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琴海
1997年9月20日下午4點多鐘,丈夫謝長斌告訴余昌清,后山上三畝多玉米,叫野物全糟蹋了。余昌清背上背簍,決定去看看那三畝玉米地,她知道野物吃苞谷,從來都是吃一半踏一半,把踐踏的玉米棒撿回來,人不吃,可以喂豬。她轉過自家房拐,陽光明亮、空氣清新,深秋的秦嶺完全是一個燦爛的世界。余昌清穿一件昨天才洗過的紅汗衫,散發(fā)著淡淡的奶腥味。
哼著山歌,心情很好。沒走多遠,偶然一回頭,突然發(fā)現一個毛茸茸的大怪物,就在離她不到10米的一棵板栗樹下,黑亮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是熊!余昌清腦子“轟”地一響。熊懶洋洋的,并沒有立即做出反應,它只是站了起來,把前爪擱放在樹身上,繼續(xù)用鼻子嗅樹皮,反復地摩擦其臀部和下腭的底部,“咯吱、咯吱”的摩擦聲愈來愈響。余昌清嚇得大氣不敢出,她怕驚擾了熊。有幾秒鐘,熊停止了對樹皮的啃咬,它癡癡呆呆地望著余昌清。余昌清胸脯起伏著,非常后悔上山穿了這件緊身紅汗衫,這火紅的顏色,在公熊的眼里成了一團火焰。她想:我不能跑,一跑熊就會追上來;但愣站著,不是等熊來吃嗎?
剛轉過身,挪動了沒有五步,熊就“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從后面撲了上來,一聲嗥叫,她的雙膝就軟了,跪在草叢里。熊雖然愚笨,但力大無窮,也多虧了陜南的喇叭背簍,使她和熊產生了1.4米的間距,熊那兇猛的第一掌沒有落到余昌清發(fā)麻的頭顱上,而是落在喇叭背簍的篾條上,篾條立刻被抓穿了,余昌清知道活不成了,拼命向前爬,也沒能從熊的利掌下掙脫幾寸。熊的舌頭開始在她后頸亂舔了,一股臭烘烘的氣流順著兩鬢向前噴射。熊在她后腦勺上啃起來,鮮血順著頭發(fā)向下流淌。疼極了,余昌清用割豬草的鐮刀向后亂砍,熊一掌打飛了鐮刀。熊撕碎了喇叭背簍,兩個巨大的前掌搭在她的肩膀上,余昌清被壓彎了腰,她哺育過兩個孩子的乳房摩擦著地面,奶都擠榨出來了。熊揭下她的頭皮,在口里嚼得稀爛,并對和它的牙齒糾纏不已的頭發(fā),發(fā)出惱羞成怒的怒嗥。余昌清從地里抽出一塊半截帶土的石頭,“咣”地砸在熊的鼻腔上,熊居然毫無疼痛,它呆呆地瞅著眼前胡亂晃動的石頭,瞅著,突然一口,把石頭“咔嚓、咔嚓”地嚼成了粉末。余昌清終于意識到,她是死定了,作為一個體重不足120斤的女人,她根本不是這個暴力獸王的對手,她的任何反抗只會加速死亡的進程。在這清澈澄明的夕陽里,盡管連許多陳年的蜘蛛網都被深秋的陽光照耀得虹彩閃亮,而她卻注定將被熊撕碎。
她決定裝死。她一頭兒扎在熊爪下,四肢攤開,屏住呼吸,聽天由命。但熊不相信余昌清已經死了,它用腥臭的嘴撥拉著熊掌下的流血的頭顱,撥來撥去,不見反應。太陽落山了,塔兒溝靜悄悄的,足有半個小時,麻地溝靜得落一根針也能聽見,余昌清大著膽子,微微睜開布滿血絲的一只眼睛。
住在溝坎下面的王長印趕著三頭奶牛,從離熊和余昌清只有30米的溝口山路上,悠哉游哉地過去了。
余昌清突然想爬回去,但腦袋腫得像笆斗,熊揭掉了她后腦勺上的皮,扒掉了3厘米長、2厘米寬的一塊頸骨,腦髓“突突”地在揭開了蓋子的“血甕”里顫動,每顫動一下,余昌清就感到眼前黑暗了一層。她雖然在裝死,但又怕自己流血過多,血盡而亡,“叮當”的牛鈴聲,更喚醒了她求生的強烈愿望。半天聽不見動靜,她以為熊已經走了,其實熊并沒有走,它在觀察窺視,甚至也和人一樣屏住呼吸,以欺騙反欺騙。它看見余昌清微微抬起頭,一掌下去,揭掉了余昌清剛剛抬離地面的前額頭皮,多虧余昌清傷勢嚴重她的頭顱抬得極其緩慢,環(huán)形的熊爪才沒有挖出她的眼球。額顱皮被揭掉后,一開始并沒流血,只露出白生生的天靈蓋,熊的環(huán)爪中間兩個最長,假若抓個正中,余昌清的故事也就至此結束了。奇就奇在,熊這一掌稍微抓偏了一點,結果那最長的爪子便偏離到余昌清右面的額骨,頓時,兩塊1.73厘米的大腦額骨被揭掉了,顫動的腦髓立刻在眉弓上面鼓起一個粉紅色的“乒乓球”,它被薄薄的一層腦膜包著,腦膜一破,余昌清必死無疑。
她非常古怪地大叫了一聲,熊被她血肉模糊的形象嚇得一愣。害怕熊再來第二掌,余昌清用力翻了幾個滾兒,從傾斜的緩坡滾到了路上,仰面朝天,四肢平攤,這一回她真正是“死”了。
熊并沒有立即追上來。
熊低沉地叫了一聲,突然仰起頭,向著月亮冉冉升起的秦嶺深山又叫了一聲,圍著她一圈圈轉的時候,好幾次踩著了她的胳膊、手,啃她的腳趾頭,撕碎她的鞋。她的兩個腳趾頭被咬斷了,下嘴唇也被咬破了,她把血往喉嚨里咽,也沒有動一動。但熊還不相信她死了,這笨重的家伙完全像一個小孩,它掉過肥碩的屁股,在余昌清肚子上起勁地F鵠矗要不是丈夫謝長斌打著手電來找她,余昌清的五臟六腑也要被熊壓出來了。
“小清……小清……”
這是夜里12點半左右,謝長斌打著一支裝有三截電池的長手電筒,強烈的手電光焦急地亂晃著??墒侵x長斌怎么也想不到,他的妻子和熊就在離家最近的地方,結果他到處都找遍了,就是沒有進麻地溝。
聽見人的驚擾,熊用嘴咬著余昌清肩膀上的襯衫,一寸一寸地把她向地勢隆起的灌木林里拖。熊把余昌清拖了十多米,坡升高了,上面有一個臺,熊倒退著,怎么也不能把余昌清拖上去,便歇了幾分鐘,粗重地喘息著,一口咬住她的肩膀,想用嘴的力量把她叼上去。余昌清傷痕累累的身體在熊胯下顫栗,她的嘴就挨著熊腥臭的長嘴,幾次她都想一拼了之,咬,狠狠地咬,然后死了算了!從她破額上漏出來的腦髓,顫動著,腫大著,只要有一根硬枝輕輕一刺,它就會破了。
熊沒能把余昌清拖上長滿苔蘚的平臺,因為這時又來了一頭母熊。
老公熊聽見叫聲,就放棄了口中的獵獲物。
兩頭熊互相舔了一會,開始狂熱地追逐,在它們龐大身軀的橫沖直撞下,山林里響聲大極了,奄奄一息的余昌清心驚膽顫。熊的聲音時大時小,雖轉來轉去,卻并不離開麻地溝。她怕熊停止追逐,或者累了,都可能把她當成饑餓的食品,就用盡最后一點力量,慢慢爬進一籠刺叢,刺叢里有一塊裂開的大石頭,剛好能塞進她血肉模糊的身軀。在身受七處重傷、額頭上的腦髓已經擠出、兩只眼睛完全被血和肉覆蓋之后,這個女人居然能爬進麻地溝最隱蔽最秘密的一個石縫,以至于在第二天白天,她的丈夫三次經過荊棘叢,都沒有發(fā)現石縫中昏迷的妻子。
9月21日五點多鐘,尋找了一天一夜妻子卻毫無下落的謝長斌第四次走進麻地溝,在一堆木頭前撿到了一只鞋,在枸樹下找到了被熊撕得稀爛的喇叭背簍,草上、野棉花上,蒲公英、趴地草叢生的路上,都有醬紫的血,引來螞蟻、蝴蝶,草叢里有余昌清兩塊額骨,一串被嚼得稀爛的頭皮,堅強的漢子終于哭了。淚眼模糊中,忽然聽到荊棘深處的石縫里發(fā)出微弱的呻吟,他撥開荊棘,看見石縫里有一顆鮮紅的骷髏,他怕極了,壯著膽子問:
“你,你是誰?”
“我被熊抓了……”
謝長斌手上扎滿血泡,剛鉆進長滿狼牙刺的密林,跪在落葉上,看了一眼妻子,就已經嚇癱了。余昌清額頭上的腦髓已流出來紅雞蛋那么大,“突突”地跳著,就像死亡的發(fā)報機。謝長斌連滾帶爬地奔出溝去……塔兒溝的男人們砍竹子、綁滑桿,8個小伙子用肩膀抬著余昌清,翻了兩座山,才把她送到江口鎮(zhèn)人民醫(yī)院。醫(yī)院束手無策,余昌清額頭上的腦髓愈來愈紅,眼看就要破裂了。
老中醫(yī)石宣明聽了余昌清的遭遇非常同情,就說:“讓我來試試看。”他從秦嶺深山采來奇異的藥草,搗碎敷在她傷口上,20天后,傷口向外翻動的腦髓居然慢慢縮回了顱腔。一個美麗、柔弱的陜西婦女,居然孤身與熊搏斗了18個小時,并奇跡般地生還了!她的事跡驚動了安康、西安。
1999年春節(jié)前夕,陜西省人民醫(yī)院副院長、著名腦外科專家張緯找到記者,問起村婦余昌清傷勢恢復的情況,得知她顱骨缺損處如今仍只有一層薄皮包裹時,張大夫感到隱患很大,提出進山看看這個病人。于是就在大年二十九這天,記者與省醫(yī)院的醫(yī)務人員走進秦嶺,再次探訪了深山里這個從熊口逃出來的村婦。
她頭上戴的白帽子已經破了,遮住了前額的深坑和疤痕。張大夫查看傷口愈合情況,用手輕輕按了按缺骨的部位,一層薄薄的表皮下大腦的起伏跳動明顯可見,就問余昌清有沒有癲癇癥狀。果不出所料,創(chuàng)傷愈合后的余昌清時常會有頭痛、頭暈,甚至還出現了抽風、昏迷不醒等后遺癥。有幾次,正說著話或是正干著手里的活就突然昏倒了,口吐白沫。
看著愈來愈瘦的她在山風里抽泣、哽噎,張大夫心頭一陣酸楚。此時已是臘月二十九,各家各戶都在準備過年了,按照山里的規(guī)矩,年一般要過到十五才算完。了解了余昌清的顧慮,張大夫讓她先回去跟家人商量,什么時候到省城來都可以為她免費做手術。
今年3月24日上午8點半,余昌清被推進了陜西省人民醫(yī)院手術室,手術由張大夫和副主任楊軍大夫共同完成。11點30分手術終于完成,相當成功。
4月12日,腦科、燒傷科共同為余昌清做了較為復雜的帶血帶蒂筋膜瓣轉移手術。手術再獲成功!余昌清康復在望了!
(摘自《綠色大世界》1999年7、8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