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11月5日,是我畢生難忘的一天。
這天晚上,我懷著激動的心情,去參加周總理在瑰麗的人民大會堂宴會廳,舉行招待“群英會”代表的盛大宴會。當周總理說:讓我們大家一起舉杯,為了黨的社會主義建設總路線的進一步貫徹,為了大躍進和人民公社的勝利,為了提前完成第二個五年計劃,為了把我們的祖國建設成為一個具有現(xiàn)代工業(yè)、現(xiàn)代農業(yè)和現(xiàn)代科學文化的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干杯!”幾千雙眼睛都注視著主席臺,注視著周總理,總理的話音剛一落,大家就舉起杯來一飲而盡。頓時,大廳內晌起了春雷般的掌聲。這時,從人叢里擠過來兩個人?!澳憔褪切煊阑鶈??叫我們好找??!快,快,總理要接見你呢!”說罷拉著我就走。當我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時,我已經到了周總理的桌前。一個巨大溫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立刻,一股暖流在我的周身激蕩。
這真是一次不平凡的會見,可我有什么資格享受呢!我知道,這是黨和國家鼓勵我們向尖端科學進軍!這對我和我們設計院全體同志,都是莫大的鼓舞。這一夜,我沒有閉眼睛,我想得很多.想到過去,想到工作,想到未來。
1956年9月,我結束了大學生活,懷著一顆建設祖國的火熱的心,走上了工作崗位,恨不得把全付力量都用到工作上,恨不得一下子把建筑設計的技術全部都學會。到了西北工業(yè)建筑設計院不久,院黨委提出成立“薄殼結構設計”研究小組,向建筑科學的尖端技術進軍?!氨ぁ边@是一個多么誘人的名詞呀!記得在學校時,就聽說世界上的進國家,都開始研究“簿殼結構設計”的理論。這是一門最年青的科學。后來,我又在蘇聯(lián)、民主德國、波蘭的雜志上,看到許多流線型建筑物的圖片,有波浪形屋頂的廠房,有孤形屋面的俱樂部,有曲形園頂的展覽館大廳……不光是外型好看,進到里面,更感覺清新活潑而不單調。一個建筑物簡直是座出色的藝術造型。更有趣的是,這種流線型的“薄殼”屋頂,不用鋼鐵的橫梁,下面也不用支柱,只利用曲形面的拉力與壓力的作用,把整個屋頂的重量和壓力,完全分散到四周,安放在建筑物的四壁上,就像一個巨大的貝殼扣在茶杯上一樣。僅僅三公分厚的混凝土的“薄殼”屋頂,站上幾十個人,一點也不礙事。而且建筑“簿殼”屋頂,可以節(jié)約一半以上的鋼材和水泥,這種“簿殼”結構真是又美觀又節(jié)省的先進技術。我是多么竭望著掌握這種世界上最新的建筑技術,好把我們的祖國打扮得更美麗?。?/p>
可是,要設計這種曲形“薄殼”屋面,需要多少高深的力學理論和高級數學知識??!它要求計算得非常精確,如果有一點誤差,整個“薄殼”屋頂就會全部垮下來。這種最新的建筑科學技術,世界各國都在研究探索,過去,在我們國家掌握這種技術的人非常少,而且,把這種技術看得非常神秘,高不可攀。我們院里就曾流傳這樣一個故事:解放初期,有個工程師,搞了一個園柱形“薄殼”結構設針,但在施工時,他只在現(xiàn)場指導,這里怎樣做,那里怎樣做,而把技術資料和圖紙全部鎖在抽屜里,生怕別人知道。有些技術員請他把圖紙資料拿出來,好讓大家都來學學,他卻把白眼睛一翻:“拿出來公開可以,不過你們得出一億人民幣!”這個資產階級知識分子,他把技術當作奇貨可居了。我當時聽了,非常氣憤。心想:自己是個共產黨員,一定要掌握這種尖端技術。于是,我就毅然決然地報名參加“薄殼”研究小組。黨委指派總工程師何廣乾同志給我們講“薄殼”技術原理。何總工程師是個共產黨員,他熱情地教我們,鼓勵我們打破對“薄殼”的神秘觀念。遇到這樣好老師,信心就更大了。上課時,我貪婪地聽著,生怕丟了一個字;下課后已是深夜了,我還堅持計算習題,翻閱各種資料,好鞏固已得的知識。也有個別人因為所學的理論很深,習題又多,就不耐煩而中途退出了。我們仍然堅持學習,聽了二十幾次課,基本原理便學完了。
我們學習了初步的“薄殼”設計原理以后,真想立刻就參加一次薄殼設計試驗。剛好這時候,西北金屬結構工廠,要我們設計廠房和俱樂部。我們幾個年輕人,一聽到這消息后,就跑去找黨支部,要求把這個任務交給我們用薄殼設計。黨支部書記鼓勵我們說:“好,交給你去干,勇敢些,不要怕,有決心就能成功,遇見困難盡管提出來,黨會支持你?!?/p>
黨一句話就說穿了我的思想。當時我雖然把任務要求下來,可是心里并不踏實呀。關于“薄殼”設計,我僅僅只懂得最基本的原理而已。除此以外,一切設計所需要的方法和步驟,在我腦筋里還是一個空白點,我好像突然走進一間漆黑的房間,只知道這里有我所需要的東西,但是它藏在哪里?怎樣才能得到它,我只能閉著眼到處摸索。
我翻閱了俄、法、英、德各個國家有關“薄殼”設計的資料,雖然我的外文基礎很差,看東西很吃力,但是,借助字典,我一個一個字的查,那怕一天看小半頁,我也決心看下去。碰見一些艱深的理論不容易懂,我就多看,一遍二遍,甚至三遍四遍,直到看懂為止。一面看,一面作運算練習,我學習了蘇聯(lián)建筑力學計算法,學習了德國數學分析法等多種運算方法,在這段期間,我演算了七百多種數學公式。終于慢慢地摸到了一點門路。
有一天,我翻到一本德國“薄殼”設計的書,看見里面有一個正是我所需要的園柱式“薄殼”例題,雖然只有二三頁,只有很簡單的結論,沒有說明具體的設計過程??墒俏胰匀环浅8吲d。因為我有了這個例題的結論,至少有了一個標準答案,這樣,我就可以采取推理的辦法,去尋找能夠求得這個答案的方法和過程。正如小學生算四則題,知道了答案去列式子一樣。我就不必像過去那樣漫無邊際去摸索了。
從這以后我的工作就進入第二階段,用很多高等數學方法推理演算,演算的精確度不能有絲毫差誤,那怕一個小數點和符號錯了,就會全盤錯誤,得不到答案。有些高等數學如“差分”“復變函數”、“超越函數”等我沒有學過,為了彌補這方面的缺陷,我利用晚上和業(yè)余時間,跑到往返二十里地的西安冶金學院去學習。
那些時候我全身心浸沉在工作的熱情里。電動計算機在我的手下“的的噠噠”不停地跳動,名種外家參考資料堆積在桌上、椅子上。設計演算的練習本一疊一疊地丟在書架上。人們都奇怪地看著我,有人甚至于說我想當專家想瘋了,他們哪里知道,在那些龐大而復雜的數字中間,我找到多么大的樂趣啊!
就這樣整整地演算了一個月,光是演算出的數學公式就有幾十大張,可是總算得到了關于園柱形“薄殼”結構的答案:算出來了,到底合不合用?有沒有問題,我不知道,因此我在向何廣乾總工程師請教,正碰巧,他第二天就要到蘇聯(lián)去。他看見我們的成功非常高興,答應把我們的設計帶到蘇聯(lián)請專家來檢查,他走以后,我日日夜夜地盼望著,連做夢也夢見總工程師的來信。終于有一天回信來了,輕飄飄的一封信,可是我拿在手里覺得很沉,我是這樣地激動不安,信里將會說些什么?萬一失敗了怎么辦?拆開信一看,首先跳入眼簾的一句話是:“徐永基同志,蘇聯(lián)專家看過你們的設計感到很滿意,并對個別的技術措施作了修正……”我高興得跳了起來。我總算邁過了第一步。
1958年,全國各地掀起大躍進的高潮,黨的解放思想,破除迷信,敢想敢干的偉大號召,激勵著每一個人。當時,我已初步地掌握了一些“薄殼”結構設計的理論,怎樣才能進一步的躍進呢?我想到大家都搞土法上馬,有土高爐,土機床,我們能不能也搞個磚“薄殼”呢?如果能成功的話,不是可以給國家節(jié)約很多鋼材和水泥嗎?我把這個想法向黨委書記馬克勤同志談了,他熱情地支持我的建議,并且把一個電纜廠的部分設計任務交給我。
用磚來造“薄殼”,這是一個大膽的決定。消息一傳出去,大家都議論開了?!暗谝淮温犝f用磚來造‘薄殼”“磚頭一塊一塊的,不掉下來砸死人才怪呢!”這些怪話我例沒有動搖,可是磚頭不能受拉力,怎么能聯(lián)成一個曲面“薄殼”的屋面呢?這使我大傷腦筋。我想弧形曲面拉力很大,要是用拋物線曲面行不行呢?我設想了很多種曲面,但是一計算都失敗了。后來看到蘇聯(lián)雜志.上有一種不規(guī)則“板式組合屋面”,我和同志們共同研究,吸取了蘇聯(lián)“板式組合屋面”的特點,設計成功了一種不規(guī)則的曲形組合屋面,但這種屋面怎樣計算卻又沒有現(xiàn)成的公式,我又進行了多次試驗,向老工程師請教,終于用“差分法”計算成功了。這種結構,能節(jié)省大批鋼材和水泥。
今年,我參加了一個展覽館工程的設計,當時任務緊迫,要限期設計出圖紙,而且這個工程的教育館采用“雙曲旋轉薄殼”,如果用過去的方法來計算,單是設計這個館的房頂,就得花費十天。但要采用簡化的算法,又是多么不容易啊,何況,那時候我正患著慢性肺炎,天天發(fā)燒,書看多了就頭昏眼花。但是我一想到成千上萬的工人在那里等著圖紙,這對國家有多么大的損失!我就忘掉了醫(yī)生讓我休息一個月的囑咐,仍然堅持著工作,和大家一道奮戰(zhàn)了五天,終于找到了“迦遼金變分法”來設種“雙曲旋轉薄殼”提高工效一倍。提前十天完成了展覽館工程設計。
“薄殼”設計的計算,一向是非常復雜的,有些過去根本沒有現(xiàn)成的計算方法,每一項設計,為了尋找適當的方法,要花費很多的時間和精力。這幾年來我搞設計有點體會,想總結一下經驗,在同志們的幫助下,先后發(fā)展創(chuàng)造 了三種計算方法。我還將這些方法寫成六篇科學論文(其中四篇是和其他同志合寫的),有兩篇是陜西省科學研究院1959年的科學研究項目。
記得青島解放那年,我不過是一個十三歲的小孩子。我十四歲,加入了青年團。高中畢業(yè)后,投考了青島工學院土木系。過去,投考土木系的女同學極少。我想:男同學能學土木,我們女同學就也能學。當時,國家正開始大規(guī)模地建設,基本建設一定是個先行官。我就帶著這樣一種樸素而幼稚的愿望進了大學。在大學二年級時,也就是我剛剛滿十八歲的時候,我就光榮地參加了中國共產黨。從此,我就下定決心,把自己的一生獻給崇高的共產主義事業(yè)。黨的整風運動,對我是一次深刻地教育和鍛煉,使我進一步的明確了:要真正成為一個工人階級的知識分子,必須走“又紅又?!钡牡缆贰T谌ツ晗路殴さ貏趧又?,又使我受到了一次實際的思想教育。因此,如果說我在偉大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yè)中還作出一點成績的話,那首先歸功于黨對我的培養(yǎng)和教育。歸功于同志們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