說自己一口氣就喝下了100斤谷子,我說還有200元一瓶的酒你喝不喝,他說既然是你侄兒娃娃請客不喝白不喝,我就再喝它個600多斤谷子。
叔爸說城里人的日子過得冒油,夏天有空調,冬天有暖氣,男人呼機,女人描眉,但他壓根兒瞧不起城里人。他說城里的房子都像動物園里的籠子把人關著,關久了人就變了,沒有了精神,跟一群羊差不多。我問他有啥根據(jù),他說城里人越富貴越怕死越把命看得重。前些日子城里發(fā)生了一起搶劫案,歹徒捅刀子沒人敢站出來管,結果讓我們村在城里拉板車的何大孬碰上了,他掄起板車架把三個家伙砍翻在地,當了回英雄,還得了3000元獎金。
叔爸很有些憤憤不平,乘著酒興去院壩拾了根碗口粗的樹棒舞將起來,聽那呼呼生風,活像倒拔垂楊柳的魯壯士。叔爸舞完棒,說他已有條生財之道,保證一年下來掙個萬八千的。他要去城里捉歹徒,3000元一次,一年捉個十來次就有好幾萬塊。我聽了發(fā)笑說城里有警察。他說警察不一定能看住你們這些城市人羊,只會嚇唬老百姓,充其量是些退化了的牧羊犬。
叔爸的話雖說有些荒唐滑稽,但不能說沒有道理。第二天叔爸跟我進了城。說實話,我們這個城市太需要像叔爸這種有傻氣、膽氣和血氣的人了。只是不知道像他這么個鄉(xiāng)下漢子在城市里東游西蕩搜尋歹徒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