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儀的珍寶
當年,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為在押的1000多名日偽戰(zhàn)犯所保管的隨身攜帶的物品,能上得帳的東西,約有12000多件。這些東西裝滿了二所的兩個小倉庫。
偽滿戰(zhàn)犯獲特赦離所前,所保管的這些東西,屬于他們私人的財物,都一律歸還其本人;但溥儀等人從故宮帶出的國寶,則一律歸公。
我最初接觸博儀,是在1950年8月初。那天,偽滿戰(zhàn)犯由蘇聯(lián)押運到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領導上讓我負責看管大門,清點人數(shù)。當我領他們進監(jiān)室時,我看溥儀提著一只大黑皮箱子很沉重,我就幫他拎著箱子在前引路。他跟在我身后,邁著沉重的步子,一同來到關押偽滿戰(zhàn)犯的一所。
溥儀對我產(chǎn)生好感是后來的事。記得1956年12月末,溥儀的前妻李玉琴最后一次到撫順戰(zhàn)犯管理所,向博儀提出離婚的要求。博儀原來雖有幾位后妃,但死的死,離的離,現(xiàn)在他被關押在這里,外邊唯一的親人只有一個李玉琴,當時他自然不愿意離婚??墒牵跁娺^程中,李玉琴向溥儀提出了幾個問題,溥儀答復不上來。我們看他臉發(fā)燒,嘴唇顫動,眼圈很快紅了。雖說隔著一層玻璃窗,我們站在門外,也看得清,聽得明白。當我同看守員把溥儀從會見室送回監(jiān)室時,苦惱著的溥儀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一下子躺在督房的木床上,咳聲不止。他為李玉琴的事著急上火思想壓力很大,見了誰也不吱聲。我見這種情形,便勸溥儀要注意身體,更不能不吃飯。
但是,溥儀低落的情緒一直消失不了。記得這個時期。他在督房里總對我說:“楊先生,你什么時候還核對東西呢?我皮箱里有件襯衣想拿出來換換,行不?”我答復說:“行。明天如果天好就核對,還可順手把東西拿出來晾一晾,吹一吹,若不然就捂啦?!贝稳?,溥儀果然和幾名戰(zhàn)犯一起到二所庫房復核寄存的東西。在二所南頭一間倉庫里,我叫他把自己的東西先找出來。溥儀看準自己的黑皮箱,伸手把它拎下來,放到地板上,順手打開皮箱蓋。我拿著物品單,同他一件一件的核對。末了,他說“東西完整無缺”,表示很放心。誰知,核對完一皮箱子東西,他還要翻動箱底。當時,我坐在他旁邊,見他從一件襯衣里拿出來一個小皮夾,把皮夾打開看,上邊有四寸照片一張。溥儀見此照片如同見到珍寶。我看他雙手捧著,瞪大了眼睛看,遠看,近看,迎著光亮看,看了很長時間,又擦擦相片上的灰塵,很親近地把皮夾拿在乎中。我見他看得目不轉睛,便問溥儀:“你看什么呢?”他說:“是相片?!蔽覇?“是誰的相片?”他說:“是我前妻的。”我出于好奇心,也接過來看,原來這是一個黃顏色的小皮夾,夾子中心貼著一張女人照片,由于年久,相面有些褪色發(fā)黃。通過這張照片可以看出,相片上的女人長相美貌出眾,圓臉大眼睛,尖下頦,身材苗條,穿著滿族旗袍,坐在凳子上,身旁還有一個花盆,是一個端端正正的坐像。我又問溥儀:“這是你的什么人?”溥儀啞著嗓音說:“這是我的前妻譚玉齡。她已經(jīng)死了。”我這才明白他為什么會這樣動感情。原來,李玉琴提出要同他離婚,勾起了他思念已故去的譚玉齡。我再看,溥儀又從小皮夾里翻出一個黃紙卷,打開一看是一綹女人的頭發(fā),烏黑的毛發(fā)約有半尺長。我問溥儀:“這綹頭發(fā)是誰的?”他說這也是我前妻的?!蔽矣挚?,皮夾上還有個小紙包,放在夾子的內(nèi)格。開始,我還以為是什么珍珠瑪瑙之類的貴重物品呢。他當場打開一看,原來是四個指甲蓋。博儀告訴我,這也是他前妻的。他還說,這些東西他一直隨身攜帶著,由長春帶到通化,由通化帶到蘇聯(lián),又從蘇聯(lián)帶到撫順。我看他如此珍惜,便告訴他把東西仔細包好,仍放回原處,什么時候想看再同我說。
當時,我對溥儀保存其前妻的相片,認為這是人之常情,但對他保存前妻的頭發(fā)和指甲就感到有些不可思議。于是,我說:“你保存毛發(fā)和指甲蓋有什么用處?”溥儀向我解釋說,他同譚玉齡的感情非同其他幾位夫人。博儀說,1937年,經(jīng)北京一個親戚的介紹,與17歲的譚玉齡結了婚,并“冊封”她為“祥貴人”。她心地善良、性格溫柔,不但能在生活上體貼、關懷我,還能在我同日本人打交道時幫我出主意、想辦法;每當我處理完國事,從宮內(nèi)府回來,她都能問長問短,從精神上給我以安慰。所以說,她是最能理解我,同我感情最好的夫人??上В?942年她得了一場病,經(jīng)中醫(yī)診治總未見效,后來又讓日本醫(yī)生給她治療,不料第二天她就死了,我總疑心她是被日本人給害死的。我對她的死十分痛苦,幾天合不上眼睛。我想念她,吃不好,睡不好,但也不能不到宮內(nèi)府去辦公。我為了留戀她、紀念她,讓她永遠活在我心中,便按照滿族的習慣和我個人的想法,把她的頭發(fā)剪下一綹,又剪下四個指甲,仔細包好,夾在相片一起,一直帶在我的身邊。我一旦想起她便拿出來看看。她雖然死了,但卻永遠活在我的心間。
溥儀說到這里,心情很難過。接著,他又說道,1942年春天,譚玉齡死后將近半年,我當時心情本很悲痛,可是“帝室御用掛”吉岡安直卻死皮賴臉地拿來許多日本女子照片,強迫我從中選擇。我當時擔心,娶一名日本妻子,無異于在自己的床頭替關東軍司令部安一個耳目,于是便決定找一個年幼的中國女孩子作為伴侶。吉岡給我拿來60多張當時偽滿中小學校的女學生照片,讓我挑選,我便選中了新京(長春)南嶺女子國民優(yōu)級學校的李玉琴。1943年2月她被選入宮時不滿16歲,還是個不大懂事的小學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兩人年齡又相差22歲。在宮中同我生活了兩年以后,1945年8月我便被俘。她又等了我15個年頭。所以,我們之間的感情一般。即使這樣,她聞訊后還趕來看我多次。這次,她提出同我離婚,使我感到十分傷心和痛苦。一時間,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因此,我便又想起前妻譚玉齡對我的恩惠。我翻出她的相片,使我想起了過去的許多往事,想起了她對我的一切……
我聽了溥儀絮絮叨叨地講了這許多,便又問他:“這些東西既這么重要,你為什么不上帳?”溥儀說:“這些都是我私人的心愛之物,東西小,隨身攜帶。因不是貴重的金銀,沒有什么價值,只對我有用。另外,在回國時,我存有疑心,曾想共產(chǎn)黨不講迷信,我若上賬登記了,當局強制我扔掉了豈不無法補救?所以,我把它藏在大黑皮箱風衣兜處。
(遙遠摘編自《震撼世界的奇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