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雪是大都市的小保姆,被洶涌的民工潮裹挾而來,在城市人眼里,她擔當了一個花季少女難以承受的艱辛,但她卻從這艱辛中開始了作為人的自尊的生活。這是她寄給編輯部的一篇稿件:
在走進北京城以前,我差不多不知道什么樣的日子才是人過的。
我們家有3個女孩兒,很窮。因為父母年紀大,家里又沒壯勞力,大姐夫就倒插門到我們家。從那時候起,姐姐、姐夫就不喜歡讓我念書,天天叨嘮說養(yǎng)我這個吃閑飯的不值得,讓我到外面去做工,掙錢,我在大姐的嫌棄中上完了初二。初三的時候,家里出事了。
我二姐瘋了,被婆家送了回來。二姐懷孕的時候一心想要個兒子,可生下來的卻是女孩兒,她接受不了這個事實,就變得瘋瘋癲癲。二姐回家后我們家亂成了一鍋粥,大姐他們根本不讓二姐進屋,就讓她住在一間小棚屋里。白天是大姐和她瘋妹妹的對罵爭吵,晚上是父母的嘆息和二姐凄慘的哭聲。最讓我難過的是,大姐他們借機停止了我的學(xué)費,我只好靠借錢上學(xué)了。那陣子,我真不想活了,上學(xué)時人在教室心在外,經(jīng)??粗诎灏l(fā)呆,看著課本流淚;放學(xué)后,別人都忙往家跑,我卻在田埂上轉(zhuǎn)圈,不敢回家門。一想到姐妹親人的薄情,想到可憐的二姐,想到父母為二姐的病整天操心,一天比一天老,我就覺得自己沒用,是個多余的人,我簡直要瘋了。
那一年對我來說就像是10年,我真沒法忍了。我向父母提出到北京去掙錢,好給二姐治病。離開家那天,媽媽送我到車站,邊叮嚀邊哭,我強裝著笑臉勸媽媽。車開動了,我再也控制不住眼淚,車開遠了,媽媽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我的淚水中。
我來北京時,不到18歲,腰里只有一個親戚的地址,和我一道出來的是個比我小三歲的小姑娘。一出北京站,我們就傻眼了,從沒見過這么高的樓,這么寬、這么干凈的馬路,這么漂亮、這么擠的汽車,太繁華了,一路上我們連眼睛都不敢眨一眨。好不容易找到那個親戚住的地方,中關(guān)村16號,映入我眼里的是一片低矮的小屋,很臟,出出進進的都是外地人,和一路上看到的高樓完全不是一回事。晚上,我們6個人擠在一張雙人床上,天很熱,屋子很小,蚊子又很多,現(xiàn)在想起來都不知當時是怎么睡著的。
過了一個星期,我找了一份當保姆的工作,心里就特別高興??墒敲\卻沒有對我開恩,我剛在這家干了10幾天,男主人就對我表現(xiàn)出特別的關(guān)心,家里一沒人,他就用話引誘我,他的眼神也和平常不一樣。我害怕極了,雖然我沒有社會經(jīng)驗,但我感到他是不懷好意的。我怕有一天真會鬧出事來,沒干到一個月就辭了。當時我很灰心,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找到工作。
沒辦法,我只好又去一家當保姆,處了一段時間后,我覺得兩口子都很尊重我,我學(xué)會了做城里人的家務(wù)事,學(xué)會了做北京的飯菜,還學(xué)會了看小孩。就在我開始感到活著的幸福的時候,不幸又降臨在我頭上。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封電報,上面寫著母親病危,速回。我連夜往家趕,到家時,一切都晚了,我連媽媽的最后一面都沒見到,立在面前的只是一座荒墳。
我又回到了北京,還得找一份工作養(yǎng)活自己。我開始為一家餐館打工,每天得干10幾個小時,老板把活兒安排得滿滿當當。下班后腰疼得都站不起來,夜里還睡不著覺,人越來越瘦。我痛苦極了,這么年輕,就這么多毛病,將來怎么辦?我的身體再也撐不住餐館的工作了,只好又去找當保姆的活兒,找了幾家,都嫌我身體不好。
天下還是有好人,一位教授爺爺收下了我,當時我都傻了,沒想到我在異鄉(xiāng)還能受到這樣熱情的幫助,在我最痛苦的時候還有人給我這樣的溫暖。爺爺讓他的女兒帶我檢查身體,給我吃藥,治病。病好后他們又鼓勵我用攢下的錢去附近上夜校。我的苦總算熬到了頭。
今天,就在給你們寫這封信的前一個小時,我終于坐在了北京的教室。雖然我還不到20歲,可我一直覺得活著很累很累,從沒這么高興過,從沒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是一個人。
說真的,今天老師講了些什么,我并沒聽清,只是看著黑板一個勁兒流淚,我想我一定要努力給爺爺做家務(wù),努力學(xué)習。將來我還要靠自己,有了文化,有了一技之長,我相信,明天,我會更像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