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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王蒙先生抬杠
日前收到朋友寄下的一份復印件,印的是篇《再話語詞》,王蒙先生的近作,原刊在三聯(lián)書店今年九月出版的《讀書》雜志上。那朋友是位對北京時下的俗詞俚諺運用自如的番鬼佬,感覺王蒙先生文章所云和他所知頗有不同,于是猜我可能感興趣,“寄上供你閱畢一氣”。
王蒙先生是我尊敬的作家,尊敬的原因之一是以他的身份曾提倡并希望當代的中國作家們學者化,除了詩歌散文小說,不妨潛心研究些學術。辛克萊是特別主張“作家過雙重生活”的,但他所看重的另一重似乎是平民生活,除了創(chuàng)造和流通“精神”,還要參與物質(zhì)文明的制造和流通,比方折騰他自己的旅館生意。按一般的邏輯,辛克萊這種帶有強烈的“到工農(nóng)中去”色彩的論點,會在八十年代的中國作家中引起反感才是;現(xiàn)實則相反,不少作家朋友到“流通領域”去實踐“兩個文明一手抓”,開公司開破了產(chǎn)。待到王蒙先生任文化部長,重蹈巴爾扎克舊轍,用寫《人間喜劇》賺的錢清理“勸興實業(yè)”欠下的滿屁股爛賬者,不僅有開“十年文學新潮”先河者,更有從延安時期就寫作的老文藝戰(zhàn)士。如此情勢,由王蒙倡作家去學者化,實在是有反潮流精神的善舉;尤其是在作家欠了“實體”的債 或“實體”蒙了作家錢都不一定還的時候。“諸位非要玩幾點兒什么 才過癮,這倒是條路子”,以小人之心度王蒙先生之腹,我從字縫 兒里看出這句。也可能我理解歪了,那就算歪打正著吧。
話本,大約是《豆棚閑話》中有句醒世之言說:“文不測字,武 不舂米”。除去迷信和胡說,測字很有文字學的內(nèi)容,通小學的王 監(jiān)生當街看相兼營勘陰宅陽居,恐怕就是知道這活計的自由度和發(fā)揮想象的余地比拆砌勘溯自己所窮通的字大得多;而楊志寧肯,也只有賣刀,是曉得精于技擊不等于使得來夯力。所以,作為小說家、散文家和詩人的王蒙先生替語詞釋義,即使有比較多可以爭議的地方,也不惹任何人生氣,除非那氣早在文章之外運著。因此,我相信王蒙先生看了我的文章也不會有氣,貴我雙方的爭端所在不過是幾個字。為幾個俗言俚字寫文章,至少王蒙先生是猜得出我這很沒脾氣,很沒車找轍的德性樣幾。
帥 王蒙先生認為這個“五十年前在北京(北平)流行,現(xiàn)不流行有瀟灑、利落亦含行時之意”的詞“疑來自英語smart,否則實難解釋”。難的原因是“我國古人不但不可能有帥的語詞,也不可能有帥的觀念”。
那么,我們在替這個俚詞添文字表記時,何不用“率”字?若此,至少能對《后漢書》的“一方表率”,《西湖佳話》那“率著時尚的風習”,甚或元曲里“率率的把雕翎穩(wěn)扣”的舞臺豐彩產(chǎn)生聯(lián)想。實際上,五十年前出版的《國語詞典》中,此字即作“率”——“率,謂裝飾輕俏,如‘打扮的真率呀?!边@本初版于一九三七年三月的詞書,最大特點是廣收北京話詞匯,雖因政治原因在幾度重印時產(chǎn)生了《國語詞典》和《漢語詞典》兩種封面,內(nèi)容還是一個(僅一九六七年中華書局版有簡本),屬常見的工具書之一。不大常見的,例如小鼻子和大鼻子在中國領土打人家的“日俄戰(zhàn)爭”時京都所印的《北京官話》,此字亦寫成“率”。說是“這位爺,人樣兒可真率。”由此,我們也能知道在百十年前的北京,“率”已不很冷僻,有心的日本鬼子聽過幾回的。用“帥”也未必就不行。老北京和全國大多數(shù)人民一樣,靠著聽《水滸》看《穆桂英掛帥》了解歷史,豐富見識,諸位把大贊扯著或插著帥旗兒的瀟灑,俐落者“真他媽的帥”大而化之并推而廣之并非不可能。由“扮相要帥氣”發(fā)展百多年到“您可夠帥的”,真不難。
蓋 王蒙先生說是“八十年代的詞”。
如果這“八十年代”是指本世紀八十年代,顯然不對頭?!吧w”可不是新玩藝兒,《前漢書平話》是流行有不多年的話本,那說話人夸略輸文采的劉邦“乃是蓋代之雄”。倘若嫌這個太文,不足證明已走入流行口語,還是前述的《國語詞典》,“蓋”字的例句有“他的武藝把別人都蓋下去了”,可見本世紀三十年代不是沒這俚詞掛在老北京嘴邊兒。《儒林外史》是以其口語化被后來的文學語言批評家贊賞的古典小說,那里面的“蓋”字用得極傳神:權勿用撞了街道廳老魏的轎,老魏要鎖了他審;張鐵臂說這人可整不得,是婁中堂兒子的客;老魏便將就著“蓋”了個喧,扯幾句淡走了。雖然權本位,也到底是權本位,“一般干部”與“高干子弟”的哥們兒講和圓場,好歹是“蓋”個喧,氣勢終竟高著一截。順便說一句,寫這部書的吳敬梓先生一生未出仕,貧窮縮短了他和社會下層的距離,于是有“灌夫罵座之氣”,“蓋了帽兒啦”。似乎這“蓋了帽兒啦”很令人費解,土得不行,其實正相反。蓋是超乎其上,“蓋了帽啦的是傘,鎮(zhèn)著傘的是匾”,這句以沒脾氣的無奈嘲弄官本位的童諺可以被人忘了,“蓋”,“傘”互見卻是一般的詞典都有的。沒有“蓋,通傘”詞條,那詞書不會比《新華字典》厚多少。對不起,說了錯了,一九七九年版《新華字典》里也有這一說兒。
野 王蒙先生認為“亦是新詞,卻又令人特別是膽小如筆者生畏。因為常常用作‘路子野。”那么,“誰知道這樣的人背后有什么‘貓匿呢?貓匿是指一種不大光明正大的手腳,如貓之便溺后,輕輕用土蓋上,倒也不含犯罪,無法無天之意?!?/p>
吳語中的“野”和“很”通,是很大,很廣等詞的“很”在吳方言的表記,很不足畏。所以,我們要研究的只是它在何時進京,何時流行北地的問題。舊京人好聽書,有部“粉詞兒”,也就是涉嫌“掃黃對象”的書叫《海上花列傳》,上面說倪如的心思重得“野”,您得當心點兒?!秶Z詞典》收字是以“普通適用為標準”,“野”下有“天冷野了”,雖不如“路子野”干脆,到底有。至于“貓匿”,有的書上稱“貓兒溺”,說是阿拉伯語“內(nèi)容”之音轉(zhuǎn),俗用指“隱私”。如此書有據(jù),“貓兒溺”,確無犯罪之意,番鬼佬也再不能說中國人沒“隱私”概念,中國的privacy觀叫“貓兒溺”,從西亞進口的“人權二手貨”。
聊 王蒙先生講“筆者幼時還聽過一種有點不雅的歇后語—‘二郎神的××,神聊,可見聊音與《水滸傳》上的‘鳥音相通。蒲松齡的名著叫《聊齋》,出處為何,是否與京人用法相同,幸有方家教之”。
“聊”字和“鳥”字根本不相通,音不通,義不通,兩碼事。那歇后語是“二郎神的××,神×”。這前面的××是“雞八”,后面的×是——為了說明問題,只好違背“精神文明”一回啦。“ ”與“聊”音通,和專指女性生殖器的“ ”一道,被“新華”×掉了。大概因看“”跟“聊”音兒一樣,才有了比“夜壺戴草帽兒,蓋沒影兒了”稍復雜的,如同“門頭溝的核桃,滿仁(人)”般的諧音轉(zhuǎn)借,諷人口若懸河。歇后語除了諧音轉(zhuǎn)借,也有象形會意,比方“王八大翻身,您就美吧”。把“羊大為美”這有違字源的說法發(fā)展成更邪性的“王八大翻身”,老北京真不笨。說到《聊齋志異》,在下并無研究,只記得這書開宗明義的段子有“姑妄言之姑聽之,瓜棚豆架雨如絲”,既然眾人聽厭了人語,不妨聽點兒鬼話。那么,我猜蒲松齡先生的“聊”可能和此字的本意一樣,是“姑且”。京人亦有此用法,“寄上三百元,聊補無米之炊”是十余年前人人學過的“最高指示”。真正吃了文明虧的是我小時尚流行的“你這人沒××味兒”,沒××味兒,不夠男子漢了,沒種。干凈的結果是好些人忘了這話,好些人忘了就一定有作家往書里寫,寫成個“沒寮子味兒”,寮是僧舍,您是說沒和尚味兒還是沒和尚宿舍味兒,猜不透。上海話的“拉”亦如是,干凈成“拉皮條”,眾位識文斷字者有了瞎注釋的縫兒。
說山 掄或擂砍 王蒙先生將這四個俚詞分三組說,我把它們并在一道,原文則不引了。
為啥“說山”,是因為《山海經(jīng)》。這本很文又很怪力亂神的書不在說話人那“演義四十話本其半”(其實話本中的《宣和遺事》、《三藏取經(jīng)》之類因敵不過演義的“正書”亦鮮有人說),但是源此書的段子一直存在,老北京把聽這種不是正書的神吹海聊叫“聽說山的”,然后大而化入生活了吧?!翱炒笊健钡拇笊?,恐亦源此——說話人替中國建設了太多的文明。王蒙先生舍“侃”字用“砍”,動感確實強了,我卻依舊以為“侃”貼切??呈菙S或者斫,即使“砍大山”能強通,“砍故事兒”,“砍爺”,“砍出一部山來”太費解,換了“侃”,似乎好理解。侃字在舊時是疊用,侃侃而談是從容不迫地說話;《論語》說“冉有子貢侃侃如也”是儒雅和樂的模樣;《唐書》那“侃侃不于虛譽”卻劇正不阿,理直氣壯?!百焙茇S富,同樣“很形象,有視覺、動作感”。試想一位京片子從容不迫、儒雅和樂、理直氣壯地以剛正不阿的樣子“吹牛皮、說大話、語以驚人、不著邊際”該有多過癮,該是何等境界。若此,“侃”出一部(不是一座)山來之類亦更有趣,頗見精神?!翱场保斎灰膊粔?,既然人可以不用手來掄或擂,砍也行的?!抖膛陌阁@奇》里江氏三人“殺豬也似的擂天倒地”,《孽?;ā分杏星橛幸獾睦删拜喌舻摹睂嶋H“掄掉的”而已;《金瓶梅》里房坍了都沒壓死的,到底“教舌頭壓殺”了。
棒 王蒙先生懷疑“來自法語的bor”。
棒字含有“好”和“強”的意思遠于“五口通商”之前太多年,為啥要從紅毛兒法蘭西那譯?難道是馬可波羅帶來的?我真不明白。比“帥”可能是Smart更莫名其妙。由此,我倒想起了一個英文的壞笑話說的是:“WhoyouBang?”甭查字典,這個“棒”棒就棒在是一般詞書所沒有的俚字。
份兒 王蒙先生說這詞“五十年代后期與六十年代初流行,有質(zhì)量高、規(guī)格高使人滿足之意……‘不夠份兒,即有失身份……‘拔份兒(常見于劉心武小說中),即提高自己的規(guī)格……”
“份兒”并沒有質(zhì)量高、規(guī)格高的意思,“份兒”只是所謂質(zhì)量或規(guī)格的標準尺度。在劉心武先生寫小說之前,也在五十年代之前,這個詞早已流行在戲劇界、服務業(yè),甚至整個南城帽兒的市井小民之中(此詞見于清末民初京俗著述甚多,姑不引征),而其所用,就是“分”或“份”字的本意。舊時的戲班、浴池、妓院之類是不發(fā)工資的,吃飯憑分份兒——將收入劈成一百份兒,班主兼掛頭牌得一成是十份幾,跨刀的得三份兒,彈壓地面兒的警察“吃兩個干份兒”;浴堂的池頭得五份兒,看雅座兒的得滿份兒(即一份兒),等而下之,掃地的得五分兒是半份兒,燒大爐的拿七分幾半也不足一份兒——“夠份兒”、“不夠份兒”的說詞便來了,“份兒大”,“份兒小”也有了?!鞍畏輧骸笔窃黾庸べY、提高地位,黃了班兒的角兒放出話說:“咱傍著郝老板是啥份兒還哈份兒可不成,得拔份兒哇”;譚老板說:“沒那嗑兒,我肯用您是保良賑災,玩藝兒邊式不假,到了是開口跳,先委屈著拿滿份兒,您騎著馬找馬”;投轍,認栽降級赴任,“跌了份兒”。經(jīng)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話不錯,錢份兒高,身份的規(guī)格,氣派也“拔頭份兒”。某“京味小說”作家在他的書里將“份兒”一律寫成“忿兒”,顯然是閃著舌頭拔折了。記得我同張辛欣女士合作寫《北京人》時,《溫熱燙湯》的浴堂業(yè)老把式很詳細地論過“份兒”,老人對“話匣子里討論紅學,沒有璉大爺咋來的璉二爺”也有意見,認為紅學家讀書太多,讀迷瞪了:“二爺是老北京對半大老爺們兒的尊稱嘛,來咱這兒洗澡,我給您破開這悶兒”。
王蒙先生的《再說語詞》還有一些俚詞俗字的釋義,多屬方言和少數(shù)民族語言,或是“京腔中小女孩罵人的話”,我對這些完全外行;若果前述的還有資格“八個人兒杠房,大殯小抬著”,對“諞”“幫勁兒”和“德性樣兒”的“龍門陣”,真是“豬八戒投曹錕的票,冒充哪一界呀”?!
誠如王蒙先生所說,即使是一個“具有‘好的意思的口語”,五十年來“在京腔中變化甚多”。但是,照我看來,新的似乎沒有出現(xiàn)多少,變來變?nèi)?,多是輪回,只是在新中國里重新出現(xiàn)或始終存在。
廢兩改元之后是“大頭”,“小頭”,“花邊兒”,“子兒”和“啞板”大流行的時代;改發(fā)紙幣,這些詞兒漸漸沒了。到“偉大的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興了毛主席的像章,“大頭”、“小頭”、“花邊兒”、“子兒”全都卷土重來,只少了“啞板”,卻添了“大戴帽兒”、“小戴帽兒”。未久,這些都被冒兒了回去,“啞板”隨開放蘇生,“棣”這源于《漢書》“萬物棣通”而被老祖宗輩兒“倒爺”用作“錢”之切口的詞,又在新時期的個體勞動者中流行。頭轉(zhuǎn)向了的作家一時猜不出“棣在哪兒”的棣是啥模樣,竟派了個“屜”字裝它。切口里不是沒“屜”字,但是數(shù)詞代稱,不是一回事兒。一九八九年春,我居然在北京東華門舊貨市場聽到了先前僅僅念過的詞兒:“替頭兒票子”。鬼拉人叫“找替頭兒”,沾著鬼氣的票子可不是沾著鬼子氣的外匯,是偽鈔。自然不會毫無進步——他們對毛、劉、周、朱四偉人頭像的百元大鈔不分是否“替頭兒票子”,一概不要,偽鈔制作之高明使得辨“啞板”的時代一去不返了?!疤骖^兒票子”這極易誤導人想象的詞沒構成“惡毒攻擊”之罪,當然也算大進步??峙率穷櫜簧?,也犯不上管這事兒了,據(jù)官方數(shù)字,“替頭兒票子”一詞被“朝華夕拾”,這年共收繳全國各地所流通的人民幣偽鈔一百余萬元;到今年,僅福建一省,僅一個季度,已收繳了二百多萬。
所以,王蒙先生的文章最后問,“隨著女性的復再女性化”,女性習用過的一些詞匯“會不會撿回來呢?”我抱定樂觀態(tài)度。甭管什么化,當用的老話全能撿回來磨光了再練?!凹t葉未落黃菊綻”和“江山還是舊江山”的對立統(tǒng)一規(guī)律,《推背圖》弄得特明白,所以只有六十象。六十,足夠換著使了。
一九九○年十月三十一日于澳洲比華利山,夜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