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奧·巴斯卡麗婭
父親出身貧苦農家,只讀到五年級,家里就要他退學到工廠做工去了。
從此,世界便成了他的學校。他對什么都有興趣,他閱讀一切能夠得到的書籍、雜志和報紙。他愛聽鎮(zhèn)上父老們的談話,以了解我們世世代代居住的這個偏僻小村以外的世界。父親非常好學,他對外面世界的好奇心,不但隨同他遠渡重洋來到美國,后來還傳給了他的家人。他決心要讓他的每一個孩子都受良好教育。
父親認為,最不可寬恕的是我們晚上上床時還像早上醒來時一樣無知。他常說:“該學的東西大多了,雖然我們出世時愚昧無知,但只有蠢人才永遠如此?!?/p>
為了防止我們墮入自滿的陷阱,父親要我們每天必須學一樣新的東西,而晚餐時間似乎是我們交換新知識的最佳場合。
我們每人有了一項“新知”之后,便可以去吃飯了。我至今仍然記得那張飯桌總是高高地堆著面食,往往高得使我看不見坐在對面的妹妹。
晚餐時聲音噪雜,杯碟的碰撞聲襯托著熱烈的談話聲。我們說的是意大利皮德蒙特方言,以遷就不會說英語的母親。我們敘述的事情不論怎樣至關重要,也不會不受重視。雙親都會仔細聆聽,并隨時作出評論。他們的評論往往深刻而帶有分析性,而且總是非常中肯。
然后是壓軸戲。那是我們最怕的時刻——交換我們今天所學到的東西。
這時,坐在餐桌上位的父親會把椅子推向后面,斟一杯紅酒,點一支香濃的意大利雪茄,深吸一口,將煙吐出,然后掃視我們。
這個舉動常令我們感到有些緊張,于是我們也瞧著父親,等他開口。他會告訴我們說,如果他不好好地看看我們,不久我們長大之后,他就會看不到我們了。所以,他要盯著他的孩子們看,看完一個又一個。
最后,他的目光會停在我們當中一人身上?!百M利斯,”他叫著我的小名說,“告訴我你今天學到些什么?!?/p>
“我今天學到的是尼泊爾的人口……”
餐桌上頓時鴉雀無聲。
我一向都覺得奇怪,不論我所說的是什么東西,父親都不會認為瑣碎。首先他會把我所說的東西仔細想想,好像拯救世界就要靠我所說的那句話似的?!澳岵礌柕娜丝凇`?。好?!?/p>
接著,父親會看看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在照例用她喜歡的水果來調配一點剩酒的母親。“孩子的媽,這個答案你知道嗎?”
母親的回答總是會使嚴肅的氣氛變得輕松起來?!澳岵礌?”她會說,“我非但不知道尼泊爾的人口有多少,我連它在世界上什么地方也不知道呢!”當然,這種回答正中父親下懷。
“費利斯,”父親又說,“把地圖拿來,我們來告訴媽媽尼泊爾在哪里?!庇谑?,全家人開始在地圖上找尼泊爾。
類似的事情一再重復,直至全家每一個人都輪過了才算完。次此因每晚餐之后,我們都必定會增長了六種諸如此類的知識。
我們當時都是孩子,一點也覺察不出這種教育的妙處。我們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走出屋外,去跟我們的朋友一起玩喧鬧的踢罐子游戲。
如今回想起來,我才明白父親給我們的是一種多么生動有力的教育。在不知不覺之中,我們全家人共同學習一同長進。而父親通過觀察我們,聆聽我們的話,尊重我們提出的知識,肯定我們的價值和培養(yǎng)我們的自尊心,毫無疑問地成為對我們影響最深的導師。
我進大學后不久,便決定以教學為終身事業(yè)。在求學時期,我曾追隨幾位全國最著名的教育家學習。最后我完成大學教育,具備了豐富的理論與技能,但令我感到非常有趣的,是發(fā)現(xiàn)那些教授教導我的,正是父親早就知道的東西——不斷學習的價值。
父親知道,世上最奇妙的東西是人的學習能力,極小的知識點滴積累起來也可能對我們有益。“生命有限,”他說,“而學海無涯。我們成為怎樣的人,決定于我們所學到的東西。”
父親的辦法使我終身受用不盡。如今,我每天晚上在就寢之前,都會聽見父親在說:“費利斯,你今天學到了什么?”
有時候,我對我在這一天學到的東西可能連一件也想不起來。這時,盡管我一天工作得很累,我也會從床上爬起來,到書架上去找點新的東西。做完這件事之后,父親和我便會安心休息,知道這一天沒有白費。
(亞賓摘自香港《讀者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