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克家
毛主席的詩詞,過去正式發(fā)表的很少,但某些作品已經普遍流傳成為活在人民口頭上的珍品了。這次,他把自己的新舊作品十八篇,集中發(fā)表在“詩刊”創(chuàng)刊號上,給了我們一個很好的欣賞機會,這是多么令人興奮的事呵。這十八篇舊體詩詞,從原稿到出版以后,我一讀再讀,越讀興致越濃,所得到的也越多?,F(xiàn)在就其中的兩首詞,說一說自己的讀后感。
詠雪的那首有名的“沁園春”,早已家傳戶誦,可是同一調子的這首詠長沙的詞,也許還是第一次和我們見面。湖南是毛主席的故鄉(xiāng);長沙,是毛主席的舊游地。中學時代他就在這里的師范學校讀過書,若干年以后,他叉來到這里,對著眼前的景色,回憶往事,詩的情感不禁涌上心來。
正是涼秋時候,一個人站在“橘子洲”頭(即“水陸州”),湘江的水滾滾向北流去???,眼前的秋色多么令人陶醉:千山萬山(岳麓山)一片紅紅的顏色,一層層經霜的樹林,葉子紅似二月的花朵;秋天的江水碧綠澄徹,成百條的大船爭著在江上行駛。仰望雄鷹正展翅向萬里長空搏擊;俯看淺水底下,魚兒在隨意游動,在這大好的秋天里,天上飛的,水里游的,各得其樂,一派生機,看誰比誰更自由自在。
上面寫的全是一個人站在洲頭看到的秋景。這景色畫一般地賞心悅目,令人種往。這是寫實,但卻不是就眼目所及的隨手涂抹,而是經過藝術的概括。詩人用自己的想像和情感,把這些特征性的景物聯(lián)成一個生氣活潑的有機體,造成了一個美麗的詩的意境。寫的是秋景,但毫無充滿在過去一般舊詩詞里那種肅殺、感傷的“悲秋”情調,恰相反,看詩人把秋天寫得多爽朗,多活潑,這是多么動人的一幅生機勃勃的秋的生命畫圖呀!這表現(xiàn)了詩人寬敞的胸懷,樂觀的情緒。他寫了山水,寫了紅葉,寫了搏擊長空的蒼鷹和淺水里的游魚。這僅是一些自然景物。接著用“萬類霜天競自由”這樣壯麗的句子作一個小結,使得上面那一些出色的描繪,得到鮮明的意義,因而提高了這首詞的思想性。對著眼前這些生機活潑的自然景物,誰能不感到宇宙的寥廓,因而惆悵地想到一個哲學意味的問題:試問一下蒼蒼茫茫的大地,天上飛的,水里游的,這千類萬變,誰是它們的主使者呢?經詩人這一問,我們覺得詩意深沉了。我們如果置身在這樣的境地里,看到那樣的一些景物,心中不也會發(fā)出同樣的問題嗎?有了這一問,我們才明白詩人不是為寫景而寫景,他有更深的意思存在著。沒有前面的描寫,后邊的這幾句就不可能產生,沒有后邊的這幾句,前邊的字句僅僅是小片風景畫片,意義不大。這樣前后連在一起,使人感覺到典型環(huán)境產生出的典型情感和想像。
下邊是往事的追憶。對著眼前的景物,不禁回首當年。若干年的時光逝水般地流去了。那是怎樣沸騰著的不平常的一些歲月呵!那時候,曾經和很多同學成群結隊地來這里玩過。那時候,大家正當青春年少,對現(xiàn)實深感不滿,義氣填胸,充滿著自信力量。指點著眼前的江山,激發(fā)成為慷慨激昂的文章,把當時那些禍國殃民的反動政客和軍閥,看得糞土不如!作者接下去問他的老同學遙遙地親切發(fā)問:還記不記得?船到中流的時候,慷慨的情感使我們大家問江水亂擊,激起的水浪,把飛也似的船只阻住了。
這一節(jié)回憶,在我們眼前活繪出在那樣黑暗濃重的反動社會里,一群向往革命的青年人的偉大抱負和慷慨激昂的氣勢。這段描寫是十分動人的。當我讀到這里,便回憶起自己中學時代一些相似情況來:千佛山頭的高歌,大明湖上的壯語……熱情沸騰,感慨不已。整個詞的文字是精煉的,概括力是強的。舊時代的社會環(huán)境、人民斗爭的情況,只用了“崢嶸歲月稠”五個字來形容。其實,細細地評味,這五個字已經夠了。描寫青年們的心情與懷抱,使我們仿佛看到他們激昂的情態(tài),好似聽到他們自豪的壯語!“中流擊水”,并不僅僅是寫青年人玩水的興致,此中活現(xiàn)出大風暴里海燕們的慷慨意氣、英武精神。
這首詞,前半是對景抒情,后半是追憶往事。前后結成一個整體?;貞涍^去,沒有悵惘傷逝的情調,令人只覺得熱情激發(fā);描寫眼前風光,也是一派生機,活潑潑地,而我們從“萬類霜天競自由”這樣的句子,從整個詞的情調里,顯然會感覺到一種革命的樂觀主義情緒,這正是這篇詞的主調。它使人奮發(fā),它使人感覺到情味無窮。
游泳詞——水調歌頭,開頭兩句表示了作者的行蹤:剛剛離開長沙,便來到了武昌。不說離開長沙而說才喝過長沙的水,不說到了武昌,而說又吃武昌的魚,這里邊就包含著無限的情味。毛主席橫渡長江的故
事,曾經在人們口中流傳,“萬里長江橫渡”,給我們證明了這個傳說是真實的。這個句子表達出了怎樣一個大的氣派!這使我們想起了“投鞭斷流”的壯語,但和這壯舉比起來,那不過是一句空話罷了。征服了萬里長江,縱眼看去,這楚地的天空一望無邊。上一句叫人想到個游泳健將和驚濤怒浪搏斗的雄壯氣勢,下一句叫人體味到一個勝利者的舒暢心情,一動一靜,相映成趣。接下去,像高潮過后的小浪頭似的三個解說性的句子,倒裝在下面,補足了前面的余意。這三個句子說明了平日沒有閑暇的時間,活動的場所也不過足范圍有限的庭院,活動的方式,也僅只是散步而已,實際上呢,個人是喜歡游泳這樣的活動的,雖然風吹浪打,不免冒點風險,可是,興味也就從風險里得來。這三個句子,表明了一個人的活動興致所在,平日沒有機會,今天竟然得到它,更加強了個人的豪興和意趣;更重要地是表現(xiàn)了一種征服困難的偉大戰(zhàn)斗精神!
第一闕結尾兩句,真是妙不可言,把幾千年前孔老夫子的話順手引來,卻截去了末一句(“不舍晝夜”)使它意味更加雋永。這是用“典”,但你覺得作者這是用了典故嗎?一點也不。一個作者,如果他沒有個人的真情實感,缺乏詩的意境,用典故的目的只是為了做裝飾,那典故一定是死板板令人討厭的,好似死人穿一身斑爛的尸衣。這兒同樣也用了典故,卻使人讀了只有叫絕!有些人用典,把一點活東西也給弄死了,這兒呢,卻把死典故給用活了。作者盎然的情趣,生動的感覺,寫到這兒,使得他妙語天成似的,把成語作成自己的東西。請想一想這情景吧:一個人游過了萬里長江,心情是怎樣愉快舒坦!向上一看,楚天無垠,向下看,大江滔滔東去,在這種境地里會很自然地想到孔子立在川上時那種感想:看呵,看這晝夜不息地流著的逝水呵。說的是眼前的逝水,你不會從中想出更多的東西來嗎?一個希臘哲學家就想到過:“一個人不能在同一流水里有兩次的涉足。”再推開去想一下,光陰呢?這“百代過客”不也是“東逝水”似的一去不復返嗎?我們應該怎樣對待時間,對待生活呢?是悲觀消極地坐嘆“電光石火”而嘆人生無常呢,還是為了人類的幸福去鞭策這時間的“馬”叫它為我們服務呢?
這首詞雖然寫的是游泳這件小事,但它的含意卻大得多了!它表現(xiàn)了一種時代精神——社會主義建設精神。這看來有點奇怪,寫游泳把社會主義建設也寫進去了,寫的這么自然,一點不免強,不寫倒反而會使人覺得不夠味。上面所談的對“逝水”“光陰”看法的問題,也就解決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萬里長江呀,你的水流過了千千萬萬年,今天,還是“不舍晝夜”地在流著,
流著,但是我們卻要使你起點變化。逝水似的時光呀,流呀流呀,流了千千萬萬年,流到了今天,我們可要叫你為我們社會主義事業(yè)盡點義務。這詞的下一闕就是從自然風景的描寫到征服自然的“宏圖”的舒發(fā)???,江上的船桅在風中動搖,龜蛇二山卻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而人呢,社會主義時代的人呢,對著大江心里興起了一個大的志愿。一座“長江大橋”,地上的長虹似地架起來了,長江,這自古的天塹,今天變成了通行道。沒有比喻,沒有夸張的描寫,兩個樸素有力的句子,把解放后中國人民按照共產主義思想“宏圖”征服自然,從事偉大建設的氣慨和精神,全盤托出來了。
說起“宏圖”,這個“宏圖”真是不??!豈止在萬里長江上駕一座大橋而已!我們更要在長江上流筑一道攔河壩,把長江當腰攔住,截斷千古種話里的“巫山云雨”,在高高的巫峽上叫它出現(xiàn)一個水光閃閃的平湖——大三峽水庫。兩千多公尺的神女峰,聳立高處仍然無恙,但她也該瞪大眼睛發(fā)出驚嘆:世界變化得多么不同了!
從游泳引伸到社會主義建設,決不是平空扯來,而是有一條線在貫串著。這便是長江,便是由長江引起的“宏圖。由近及遠,由已經實現(xiàn)了的,想到即將著手去實現(xiàn)的,這不十分自然嗎?
后一闕寫的是三峽水庫,這是社會主義的偉大現(xiàn)實,作者卻運用了古代神話故事,使得這首詞的色彩和情調更加幽美而委婉。如果直陳社會主義建設事業(yè)的偉大遠景,或說一通征服自然的大道理,便容易成為干巴的說教,那決不會動人。用在高處站了幾千年的神女驚異今天世界的大變化作結,將偉大的現(xiàn)實和古代神話揉雜在一起,趣味雋永,含意深長。這不但在詞句上加濃了色彩,增強了動人的情調,收到了對比的效果,還會使人更進一步去深思:今天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yè)不簡直就有點像古代種話嗎?
1957年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