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志弦
又是一個無法消遣的夜晚。又是坐到桌前,因為沒有明確的意圖而煩躁不安。目光在書架上游移不定,隨手抽出一本書,讀不上幾行,就擱下了。我覺得日子停留在原處,今天和昨天一模一樣。
我對朋友說過這樣的話:我不求聞達,只愿生活充實,多一點快樂,多一分情趣,因為在欲望的折磨和自身的匱乏之間存在著嚴重的沖突。我說我認清了自己:我既不能彈出一串美妙的音樂,又不能研究出一項造福人類的成果,同樣,也不能寫出什么劃時代的巨著。我沒有天賦,太平庸,太尋常。于是,我放棄了自己從前的理想,因為理想終究只是理想,如海市蜃樓,可望不可及。為縹緲的未來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大的——為了未來必須失去現(xiàn)在!所以,我寧愿選擇一種自在消遙的生活方式。
就這樣,很長一段時間,我睡懶覺,看風(fēng)景,聽流行音樂,看閑書,瞎聊天,有時則據(jù)案枯坐無所事事直到一天時間悄悄溜走。也就在這段時間里,我每晚躺到床上睡覺時,內(nèi)心總冒出一陣陣無名的空虛。自愧自責(zé)的情緒使我入睡前的心境非常惡劣。沒有一個晚上我不是懺悔著進入睡鄉(xiāng)。如此這般,三番五次,懺悔成為自我懲罰,誓言則僅僅淪為儀式。
瞧,我不再執(zhí)著,想自在地生活,可是得到些什么呢?我解放了,我自由了,可我并未因此體會到生命的歡欣。我沒有折磨自己,苦苦追求,沒有向往通過奮斗獲得什么,我不視“價值實現(xiàn)”為絕對價值,我似乎悟透了財富、知識、聲譽、成就的空虛和脆弱,它們不過都是“古來將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沒了”的東西而已。錢鐘書先生有詩云:“廣寒居不易,都愿降紅塵”。既然喜食人間煙火,既然熱愛紅塵親切、人倫和美,那又何必學(xué)嫦娥奔月,過寂寞的生活呢?我們的很多追求都是不免如禪宗所謂“得魚忘筌”,或者像蜂蠅往糊著窗紙的光明瞎闖,卻不知道返身從門口走出一般。記得梁實秋和錢鐘書都引用過這個禪宗講義。從這個禪宗講義的道理看來,皓首窮經(jīng)做學(xué)問,或者殫精竭力干事業(yè),最終都免不了越來越偏離生命的本真??墒?,我想明白了,也同樣苦惱和厭倦了。
我有以前勞動時的體會:挑著一副沉重的擔(dān)子,被壓得齜牙咧嘴,這個時候,我覺得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不幸的了。見人家在蔭涼下休息,簡直要生出恨!終于,我走到一棵樹下,重重地歇下?lián)?,一種突然解放的快感充溢了我的心。我倚在擔(dān)子旁,懂得什么叫快慰和幸福。但是,這種時間何其少!閑坐在屋里,一事不干,有電視、有電扇、有吃有喝,我卻感到無聊和疲憊。
懂了,為什么勞動不僅是一種需要,也是一種權(quán)利!
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有一部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輕與重,哪個更難忍受?有的人把輕松看作受罪,有的人視重壓為人生苦難,并不能一概而論。叔本華說過,人生如鐘擺,總是在厭倦和疲憊中擺動。欲望沒有滿足,拼命去追求,是疲憊的;欲望滿足以后,卻只有厭倦,因為欲是無窮的,不會到頭,所以便繼續(xù)追逐。人是這樣地為“欲”所累,擺來擺去,永無真幸福。有的人“欲”淡,有的人“欲”強,因此也便有不同程度的幸福和痛苦。譬如我就不該強捺下欲望之蛇,否則,心中的大片空白,靠什么來填補呢?更何況,區(qū)區(qū)我輩,放棄執(zhí)著,享受生活,這差不多是一種奢望——其實也是一種欲,只是它更其感官化而已。平庸散淡的生活本身并不可厭,如果來之不易的話。而現(xiàn)在,得之快,則倦也快;得之易,則倦也易。生命之重,給人疲憊;生命之輕,給人倦怠。生命之重,咬咬牙,之后是美麗瞬間;生命之輕,則將何以承受?就像琴弦,只有繃緊了,才能彈奏出動人的音樂。人何嘗不是這樣?只有肩上有分量,他才會想到站起來,才能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正面對著人生,正實踐著人生;他只有在重壓之下才能發(fā)現(xiàn)自己的力量。黑格爾曾說:只有挫折、風(fēng)浪才能見出一個人的威力。而古羅馬詩人魯克烈斯這樣寫道:如果沒有森林的阻擋,大風(fēng)必定早早地失去它的力量。有多少人,在輕與重之間徘徊,正如法國思想家蒙田所說:“我不斷前行,復(fù)又折回,反反復(fù)復(fù)?!?/p>
我努力過,也放棄過,現(xiàn)在應(yīng)該明智許多。我不是個耽于安逸的人,安逸是苦。而我為自我放縱所找的任何理由無不是懶惰的托辭,是自我安慰罷了。我寧做跋涉長途中的流浪漢,也不愿做一個蒼白歲月的寄生者。印度佛教典籍《經(jīng)集》中有關(guān)于“執(zhí)著”的兩段話,一段是魔鬼說的,一段是世尊說的。魔鬼說:“執(zhí)著是快樂?!笔雷鹫f:“執(zhí)著是痛苦?!蔽揖共恍遗c魔鬼同調(diào),悲哉也乎!還是借韓愈之口來表明我復(fù)雜的心跡吧:“悔心怠心往往如水漚石火乍生還滅……匹似轉(zhuǎn)磨之驢,忽爾頓足不進,引吭高鳴,獨抒其氣,旋復(fù)貼耳踏陳跡也?!?/p>
在人生之旅中,總得有個理想,有個目標,有個吸引你走人生路的金蘋果,哪怕它是虛幻的,也要把它當真。作家史鐵生有篇著名的小說《命若琴弦》,講了一老一小兩個瞎子的故事。兩個瞎子以彈琴為生,老瞎子珍藏著一張“藥方”,可以使兩眼重見光明。“藥方”的藥引很奇特——1000根親手彈斷的琴弦。一輩子下來,他彈斷了1000根弦,卻發(fā)現(xiàn)師傅留下的所謂“藥方”只是一張白紙……老瞎子很快死去了,臨死前,他把“藥方”傳給小瞎子,說自己記錯了數(shù),藥引應(yīng)該是1200根斷弦。就這樣,小瞎子將繼續(xù)走老瞎子的路。為了有一天能重見天日,他會好好地活下去,因為他有個美麗的夢;他不會失望,因為他不可能彈斷1200根琴弦……
為了夢活著,不論幸福還是痛苦,終究是完滿的。擁有希望,也就沒有辜負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