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樹根 陳知柏
你趴在五萬分之一的海圖上,沿著航線一鏈一鏈往前推。
你的眉毛慢慢地擰成了拳頭—你推不下去了,這些零零落落的資料許多都是三四十年代的,它們本身就是一個謎。你隱隱約約感到了一點什么,卻什么也抓不住。你不知道有多少渦流、暗礁、險灘、沉船和水雷在等待著你,你感到眼前是黑魆魆的一片。
海,原來是黑色的;而且,潛艇兵本來就只有夜。你體味到了一個23歲的航海長肩頭的分量,你甚至感到了些許恐懼。
海與岸一樣,原本沒有路。
你抬起頭,從艇長張壽明那被海的風濤磨礪得如同礁石般清癯和冷峻的臉上,捕捉到了你所需要的東西。
“倒車。”“倒車?!薄暗管?。”
“右滿舵?!薄白鬂M舵。”“右滿舵。”
漸漸遠了,遠了……岸。
岸邊有一棵鳳凰樹。
那棵樹長在碼頭的左邊。艇長張壽明記得樹干哪兒有節(jié),哪兒有傷疤。以往,潛艇一進港,他抓住的第一個目標就是它,當然,伴隨它的還有一個窈窕的身影……
而今天他卻不忍朝那兒看。早些時候,一場臺風刮斷了鳳凰樹的主干,那傷口至今還流著褐色的血液。
他的心也在滴血。
“明天你別到碼頭去了?!弊蛱焱砩希嵵氐囟谄拮?。
隆吉英溫順地一笑,一雙清亮的大眼深情地凝視著他,以不易覺察的動作扭過身子,默默依偎過來。
他的心頭一顫。
在邵陽縣那條石板鋪就的大街上,年輕的婦產(chǎn)科大夫那恬靜的笑容,端莊的五官和俊秀的身姿曾吸引了多少追求者的目光呀,然而,她卻毫不猶豫地把自己的整個身心獻給了遠在天涯海角的潛艇兵。可她肩上的擔子太沉了。這個從小備受寵愛的獨生女兒,要工作,要服侍年邁體弱的父母和多病的公公,要照料花骨朵兒般的丫丫,要掛記遠在海疆邊陲的丈夫。在她命運的小車上,裝了四架山。只要一想起妻子,張壽明就仿佛聽到了她脊梁的咯吱聲。
她的身體畢竟是普通的血肉,太多的磨難,太多的思慮,使她的身體出現(xiàn)了無法遏止的異變。1985年初夏,她的左胸發(fā)現(xiàn)了一個腫瘤。
她動了手術。
她完全可以要求丈夫轉(zhuǎn)業(yè)回到魚米之鄉(xiāng)的邵陽古城,但是,她卻毅然隨軍來到了海防前線,她知道丈夫的心里有一艘中國潛艇……
“千萬珍重……”張壽明望著妻子蒼白的臉上泛起的疲憊的笑,一再叮囑著。前兩天,他發(fā)現(xiàn)妻子的右乳房又生出了一個小小的硬塊……
岸邊,那棵鳳凰樹,在暴風中鵠立著……
303潛艇緩緩駛過黑色的燈標。
手臂。手臂。手臂。碼頭上,不知哪個女人突然抽泣起來,這抽泣立即傳染成一片。她們一定是看到了那用灰油漆復蓋得一絲不露的舷號,發(fā)現(xiàn)了那用電焊焊死并且同樣刷成一片灰黑的救生浮標,懂得這一切意味著什么……僅僅用一己的苦與愛,能說明女人的心思么?
男人是海,女人是岸。
張壽明升起潛望鏡。沙灘、椰林、海岸急遽地從鏡頭前退去,艇員們一個接一個從潛望鏡前走過。他們有些困惑。以往,只有在潛航了幾天幾夜以后,艇長才會開恩地把大伙叫到潛望鏡前,看看太陽、星星、飛魚、海鳥,可眼下,潛艇才剛剛離開軍港啊。
從艇長那深沉的目光里,艇員們似乎讀懂了什么。
“劉學才,該你了!”張壽明招呼魚雷部門長。
“我就免了吧,反正也看不清老婆的鼻子眼睛了?!眲W才端坐不動。
“少費話,過來!”“瞧你那將軍肚,怕是早就把嫂夫人裝在里面了吧?”航海長打趣了一句。
劉學才吐了吐舌頭。
“各就下潛崗位!”
“關閉升降口!”
“潛到××米,行進間均衡!”
天水線把潛艇和世界隔絕了,水密門又把相鄰的每一間艙室隔絕了。潛艇,裝了一肚子心思,遠去了,遠去了。
一個新兵的潛艇日記—
四個夜晚了,我也開始習慣把白天叫做夜。
四方八面都是鐵家伙,艇體象個鐵鑄的“貓兒洞”,打個屁都還原到自己鼻子里去了。除了阿摩尼亞味就是油漆味。氫、氨、二氧化碳擠滿了每個旮旯。攝氏42度了,空調(diào)的故障還沒有排除。機器聲、對話聲、呼吸聲—統(tǒng)統(tǒng)是圓形的,象陀螺一樣在艙室里兜圈子。軍士長說,現(xiàn)在夠享福的了,有了制淡機,能洗個痛快澡,其實不痛快,邊洗邊流汗,洗完一身大汗,不如不洗……
潛艇什么時候才能冒出海面透透氣呀!
你開始寫信,寫給一個女孩子。
23歲,這個年齡對于一個擔負著遠航使命的航海長來說,或許太小了些,而對于一個生性靦腆的男子漢,又似乎太大了些。
你是背著吉他來到潛艇部隊的??即髮W時,你真的沒有填軍事院校,你也不知怎么就掛上了潛艇學院的?;?。讀中學的時候,市里組織數(shù)學競賽,你得了個第三名,那時你就認定了要做華羅庚的弟子。那老人仙逝的時候,你著實傷感了一陣子。但你不后悔,真的。你過去是帶著童稚的夢幻想海的,那時的海是純藍的,象沒有一絲云彩的天宮。后來你在學院讀了兩種不同版本的中國近代史,你趴在中國海的版圖上,鼻子酸酸的,讀懂了那些至今還插在中國島嶼上的異國旗幟,從此那些島嶼就盛在你心里了。你看海的時候,就理解了海為什么總那樣喧囂和動蕩。
你認識了真正的大海,也認識了一個亭亭玉立的海的女兒,那是你心中的橄欖樹。每次出航前,你總要伴著潮聲,為她奏一曲《低聲傾訴》或者《啊朋友,再見》。你為你的纏綿臉紅,可你心里又那么纏綿,你沒有辦法。你大學畢業(yè)才一年多,你還脆弱,你的心腸一下子硬不起來。
你給她寫信。她是在島上長大的軍人的女兒。剛寫下四行字,你的身子被誰猛拽了一下—“不好!”你奔向值更崗位,見習機電長正在傳遞艇長的命令—“各就浮起崗位!”
9號臺風……
潛艇中速浮起,柴油機轟鳴起來。
“兩車前進三!”潛艇加大了航速。
潛艇兵都清楚,遇到臺風,潛艇不能“貓”在水下規(guī)避,因為水下充電航行航速太慢,維持續(xù)航時間又短,而且無法及時測定潛艇位置,更無法及時跟岸上指揮所溝通聯(lián)絡,一旦充電用完再浮出海面,臺風還在你頭頂兜圈子,潛艇在資料奇缺的復雜海區(qū)羅旋起來,后果就不堪設想了。
這時的海,已是渾濁一片。瘋狂的浪從海面跳起來,再從天空劈下來,方向舵、升降舵全換上了老水兵,圓圓的艇體仍然象激流中的球,在不住地劇烈地沉浮搖晃。許多人開始大口嘔吐,各種噪音嘈雜成一團,空氣混濁得令人窒息。
廚師李國棟剛把大米倒進電飯鍋,艇體猛地一晃,滾燙的開水從鍋里飛出,他急忙撲上去,壓住鍋蓋,那身子卻向后彈起,“砰”的一聲撞在一個閥門上,后腦勺頓時冒出來一塊疙瘩。
機電長宮紹合在仔細辨聽著主機的吶喊,樣子顯得很冷靜。比這更大的恐慌,他在9年前的那次深潛中就經(jīng)歷過了。那是中國海軍第一次向極限深度挺進。當潛艇潛到200米深度時,每下潛5米,他的汗毛就要豎起來一次。潛到230米時,潛艇的外殼與內(nèi)殼的焊接面被23個大氣壓拽裂了,艇內(nèi)不時響起叫人毛骨悚然的炸裂聲,一些參加水下試驗的工人害怕得哭了起來。宮紹合閉著眼,咬咬牙,硬是挺了過來。后來,有人半玩笑半認真地問他:明知干潛艇是玩命的事,你怎么不卷起鋪蓋往后跑?“往后跑?你知道我怎么當上水兵的嗎?”
新兵不知道,可老家伙們都清楚,他真正是“跑”到部隊里來的。他是河北人。13年前的一個夜晚,他正在香河縣海河工地推獨輪車。有人告訴他老家文安縣開始征兵了,是特種兵,全公社只要一個。他立即約了同村的二哥:“咱回家一趟吧?” “這辰光,車都沒了,咋走?” “咱手里不是車嗎?”
他倆把兩架獨輪車捆到一處,變成雙輪車,推著就往家鄉(xiāng)趕。三天三夜,不歇氣跑了500里,他硬是憑一腔熱血“跑”進了中國海軍,把一對鐵錨扛到了肩膀上。
他一直在朝前跑。他一個十年動亂中畢業(yè)的初中生,硬是啃完了高中的數(shù)理化,硬是嚼爛了航海、電工業(yè)務;22個科目的考核,他硬是以平均80.5分的優(yōu)良成績,考了個響當當?shù)臋C電長!有人說:“現(xiàn)在象你這樣沒文憑的機電長不多了?!薄笆遣欢嗔???晌疫@腿有的是勁,別人走,我跑嘛!”此刻,臺風中,他的心竟是一片柔和。新兵的潛航日記—脫離了臺風危險區(qū),大伙的臉上露出了菜色的笑容。我想起了一首詩:
我哭過了,也吐過了
今生今世
再不會為一點挫折而退縮了
再不會為一點打擊而猶豫了
九級浪,我的父親……
這詩,寫得好。
“艇長,您去休息吧?!币娏曂чL走到潛望鏡前。
張壽明沒動。
“艇長……”見習艇長欲言又止。
劉學才也驚訝了。那潛望鏡不象萬花筒,視界窄,光線弱,一般人看不到兩分鐘就會眼球發(fā)脹,就是久經(jīng)鍛煉的潛艇指揮員,看久了也會兩眼生花,以致每次下來,艇長總要一個勁地死揉眼睛,今天他是怎么啦?
劉學才暗暗記下了艇長使用潛望鏡的深度、方位和視角,艇長一走,他立即跨前一步湊到鏡前。
漆黑一團的海平線上,一顆濕漉漉的星在閃爍。
劉學才對著那顆星看了很久很久……
303潛艇象一條長鯨輕盈地鉆入水下,進入正常航行。
驀地,聲納揚聲器發(fā)出一聲刺耳的尖叫,熒光屏上同時躍起一座波峰——
“報告!本艇右前方,發(fā)現(xiàn)可疑金屬騷音!”
艇長眉頭一跳:“嚴密監(jiān)視!”
騷音衰落了,就象它出現(xiàn)時一樣迅速和突然。
“艇長,要不要主動搜索?”
艇長輕輕擺了擺手。
一刻鐘后,騷音再一次尖厲地嘯叫起來,那波峰如同一排尖利的狼牙—那是一艘不明國籍的核潛艇。
“保持航向,保持深度!”
距離最多兩鏈。潛艇嚴陣以待,魚雷兵的拳頭全是汗。這次航程雖然是中國潛艇最遠的一次,但這里是南中國海,即使再遠些,也是公海。公海也不是強盜家里的金魚池,過去是,現(xiàn)在不是了。
騷音再一次從聲納溜走,消失了……
“說一說,機電長,你現(xiàn)在最想誰?”
“我嗎,想一女兒”。
“別轉(zhuǎn)移目標!”大伙嫌不夠味兒。
機電長卻固執(zhí)地說:“我說的,是真的。”
艙里一下子很靜,幾乎可以聽到海流摩挲潛艇外殼的聲音。一群鰻魚游過來了,長長的、柔軟的軀體象綢帶般在海水中飄逸。
他的女兒叫春燕,可燕子的翅膀鎖進了柵欄,那是一座石塊壘成的小樊籠。他的妻子在水兵食堂工作,起早貪黑的,夫妻倆一走,燕子就只能鎖在籠子里。才4歲的小丫丫呢,出門就是?!龊角暗哪且惶?,宮紹合買了一大堆玩具和一大兜水果,望著女兒那凄惶的眼睛說:“燕,這些都是你的,玩累了你就吃,吃飽了你再玩,好嗎?”小燕子乖昵地點點頭,一雙童稚的大眼卻盯著窗外,不看玩具,也不拿水果。宮紹合的嗓子哽咽了……艇上詩人于思阜發(fā)誓要為小燕子寫首詩,結(jié)果只寫了兩行:“軍隊的女兒,自由的人質(zhì)?!?/p>
舵信水手長于豐河在一旁悄悄嘆了口氣。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還有即將出世的孩子。遠航前,正是妻子的預產(chǎn)期。家里只有一個70多歲的老父親,他不難想象妻子那一雙眼睛里,裝了多少渴望和期待啊,這是一個女人的“生死關頭”,幸福和痛苦搓得他的心生疼生疼。他能說什么呢?在給妻子的信中,他沒有提到要遠航,怕驚了妻子,更怕驚壞了尚未來到人間的小寶寶,只是說部隊目前太忙,緩一緩,一得空就立馬往回趕。妻子該平安分娩了吧?無論是男是女,都叫“遠航”吧,這個航程的永遠的紀念……
電工軍士長趙德才的煙癮早就發(fā)作了,這會兒眼睛都憋紅了,英俊的臉膛變成了一只紫茄子??涩F(xiàn)在潛艇處于潛航狀態(tài),蓄電池分解出來的氫氣只要一遇火星就會引起一場爆炸,只有等到進入“通氣管狀態(tài)航行”,才能到通風口那兒抽上一支??赡堑胤教土?,一次勉強才能容納兩個人,真要了命了。他本想戒煙的,還真的戒了一陣子。但打從家鄉(xiāng)浙江天臺縣醫(yī)院病歷檔案室的那個女子掙斷了紅絲線之后,他的煙就抽得愈發(fā)狠了。那是他的第三個戀人,也是他最鐘情的一個。但是,他不恨她,也不怨她,相反,他至今一直珍藏著那女子的每一封來信,他還清楚地記得她最后一封信的最后風句話——
我只能說,誰要是能幫我調(diào)出天臺,我就嫁給誰!你能幫我這個忙嗎?
這條件不算高,可你幫不了這個忙。我趙德才只是一個普通的潛艇志愿兵,家屬規(guī)定了是不能隨軍的??蛇@口氣真咽不下,能咽下的只有這口煙。他蹭到艇長跟前,討好地笑笑,想通融一下,一看艇長那副陰沉沉的臉,就想起艇長、副長、機電長……那一溜兒煙囪。好吧,大伙兒一塊熬吧!我已經(jīng)吹了三個對象了,我就不信我趙德才堂堂五尺漢子熬不過這陣子!
你不抽煙。你繼續(xù)寫你的信。這是你給她的第四封信了。
你盡量把字寫得瀟灑些。海的女兒已經(jīng)跟著從戎35年的爸爸調(diào)到陸岸去了,荒涼海島的橄欖樹已經(jīng)移植到了繁華的海濱城市,但是你有文憑,長得周正,23歲就當上了航海長。你彈得一手好吉他,手風琴拉得艇員們的胸脯一起一伏……她還要什么?
你想得癡癡迷迷的。海的女兒,你真的永遠屬于海么?發(fā)個誓愿吧—你的誓言是海的誓言……
這封信寄不寄出去?
你開始用進口設備—衛(wèi)導儀給潛艇定位。出航前,當你第一次正式使用它時,它卻一個信號也收不到,技師急得團團轉(zhuǎn),你也滿頭大汗?!跋扔媚且慌_吧!”有人給你搭了一個臺階。你冷靜下來,反復推算了衛(wèi)星不同時次的夾角,斷定是基準臺沒有調(diào)準,果然一調(diào)就成。人們開始信服你這個大學生。你心里想的是,哪一天,這些家伙全寫上MadeinChina就好了,那時候,你的心一定比現(xiàn)在輕松些。
文英偉,80年代中國年輕的航海長,你的抱負你從來不說,為什么呢?
警報響了。一級戰(zhàn)斗部署。潛艇開始通過水下“一線天”。
這地方的水文資料幾乎是0。潛艇就象一個在漆黑的夜里走進原始森林的獵人,只不過這森林是刮著暗流的旋風,長著礁石的樹罷了。潛艇放慢了速度,在黑暗中摸索,海水梯度儀跳躍著,雷達瞪圓了眼睛,聲納豎起了耳朵,一切機器儀表都象人一樣繃緊了神經(jīng)?;蛟S,找一條路游過去,對潛艇來說并不難,但我們需要的是全新的全方位的資料,是填補空白!要測出海水在不同層次的溫度、速度、密度和透明度,要摸準每塊礁石、每條沉船、每個淺灘的方位和大小,要開辟一條嶄新的通向未來世紀的通道!風險,本身就蘊含在開拓之中。為這條路,許多人把悲壯的遺書留在岸上了,這時候的水兵,所有的兒女情長、私心雜念都蕩然無存了,有的只是一個信念—闖出去!許海峰在奧運會上一槍打破了中國體育運動史上的0,303潛艇這支利箭也將射穿中國航海史上的一個大0!
歷史,將記下這樣的一筆—我們學會了在沒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條自己的路!
過去了么?
過去了。
中國潛艇,躍出水面。
輪機軍士長石友活躍了。
這個來自燕山腳下的老水兵,體重170余斤,也不知潛艇為什么再顛也顛不下他一兩膘來。潛艇體積小,平衡靈敏度高,在水下航行,速度慢,舵葉受力小,所以他走出哪艙,哪艙就得趕緊往水框注水;走進哪艙,哪艙就得趕緊排水,這該給值更艦務兵增添多少麻煩!他們私下嘀咕:“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石友瞎溜達?!?/p>
可是,別人卻巴不得他每個鐘頭來溜達一次,因為他愛吹牛,會吹牛。
這會兒他要出恭了,就大聲吆喝起來,讓艦務兵趕緊注水排水。出完恭,大伙圍著他,聽他扯起來—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那一次交通大學一大幫男女學生,到咱們艇上實習。別打岔,女大學生自然很漂亮。這幫學生里頭有個說話酸溜溜的男生,個子不高,比我矮一大截呢。他一吃上潛灶,就伸出大拇指,說‘卡路里大大剩余的干活。一進潛艇就咋呼開了,說什么‘地道戰(zhàn)的干活。后來又指著二尺高的吊床,說‘搖籃做夢美美的干活。我心想,到時候,你別"哭的干活就是了。后來拉他們到海上兜了一圈子,他一直在床上趴了三個小時,吐得眼圈兒都發(fā)了青,其實才五級風。上了岸,我以為他這下子再不‘的干活了呢,誰知他吭哧了半天,冒出來的還是那么一句……”
石友賣了個關子。
“是什么?”有人急了?!八f‘你們以后隨便吃什么,咱決不眼紅的干活?!?/p>
一陣開懷大笑。
“說說女大學生嘛!”
“要說這四個女大學生,還真體貼人。那個戴眼鏡的,別打岔,長得比你對象強。她上了岸,就一個勁搜羅衣服洗,越臟洗得越干凈,全香皂味兒。后來·嘛,還來過信,當然是給艇長來的,是一首詩。我么,只記得兩句了,‘即使你是海上的一塊礁石,我也要用熱烈的潮將你打濕。再后來?后來那女學生嘛,聽說嫁給了一個港商?!?/p>
潛艇里一片寂然。
“北緯3度57分,抵達目的地!”
潛艇沸騰了!大伙一古腦兒擠上艦橋,嗬—
一陣陣飛魚橫躍在海面,象一個個從海浪的五線譜里跳出的音符,銀閃閃的一片;一群群水鳥啄浪迎天,如一只只春燕輕滑在春天的田疇;海水藍得發(fā)青發(fā)黑,潛艇象是鑲在一塊純凈的琉璃里;太陽是白色的,在澄澈的天空朗朗生輝……哦,無垠的中國邊緣海!童話般的南中國海的邊緣!
“咱們第一次到這個地方,總得留點什么紀念品吧?”不知是誰大聲嚷了一句。
頓時,工作帽、鞋襪、背心、手絹紛紛揚揚地落到水中。一個光背的輪機兵急了,正要不顧一切地弓下腰去扯那條唯一的褲衩,艇長在他脖子上拍了一巴掌:“得了,別臊著龍王三公主啦!”
“可我啥也沒有??!”
“甩一甩你背上的汗珠嘛?!?/p>
無線電軍士長徐文光在艇內(nèi)值更,沒撈上獻禮,急眼了,一把抓過航海日志就簽上了自己的大名。副長大驚:“這是艇長簽名的地方,你胡來什么呀!”他恍然大悟,抓起橡皮要擦,又被機電長喝?。骸昂胶H罩灸芡扛膯幔勘阋四懔?!”
返航了。
你又開始寫信。一種不可言喻的幸福包圍著你,你感到自己開始融化。但你不知道—等著你的,不是海的女兒深情的呼喚,她已不愿再變成一座望夫石,成天眼巴巴廝守著?!緛硪矝]許諾給你什么,你送給她的那座珊瑚雖然她不忍打碎,但已從梳妝臺上移到了床底下,不是珍藏也不是規(guī)避,她只是對你說,一切都過去了……她真的走了。
如果你知道了這一切,航海長,你會怎么想?那一夜,你還愿意撥響吉他么?
艇長,你的擔心是有道理的。你含辛茹苦的妻子的右乳房,這一次不是良性瘤,是癌,而且是中期了。她在等著你,你不回來,她決不會去醫(yī)院的。她還站在碼頭左邊的那棵鳳凰樹下,你一眼就能看到那失去平衡的卻仍然秀挺的身影?;蛟S,你們彼此早就預計到了,只是她不說,你也不說,你們都不忍心。你說過,她是你的碼頭,是你的岸;她說過,你是她的波濤,是她的天水線。這,難道還不夠么?
林祥佐,你這個聲納軍士長,你走后的第五天,你的妻子就順利到家了。她探親假未滿,她不怪你,真的,她是有準備的。一個好女人,當她選擇了一個戰(zhàn)士做丈夫的時候,她實際上就已經(jīng)準備了一切。在山東老家,她正給你煎了一大摞薄黃香脆的前餅……
趙德才,你知道嗎?有一個女孩子正迎著你走來。她長得甜甜的。她是一個普通的女工,卻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她已經(jīng)以你未婚妻的名義,為你不幸去世的父親戴了重孝,老人終于在臨終之前,看到了未來的“兒媳”。老人闔上眼睛的時候,臉上掛著最后的欣慰的一笑……
張壽明再次升起潛望鏡,艇員們排著隊,依次走上前去。他們將在那里看到久違了的沙灘、椰林、花草,還有……親人。
艇員們歡笑著、雀躍著,艇長注視著這一切,他始終沒有走近潛望鏡。
岸,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