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編輯:
我的父親跪地求生,將我哺育成人。如今我大學畢業(yè)了,他卻重病纏身,每日翻滾呻吟,而身為兒子的我卻束手無策。想起過去的一切,良心逼使我寫下這篇東西。這是我跪伏在父親的病榻邊,在父親的不絕于耳的呻吟中寫下的。我把它寄給你們,因為,《中國青年》是我的精神支柱,因為,我父親的呻吟越來越微弱了……
魏生革
我的雙腿也跪了下去,
跪在我淚水縱橫的父親面前,
父親啊,我一罪子“跪地求生”的父親啊
父親一輩子很苦很累。
當八字先生在昏暗的油燈下測算出父親的生辰八字與祖父“龍虎相搏,水火不融”后,迷信的祖父便以咆哮來迎接父親落地的第一聲啼哭。而以后祖父所有的病痛和失意都有了冠冕堂皇的借口,有了很好的發(fā)泄對象。祖父的巨掌造就了父親軟弱沉默的性格,在漫長的人生旅途中,誠惶誠恐的父親一直以軟弱立足社會,以沉默面對生活對他的太多不公正。他沒有讀書的機會,還被大伯奪走了屬于他的招工名額。他的兩個哥哥被祖父安置在高堂大屋,而他只能在柴屋棲身,屬于他的是兩位兄長百般推脫的家庭欠債。
父親長年累月承受著祖父對他的橫眉冷對以及兩位家境殷實的兄長對他的趾高氣揚??嗪o邊的他下決心要在世世代代皆為田舍郎的魏氏家族中培養(yǎng)出一個吃“皇糧”的“官人”來為他說話行事。而兄妹幾人中唯我的脖子上安放著一顆碩大而靈活的腦子,于是父親便將“興旺家業(yè)”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一窮二白的父親頂風冒雨硬是將衣衫襤褸、面黃饑瘦的我送進了學堂,而且從小學一直到考大學,從未間斷!這在當時千家萬戶都勒緊褲腰帶過窮日子的四川農(nóng)村是極為罕見的,這也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幸運,是父親給予我的最大恩惠!
而父親卻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每到開學前夕,衣不暖身,食不飽肚的父親都會放下一個男子的自尊與臉面,彎腰陪笑東家借西家挪地為我籌學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所借之款連本帶利高達數(shù)千元,直至我大學畢業(yè)時仍未完全償清!尤為讓我刻骨銘心的是,初三最后一學期,因不少人家已恐懼厭惡于父親“言而無信”,說他是有借
不還的“賴皮”,無論父親怎樣千哀萬求,他們都金口難開。眼見我的學業(yè)就要半途而廢,走投無路的父親竟跑到校長家里,淚水漣漣地求告了半個晚上,最后許諾無償為校長家收割兩季的莊稼,才使我沒被趕出學校。這件事一直為周圍人所譏諷嘲笑,而習慣于人情冷漠的父親為了我能安穩(wěn)地坐在教室里不被趕出去,非但不反戈相擊,反倒真如我在高中課本中讀到的阿Q那樣回報他們嘿嘿笑聲!只是在夜深人靜之時,我才發(fā)現(xiàn)父親苦澀的淚水在冷清的月光下蒼白地閃爍著晶瑩的光芒!
1992年,我終于不負父望,在當年的高考中名列全市第一、全省第四名!恭賀之聲鋪天蓋地席卷而來。躊躇滿志的我提出了“北大第一,人大第二,其他大學不考慮”的口號。然而,父親卻第一次以不可侵犯的父權(quán)逼使我填報了當時極為冷門的師范大學!學校惋惜,同學嘆息,我更是痛骨錐心氣憤萬分。大志落空的我不由自主地對父親仇恨起來。
接到錄取通知書的那天晚上,樂不可支的父親拿出兩瓶賒來的酒要我去答謝本村一位曾教過我的小學老師。我心中的怨憤終于爆發(fā)出來,聲嘶力竭地狂吼道:“你自己去吧——!”同時手臂一揮,父親手中的兩瓶酒脫落墜地。猝不及防的父親霎時臉色青白,一個“你!”字剛出口,便抬起手掌,給了我20幾年來的第一個耳光!我愣住了,父親也驚呆了。我清清楚楚看見渾濁的眼淚從父親血筋連連的眼角溢出,滾落在他那皺紋縱橫的蒼老臉上!
“撲通—一”父親竟跪了下去!母親和大姐急火火地去拉父親,父親卻死活不肯起來,只是嗚咽著:“我渾,我渾呀!竟打自己的娃,我娃呀,爹對不住你,爹可從來沒有打過人的呀……”
望著如小孩般跪倒在我面前哭泣不止的父親,我感到千刀萬箭刺穿著我的心。父親啊,我只是你的兒子,你犯了什么罪孽,竟要下跪于我?我一輩子都“跪地求生”的父親??!
我的雙腿也跪了下去,跪在我淚水縱橫的父親面前。
父親酸楚失望的目光透過車窗正好與我相對,我鼻子一酸,趕緊將頭扭向一邊。因車輪沉重的“咣當”聲中,我在心中對寒風冷雨中的父親一遍遍地呼喊著:原諒我吧,父親……
4年大學中,我為此而備受煎熬。我知道,當時祖父母相繼去世,父親默默地從大伯二伯手中接過7000多元欠債,而母親又在一個雨天不慎從石階跌落造成左手骨折致殘,花去數(shù)量不菲的一筆醫(yī)藥費,加上昔日所欠的學費,逾萬元的巨債壓得父親直不起身抬不起頭,不得不強迫我填報花費極少的師范大學。父親此后也一直為此感到自責,每次我放假回家,他都用一種乞求寬恕的目光看著我,直看得我心酸淚流。我有幸考上了大學,我本該給愁云慘淡的父親一個笑容,但我卻拋給心力交瘁的父親一副沉重的精神枷鎖!
父親一輩子在山溝里鉆來繞去,沒進過縣城更沒上過省城,但他一直有個心愿:希望有朝一日去古城西安看一看。如今我金榜題名成了村里唯一的大學生,垂首低頭過日子的父親終于可以揚眉吐氣了,也就想出去舒舒氣樂樂心,于是決定陪我到學校報到,路經(jīng)西安時玩幾天。然而到了省城成都轉(zhuǎn)車買票時,父親卻突然說不再送我了。他把兜里所有的100多元錢留下15元后全部塞進
了我的口袋。我明白父親為什么中途改變主意,他是舍不得花錢,家里也沒錢讓他瀟灑走一回。我報到所帶的300多元錢,還是二姐夫幫忙貸的款!我沒有勸父親,只是在上車前強忍心酸,將兩個熟雞蛋和幾個便宜買來的未成熟的青皮桔子硬塞給了他。父親回去時,還得在縣城呆上一夜,第二天才有車下鄉(xiāng)回家,我知道父親是決不會去吃飯住店的!
1994年春節(jié)后返校時,父親突然提出要再送我到成都。我聽了很吃驚,當時同我關(guān)系密切并朦朦朧朧朝那個方向發(fā)展的同校一女孩已經(jīng)約好在成都等我,我不敢想像家居城市的她見了我衰老愁苦土氣十足的鄉(xiāng)下父親,會有什么想法,便語氣堅決地拒絕了。其時已是晚上9點,夜幕沉沉,寒風吹打,冷雨飄零,凍得縮成一團的父親不時用祈求的眼光望著我,我卻裝著沒看見將目光盯向別處,甚至于干脆閉上眼睛。在父親長長的喟嘆聲中,終于,我獨自上了列車。在列車啟動的剎那,父親酸楚失望的目光透過車窗正好與我相對,我鼻子一酸,趕緊將頭扭向一邊,眼淚卻禁不住滾涌而出。在車輪沉重的“咣當”聲中,我緊揪著我的心靈,對寒風冷雨中的父親一遍遍地呼喊著:原諒我吧,父親……
回校后不久,二姐便來信說,父親回去后,一連好幾天都愁巴巴苦悶悶的,不說話不吭聲,只是嘆氣,坐著發(fā)愣,“四弟,你不該把爹一人扔下,爹這輩子最疼的是你,最喜歡的是你,你是咱村里第一個大學生,爹甭提多高興了,夢里都樂著發(fā)笑呢。他要送你去成都,是想沾你的光,在鄉(xiāng)親們面前有面子呀!咱村可沒幾個去過省城的,爹累死累活一輩子,等的就是這天,享受的就是這點呀!四弟,不是姐說你,爹已是上了歲數(shù)的人,又整天咳嗽,你也該可憐可憐爹了……”
讀著二姐的來信,我無語淚流,為牛做馬的父親用全部心血哺育了我,而我卻心如鐵石冷漠無情于他!父親,世人對你不公,你的兒子也同樣對你不公??!
我決計在1995年暑假用我的一筆稿費帶父親去西安,以彌補我的罪過,滿足父親一生唯一的愿望。然而,此時的父親,已不能遠行了。
多少次,我拷問自己的靈魂:考上了大學,我究竟是回報父親以幸福榮譽,還是在一步步將父親推向懸崖絕壁?聽著父親越來越微弱的呻吟,我的靈魂與雙腿長跪不起
從1995年初開始,父親的左下腹便一陣緊似一陣地絞痛,吃飯時,父親常常是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按著肚子。晚上,他經(jīng)常痛得在床上不停地翻滾,不斷地呻吟。但卻一直不知所患何病,不是醫(yī)院查不出來,而是父親根本就沒上正規(guī)醫(yī)院檢查過,只是在地攤上隨便抓幾副廉價草藥應付了事。他還是舍不得錢,家里還是拿不出錢!
然而父親每次來信都不說他的病,他所關(guān)注的仍是他兒子的事?!巴扪?,好好念書,莫牽掛我,鄉(xiāng)親們都說咱娃是個有出息能干大事的人,都夸著你呢,你爹聽著心里舒暢呀!娃呀,鄉(xiāng)親們都說北京是最大的官住的地方,在那里讀了大學可了不得啦,最差的也能頂上個鄉(xiāng)長呢!你爹當初糊涂,不該不讓你去北京讀大學呀!爹心里一直有個結(jié),爹欠著你呢。娃,爹昨天專門去學校問了你原來的班主任劉老師,他說你還可以再考北京的大學,是什么研究生來著。爹這就放心了,爹說啥也得給你攢錢讀北京的大學,我娃呀,好好念書,爹等你去北京念大學呢……”
然而,無情的病魔卻在加劇吞噬著父親的病疾之軀。
“四弟,爹的病越來越重,吃不下飯,睡不好覺,可他就是不去醫(yī)院看病,他總說魏家就你一個大學生,說啥也得把你供出來。爹現(xiàn)在念念不忘的就是要為你弄錢讀北京的大學。四弟,爹最聽你的,你就勸勸爹吧……”
二姐隔三岔五的來信讓我心急如焚,我不斷地給父親寫信,催他抓緊時間治病,“爹,我求你了!”我在信里哀求著父親。然而父親依然沒有聽我的勸告,他要為他的兒子讀北京的大學攢錢!
多少次,我拷問自己的靈魂:考上了大學,我究竟是回報父親以幸福榮譽,還是在一步步將父親推向懸崖絕壁?
1996年7月,我終于大學畢業(yè),不忍心再壓榨父親僅存的點滴殘血,我放棄了免試到北京一所重點大學讀研究生的機會,分配到廣東一家新聞單位工作。辦完了報到手續(xù),我即刻奔回四川看望父親。父親這個時候已經(jīng)病痛得很少離床下地。我跨進家門時,迎接我的正是父親那一陣緊似一陣的劇烈咳嗽,滿頭白發(fā)的母親一只手為他捶打著后背。
“沒什么大病,就是肚子有些痛……”看見我悲哀的樣子,父親竭力想安慰我,可他終于還是和我一樣落淚起來。
在我們的哀求下,8月17日,父親被我們送進了資陽市人民醫(yī)院就診。
“膽結(jié)石,肺出血,肝硬化……”診斷書猙獰地在我面前張牙舞爪,我感到全身透骨的寒冷,我哀求地望著醫(yī)生。
“拖得太久了……”醫(yī)生搖了搖頭。我感到整個世界的末日降臨,當著父親的面,我號啕大哭起來。
“我娃呀,莫哭,莫哭,哭得你爹心里酸著呢。莊稼人這里病那里痛的,不算事??瓤?,你聽爹說,你考上了大學,是魏家第一個,全村第一個,鄉(xiāng)親們都夸著呢,咱也知足了??取龋彝扪?,你聽爹的話,要去北京讀大學,爹想法給你弄錢,不然,爹心里一直是個結(jié)呀,咳咳……”
我的心都要碎了。我努力在臉上浮起一個笑容,給我的父親,給我病入膏肓卻仍以他兒子為念的父親!
今天,父親依然在床上翻滾,聽著父親越來越微弱的呻吟,我的靈魂與雙腿長跪不起:父親,您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