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樹理
我本來出生于一個農民家庭,從小雖然上過幾天私墊,我的父親可并未打算叫我長大了離開農業(yè),突然在我十四周歲那一年,我的父親被一個鄰居勸得轉了念頭,才讓我上了高級小學。這位鄰居對我父親自然費了很久唇舌,不過談話的中心只有一個——“出路”。他無非說:“在家種地沒出路”,“念書人腿長,說上去就上去了”,“為了孩子的出路,應該花點本錢”……至于“出”到哪里去,“上”到哪里去,他們好像心照不宣,一句也沒有解釋。我雖是小孩子,對他們所說的“出”和“上”好像也有點懂得——因為聽他們說的向上爬的故事太多了——只是不大具體罷了。
等到我上了師范學校,接受了一點革命道理,才理解到他們要我“出”:是要我從受苦受難的勞動人民中走出來;要我“上”,是要我向造苦造難的壓迫者那方面去入伙。既然理解了這個,就不想繼續(xù)完成他們所賦予我的任務,后來革命組織反動勢力破獲,我便逃出了那個學校。這時候,我的故鄉(xiāng)對我的輿能是這樣:“念了一陣書做了個什么?”“命中沒有莫強求?”“那孩子落魄了!”……我當時聽到這些諷言冷語有點恨他們不懂事。我想:我本來是個學種地的孩子,中間念了幾年書又回來種地,一點也沒有降低了身分,怎么叫“落魄”了呢?難道真要我入了壓迫者之伙回來壓迫你們這些同難的父老,才是我的“出路”嗎?然而“出路”的傳統(tǒng)錯誤的解釋,在當時正是他們所說的那樣。
除了他們那種錯誤的“出路”解釋而外,在當時真有所謂“出路”問題,因為擺在人們眼前有兩條路:一條是維護原有的階級社會制度,自已在那制度的支配下或者躺下來受壓迫,或者爬上去壓迫人;另一條則是摧毀那種不合理的制度,然后建立一種人和人平等的無階級的社會制度。在事實上,中國的革命領導者和絕大多數(shù)的人民大眾,都先后采取了后一條出路,才推翻了舊的階級制度,建立起今天的社會主義性質的社會制度。在今天這個制度下的人們,盡管有些人還受著舊制度遺留下來的不良影響,但在這過渡時期的繼續(xù)改造中會把它們逐漸改掉,而社會主義制度則是肯定了的,因此今天已經不存在“出路”的問題了。
在社會主義改造中,舊思想要算很難改造的一種對象。不幸三十年前農村中對于“出路”那種傳統(tǒng)的錯誤解釋,今天仍舊在農村起著一定的作用,最可恨的是它還影響著農村中一部分青年。一個農民家庭出身的中學生,在畢業(yè)以后要是仍然回家種地,他的家長和親戚、鄰居,往往又和在三十年前責備我一樣地說:“念了一陣書做了個什么?”“什么也干不了!種地吧!”說這一類舊話的人自然仍受著他們舊思想的支配。他們對當前的農村內部是有新認識的——他們當然意識到農村沒有了地主的統(tǒng)治和剝削,意識到農業(yè)合作社高級化了以后生產資料成為集體所有,因而再不會有人把社會財富集中到個人手里重新變成剝削者——只是他們對農村以外的變化了解得不具體,仍然以為進了城就可以高人一頭就可以取輕巧錢;以為“萬般皆上品、惟有種地低”。
老人們這樣想,情有可原,中學畢了業(yè)還這樣想就不太應當了。中學生對農村以外的事雖然也不會了解得太具體,但書報雜志總看過一些,政策、時事講話總聽過一些,因此就不應該像老人們一樣連社會分工也不知道,連城市人們是不是“取輕巧錢”“高人一頭”也不知道。
我們承認農村和城市有差別,面且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事業(yè)中就有個任務是消滅城市與農村的基本差別,不過這種差別的主要標志是在生產規(guī)模的大小上,在生產機械化、電氣化的程度上,其次才在生活方式和生活程度上。有些青年只愿到城里找“出路”,只愿當干部不愿回農村,也有些老人們希望青年到農村以外去找出路,戳穿了底子,這都不過是要去找“職位”,找“享受”,而對于能為建設社會主義服多少務,則算不到帳上。有個別青年接受老人們的這種意圖,可能在理由方面發(fā)展了一些——可以說是“為了有更多鍛煉自己的機會,使自己能成為更有用的人”,然而這些理由也不過是一種說詞,至于哪個行業(yè)最合乎“鍛煉”自己,鍛煉過之后比現(xiàn)在更有點什么“用”處,那就不容易說得具體了。職位越高,對社會負的責任越大,越不是只有一點書本知識而毫無社會閱歷的人所能勝任的。我自己除了當過四十天區(qū)長之外,再沒有當過什么“長”;自己也不敢再要求當什么“長”,因為所有帶著“長”字的職位我都不在行,在過去干部缺少的開辟時期還可以勉強擔任一點外行工作,現(xiàn)在社會分工比過去嚴了,自然就不需要那樣做了。今后的干部是要從各個行業(yè)中選拔的,否則不能勝任。不要把“尋找機會鍛煉自己”的理由說得振振有詞!難道在自己生身的農村中還不好“鍛煉”偏要去找一個連自己也沒有見過的職業(yè)去“鍛煉”嗎?
也許有人會說:“既然農村與城市在生活方式、生活程度上還有差別,那末農村人到城市去就了業(yè)過一過城市生活的要求也是合法的?!焙戏ü倘缓戏ǎ皇窍胗眠@種辦法來消滅生活方面的差別是不會有效的。我們的國家是個大國家,進入社會主義的經濟基礎各方面極不平衡,在生活方面從利用現(xiàn)代化的科學利器到逐水草而
居的游牧生活都有,要說“差別”可以說是“千差萬別”——大小城市有別,工業(yè)城市和非工業(yè)城市有別,四季長青的南方城市和水天雪地的西北邊疆有別;在同一個城市中,各個行業(yè)的生活也不盡同;在同一行業(yè)中,各種勞動的價值也不盡同;即在農村,也有山區(qū)、平地、產精區(qū)、經濟作物區(qū)、南方、北方等等差別,假如每個人都不愿意在當時當?shù)氐纳鐣聵I(yè)中盡自己的一份責任,而為了向最高的生活看齊每天在那里搬家、轉業(yè)、離開崗位去找事,一切社會事業(yè)就都會在這搬來轉去中停頓了。認識差別為的是消滅差別。不安心就地工作的人,不是為了消滅差別而是利用差別來找空子鉆,和每天流著汗從事生產建設的人比起來,難道不是不太光榮了嗎?只有在國家工業(yè)化和農業(yè)集體化的基礎上逐步使農業(yè)生產科學化、機械化,才是消滅農村與城市差別的基本辦法。農村的同志們努力增產支援國家工業(yè)化,國家為農業(yè)培養(yǎng)人材制造機器,正是消滅城鄉(xiāng)基本差別的有效措施,等到村村有公路、社社有汽車,差別就小得多了。就以目前說來,每個勞動日分紅在一元五角以上的農業(yè)社的社員,就不會羨慕城市里每月四五十元報酬的職業(yè)。這還不足以說明農村和城市的差別會因農業(yè)本身的進步而消滅了嗎?不安心農業(yè)生產而跑到外邊去找空子鉆,不但對消滅差別沒有幫助,恰恰成為消滅差別的消極因素。愿我們頭腦清醒的青年同志們不要甘心當這種消極因素。
也許還有人說:“農業(yè)社的勞動都是體力勞動,而上過學的人應該成為腦力勞動者,因而就不應該再去種地。”這種想法和普及教育有直接沖突。過去的體力勞動者得不到受教育的機會是不合理的,我們不應該說以后的體力勞動者就不要文化。蘇聯(lián)人民的普遍受教育機會是十年或七年,也就是每一個小孩,除了白癡或神經病者,都要成為高中或初中畢業(yè)生。我們現(xiàn)在雖然因為經費和教師的不足還不能作到那樣,可是要逐步作到的,假如每一個人一上中學就不準備再參加體力勞動,教育普及了生產不就停頓了嗎?或者有人以為到了那時候,一切生產都自動化了,用不著體力勞動者了。不,機械化只能減輕體力勞動而不能不用體力。到任何時候,機械也還得由人使用。教育越普及,生產越機械化,越沒有不用腦力或少用服力的體力勞動。現(xiàn)在的農業(yè)生產,就常使農民同志們感到自己的腦力不夠用。例如我們有一些效力很大的農藥,因為分量不容易掌握(用得過了量壞事太大),就不敢推廣,難道不是因為知識分子太少嗎?有好多新的農業(yè)技術傳授不到農村,難道不是因為知識分子太少嗎?有好多農業(yè)社的計劃不精、帳理不清,難道不是因為知識分子太少嗎?每個有社會主義熱情的農村的中學生,在畢業(yè)之后想著手管這些事,不但不會感覺到屈了自己的才華,反而會感覺到憑自己在學校取得的那些知識,要管這些還馬上管不了,還得先向社于們學習以往的經驗。況且一個體力健全的人,有發(fā)揮體力的機會也是一大快樂。我自已從小就沒有緞煉成很好的體力,不過從小參加過農業(yè)勞動,還落下了個勞動者的身手和習慣,至今仍以為是樂事。我自從一九四九年進入北京,算是過了七年城市生活,但是下了鄉(xiāng)和農民吃起一鍋飯來,既不覺著養(yǎng)料不足,又不會引起消化不良病,完全保持了當年的胃口;三、五十里山路,走起來雖不像當年那樣輕便,但大體上還保持著兩條可以走路的腿,可惜把挑行李的本領失掉了,是個很大的損失;在一個地方住下來,燒爐子、掃地、洗衣服、拆被子……一些生活瑣事,大體上還能作到事事不求人。我覺著保持了這種身手和習慣有很大的趣味,不到衰老得不能動的時候我是不愿意隨便失去這些的。在現(xiàn)階段我承認腦力勞動與體力勞動仍有較大范圍的分工,但我以為一個腦力勞動者要是體力還好的話,也應該找一些發(fā)揮體力作用的地方,而且要把兩種勞動平等地看待,不應當以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來分社會地位的高低。
也許又有人說:“城市人路道寬,發(fā)展頭大;農村的體力勞動者,只能種一輩子地,沒有什么發(fā)展頭?!奔偃缢^“發(fā)展”仍指的是個人名利,即使在城市也是可恥的思想;假如指的是事業(yè)方面的發(fā)展——是成大事,那在任何崗位上也一樣可以發(fā)展。曲耀籬創(chuàng)造千斤棉花豐產,石玉殿創(chuàng)造新的接果樹法,都正是農村體力勞動者的創(chuàng)造。每一個體力勞動者也同時都有腦子,只要他在自己工作崗位上有那樣高的社會主義熱情,就都會有所創(chuàng)造。“創(chuàng)造”沒有什么神秘,不過是了解了某種事物的全面情況,掌握了它發(fā)展的規(guī)律,找出了它還可能再發(fā)展的關鍵,然后推動得它又向前發(fā)展了一步。社會主義熱情高的人,必然忠于自己的業(yè)務,盡量使自己在業(yè)務中的工作效率提高,因而對業(yè)務情況最熟悉,并且經常用腦子研究它的規(guī)律和發(fā)展關鍵,就常常有所創(chuàng)造。城市人不是“路道寬”而是“行業(yè)多”,但他們也是每個人只干一種業(yè)務——老教授、老醫(yī)生、老司機、老乘務員……他們都一輩子忠于自己的行業(yè),肯用腦子的人在業(yè)務中也都有許多發(fā)明創(chuàng)造,正和農村的人種地一樣,并不像舊社會少數(shù)投機分子那樣今天跑行商、明天當衛(wèi)兵,抱粗腿、拜干爹,鉆來鉆去,無非找一點個人便宜。
我們的農業(yè)合作化還僅僅是個開始,即使是成績最大的社,在組織領導、經營管理各方面,也都還不是那么很理想地順理成章,正需要你們這些既有文化又有體力的新力量、新血液在熱烈參加體力勞動的過程中多用一用腦子來熟悉它、研究它,和老人們一道把它改造得健全起來。我以為這是知識青年同志們的種圣任務。現(xiàn)在的社會出路和個人出路是統(tǒng)一的,只要你能在職業(yè)中全心全意為集體利益打算,逐步做出了特殊的成績,人民大眾就會逐步把更重要的責任委托給你來負。